數日後，午後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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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的陰雨終於放晴，翁平幾乎是半強迫地讓辰斂坐上那輛舊輪椅，推他出了門。
「你需要換個環境，」翁平的理由很實際，「整天對著磚雕和古籍，你的腿只會更僵。陽光和流動的風水，有時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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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翁平的堅持下，辰斂只好答應。他確實感到胸悶，腿傷在連日的陰雨裡沉得發酸。河堤離老街不遠，下午人少，只有零星釣客和散步的老人。陽光灑在河面上，碎金一樣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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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推著他沿著緩坡慢慢走。河水不算乾淨，帶著城市河流特有的渾黃，緩緩向東流去。辰斂起初只是看著水面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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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河面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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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河水，看起來與周圍無異。但就在水面之下約半尺深的地方，有一小片區域的水流……是逆著主流方向微微湧動的。不是漩渦，沒有漣漪，就那麼靜默地、固執地向西頂著，形成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極細的水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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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輪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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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他聲音壓得很低，視線沒有離開那片水面，「你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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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立刻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去。他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水流？看不出明顯異常。水質渾濁，底下可能有障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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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障礙物……」辰斂閉上眼，又睜開，試圖更清晰地捕捉那種感覺。那東西沒有形體，沒有顏色，甚至沒有通常意義上的存在感。但它就在那裡，像一個透明的、由「逆流」本身構成的活物，在水中無聲滑行。「我看見……水在『倒著走』。很小一片，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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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沉默地注視著辰斂所指的方位。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相信辰斂的眼睛。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新終端，啟動，調到一個非光學的偵測模式。他將鏡頭對準辰斂指示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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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常規的熱成像、聲波圖譜都沒有異常。但當翁平切換到一個標注為「環境能量場梯度顯示」的少用模式時，螢幕上平靜的河面圖像中，出現了一小團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水流能量流向完全相反的淡藍色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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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沒有固定形狀，像一縷煙，但運動軌跡清晰，正執拗地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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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東西，」翁平將螢幕微微傾向辰斂，聲音裡帶著專業性的冷靜，「能量讀數異常，呈現逆反流動。非常微弱，常規手段無法偵測。不是已知的生物或物理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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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看著螢幕上那縷淡藍色的虛影，沒有說話。他腦中閃過那張毛邊紙——雀紋的反鉤，魚紋的逆鱗。紙上的筆畫與眼前水中的逆流，彷彿跨過漫長的時間，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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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它，」辰斂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決斷，「看看它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但別靠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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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推著輪椅，沿著河堤緩緩移動，目光鎖定終端螢幕和那片看似平常的河水。那縷「逆流」似乎並未察覺被觀測，依舊以一種緩慢而恒定的速度向上游移動，彷彿在履行某種無人知曉的、對抗整條河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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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坐在輪椅上，陽光曬著他的臉，目光卻緊緊追隨著水下的無形之物。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常理之外的東西，但這次不同。這東西沒有惡意，沒有形體，只是一種純粹的「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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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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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推著輪椅，沿著河堤一路向上游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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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淡藍色的虛影在終端螢幕上穩定地移動著，速度不快，但異常執著。它始終保持在河面下大約半尺的深度，不靠近岸邊，也不往河心去，就像一條沿著無形軌道行進的無聲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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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目光在水面與終端螢幕之間來回。他試圖用肉眼捕捉更多細節，但除了最初那點「水在倒走」的異樣感，再也看不出什麼。那東西太隱蔽了，彷彿天生就懂得如何消融在環境的背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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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特徵非常穩定，」翁平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河風吹散，「沒有增強或衰減的跡象。不像生物，也不像殘留的能量場……更像某種『固有規律』的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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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有規律。辰斂咀嚼著這個詞。逆流，是這條河的固有規律嗎？顯然不是。那麼，是這「東西」將「逆流」作為它自身存在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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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了大概二十分鐘，河岸景緻從開闊的堤壩逐漸變得有些荒蕪，出現了大片蘆葦叢和廢棄的小碼頭。釣客和散步的人早已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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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終端螢幕上的淡藍色虛影，忽然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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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停止，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凝滯」，彷彿撞上了某種無形的壁障。緊接著，它開始緩緩轉向，不再固執地逆流向上，而是朝著河岸左側——一片茂密且看起來泥濘不堪的蘆葦蕩邊緣——斜斜地「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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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改變方向了。」翁平立刻停下輪椅，語氣帶上一絲警覺，「往岸邊蘆葦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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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順著那方向望去。那片蘆葦長得極密，高過人頭，在午後陽光下投出大片濃深的影子。風吹過時，蘆葦發出沙沙的響聲，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岸邊的泥土呈現一種不自然的黑褐色，散發著淡淡的、水體富營養化後特有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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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出它要去做什麼嗎？」辰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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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能量形態沒有變化，意圖無法判讀。」翁平操作著終端，試圖進行更深層的掃描，「但它的移動軌跡顯示出明確的目的性，不是隨機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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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時沉默。繼續跟過去，意味著要離開平坦的河堤，進入那片未知的、可能泥濘難行的蘆葦蕩。辰斂的輪椅絕對無法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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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等著，」翁平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他將終端調到持續監測模式，固定在輪椅扶手上，螢幕正對辰斂，「我進去看看。有任何異常變化，立刻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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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的腿是最大的拖累，這個事實不容辯駁。「小心點。別靠太近，看清楚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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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嗯」了一聲，從輪椅後背的儲物袋裡拿出一捲細繩和一把輕便的軍用匕首別在腰後，動作簡潔利落。他沒有貿然直接闖入蘆葦叢，而是先沿著邊緣走了一段，觀察了一下風向和蘆葦的倒伏情況，然後選了一處相對稀疏的缺口，側身閃了進去，身影很快被晃動的蘆葦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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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獨自留在原地，河風吹得他有些發冷。他盯著終端螢幕，那縷淡藍色的虛影已經移動到了蘆葦蕩的深處，停在某個點上，不再移動，只是微微地起伏著，像在觀察，或者……「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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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蘆葦叢裡只有風聲，聽不到翁平的腳步或其他動靜。辰斂的心慢慢提了起來。他太了解翁平，如果只是普通探查，不會這麼久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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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出聲呼喊的瞬間，終端螢幕上的淡藍色虛影，忽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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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它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或驚擾，猛地向下一沉，從螢幕的監測範圍邊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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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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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 翁平壓低的、帶著急促的喝聲從蘆葦深處傳來，「退後！離開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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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未落，辰斂便感覺到輪椅下方的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不祥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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