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鎮物師 - 第71章:截肢

翁平背著辰斂衝出靈鸛寺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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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晨霧濃重，能見度不足十米。翁平幾乎是憑著本能和來時的記憶在狂奔，腳下的山路崎嶇濕滑，幾次險些摔倒，但他都死死穩住了身形，沒讓背上的辰斂受到二次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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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呼吸越來越弱，每一次吸氣都淺得幾乎感覺不到，呼出的氣息冰涼，噴在翁平頸側，像冬夜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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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鈍痛。他不敢停，不能停，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趕回招待所，那裡有緊急醫療包，有衛星電話，有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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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山路盡頭看見了那棟簡陋的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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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警官正焦急地在門口踱步，看到翁平背著辰斂衝出來時，臉色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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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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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翁平低吼，撞開門衝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把辰斂平放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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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死灰的青白。嘴唇發紫，睫毛上凝著細微的霜氣——這是元氣耗盡、體溫急降的徵兆。他的右腿腫脹得嚇人，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有些地方甚至開始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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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手抖得幾乎解不開辰斂的衣服。他強迫自己深呼吸，用匕首割開褲腿，露出那條傷痕累累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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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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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脈符脫落的地方，皮膚下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蠕動——那是殘留的陰氣在經脈裡亂竄。續骨丹的藥效徹底消退後，強行支撐的骨骼和肌肉開始反噬，整條腿的溫度低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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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從裝備包裡翻出緊急醫療包。他先給辰斂注射了一劑強心針，又拿出保溫毯緊緊裹住他的身體，然後開始處理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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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專業工具，他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用特製的藥油反覆搓揉腫脹處，試圖疏通淤塞的經脈；用銀針刺入幾個關鍵穴位，暫時封住陰氣擴散；最後，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將血滴在辰斂的眉心、胸口和丹田三處——這是極端情況下，用自身陽氣為引，強行吊住對方一線生機的土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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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翁平已經滿頭大汗。他抬起頭，對一直守在門口的楊警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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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機，現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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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警官沒多問，立刻轉身去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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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坐在床邊，握住辰斂冰冷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不斷搓揉。辰斂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手腕上那道舊痕和新傷交錯在一起，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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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住，」翁平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這次我們贏了，你不能……不能就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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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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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房間裡卻依舊陰冷。辰斂的呼吸還是那麼微弱，監測儀上顯示的生命體徵數字低得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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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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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警官帶著醫療隊衝進來。專業人員迅速接手，給辰斂戴上氧氣面罩，建立靜脈通道，注射升壓藥物，用擔架將他固定好，抬上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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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全程緊跟，眼睛一秒都沒離開過辰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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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起飛，朝著最近的大城市醫院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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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裡，醫療人員在緊張地搶救。翁平坐在角落，背靠著冰冷的艙壁，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看著辰斂毫無生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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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辰斂第一次在他面前「死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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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站在旁邊，震驚、悔恨、恐慌，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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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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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依然恐慌，依然覺得無力，但至少，他在這裡。在辰斂身邊，陪著他一起對抗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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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醫院頂樓停機坪時，辰斂的情況暫時穩住了——只是暫時。他被直接推進了ICU，翁平再次被擋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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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沒有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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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牆站著，背挺得筆直，像一桿不會折斷的標槍。眼睛盯著ICU門上那盞紅燈，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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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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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書趕來了，低聲向他匯報靈鸛寺的後續處理情況。翁平聽著，偶爾點頭，但大部分注意力依然在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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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ICU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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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寫滿疲憊，但眼神裡有一絲鬆弛：「命暫時保住了。但情況很複雜，他器官功能紊亂。最麻煩的是右腿——過度透支，組織壞死的風險很高。可能需要……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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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個字，醫生說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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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身體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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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別的辦法嗎？」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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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盡力保守治療，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醫生嘆了口氣，「他現在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受任何刺激，也不能再動用任何……特殊能力。否則下一次，可能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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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點了點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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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離開後，他走進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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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還在昏迷中，身上插滿了管子，監護儀規律地發出「嘀、嘀」的聲響。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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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他沒有輸液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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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手還是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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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低頭，將額頭抵在那隻冰冷的手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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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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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那些激烈的、痛苦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沉靜的、不容動搖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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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醫生的話了嗎？」翁平對著昏迷的辰斂低聲說，「你需要靜養，不能再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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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次，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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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守著你，直到你好起來。徹底地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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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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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辰斂的手，力道很輕，卻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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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在ICU裡待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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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天，他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偶，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不說話，不動，甚至連眼睛都很少睜開。只有監護儀上規律跳動的曲線，證明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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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守在門外，透過玻璃看著裡面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他處理文件，接打電話，安排後續，但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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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辰斂轉到了普通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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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穩定了一些，但醫生私下告訴翁平：右腿的損傷非常嚴重，復原之路漫長且結果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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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入病房後，辰斂依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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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配合一切醫療處置，吃藥、檢查、換藥，但從不主動開口。大部分時間，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天花板，眼神空茫，像是靈魂還滯留在靈鸛寺那黑暗的洞穴裡，沒有跟著身體一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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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每天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有時看文件，有時只是安靜地陪著。他不問，也不催促，像一座沉默的山，守在這個驟然封閉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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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七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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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光斜斜地穿過窗戶，將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辰斂忽然動了動手指，然後，極其緩慢地，轉頭看向坐在窗邊的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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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到幾乎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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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鸛寺……後面的事，處理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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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七天來，他第一次主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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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床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倒了杯溫水，遞到辰斂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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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眼睛一直看著他，等待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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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乾淨了。」翁平這才開口，聲音平穩清晰，「寺已永久封閉，三個和尚的遺體按特殊流程火化，骨灰深埋。當地所有相關記錄都已修改或銷毀，對外公佈是連環殺人案告破，兇手已死。楊警官升職，負責後續的安撫和保密，不會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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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詳細，像在匯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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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聽完，閉上眼，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這次的問題更直接，也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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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醫生到底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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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他蹲下身，視線與辰斂平齊，不躲不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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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得很重，軟組織和骨骼都需要很長時間恢復。醫生說，即使最理想的情況，也可能留下一些……功能上的限制。」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堅定，「但我找國內最好的復健專家制定了方案，我們從最基礎的開始，一點一點來。一年不行就兩年，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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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看著他，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閃爍，像是冰層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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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永遠恢復不到從前呢？」他問，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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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適應新的『從前』。」翁平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掌心溫暖而穩定，「你能走，我能打，我們配合，一樣能把事情做完。辰斂，這條路，我會陪你走到最後，不管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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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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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陽都快沉下去了，才極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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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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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辰斂的狀態開始一點點變化。他依然話少，但開始主動配合復健，哪怕每一次練習都疼得臉色煞白，冷汗浸透病服。他按時吃藥，認真做醫生交代的每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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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則開始在醫院和鎮冥堂之間往返。辰斂出院前一週，某天傍晚，他正在削蘋果，辰斂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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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樣東西，在鎮冥堂我房裡，得麻煩你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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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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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子最上層，用黑綢布包著的獸頭磚雕。」辰斂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那東西能溫養經脈，鎮定神魂，對我的傷……應該有幫助。出來時倉促，只隨身帶了龜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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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就去拿。」翁平放下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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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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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翁平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你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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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夜驅車回到老街，打開鎮冥堂後院辰斂的房間。在櫃頂找到了那個黑綢包裹，入手沉甸，隱隱透著溫潤的氣息。他沒有耽擱，立刻趕回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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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翁平將磚雕放在辰斂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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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辰斂醒來，看到枕邊之物，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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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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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翁平正在窗邊擺早餐，「感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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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將那尊猙獰中透著正氣的獸頭磚雕握在手中，閉目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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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他說，「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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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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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翁平在城郊租了套帶院子的一樓房子。辰斂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調息養傷，獸頭磚雕幾乎不離手。翁平則把辦公室搬了過來，一邊處理工作，一邊照顧他的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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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緩慢流淌的溪水，平靜得近乎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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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個月後的午後，兩人在院子裡。辰斂抱著磚雕，望著遠處的天空，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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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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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從文件中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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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肩上，」辰斂的聲音很淡，幾乎隨風飄散，「五年前是，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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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欠你的。」翁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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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欠我什麼，」辰斂搖頭，目光依舊看著遠方，「五年前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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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翁平放下文件，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我放不下。所以這次，還有以後的每一次，我都會守著你。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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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住了，沒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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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也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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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只剩下風聲和遙遠的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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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辰斂才再次開口，轉了話題：「磚雕的效果比我想的好。再過些日子，或許可以回鎮冥堂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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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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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辰斂終於轉頭看他，眼底是一片沉靜的湖，「那裡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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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點頭：「好，等你準備好，我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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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月過去，辰斂的腿恢復到能緩慢行走。他抱著獸頭磚雕的時間越來越長，氣息也日漸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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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週末的清晨，辰斂說：「今天回鎮冥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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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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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老街時，辰斂搖下了車窗。初夏的風帶著熟悉的氣息湧入車內，幾個老街坊看到車子，紛紛停下腳步，朝著這邊點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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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對他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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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簡單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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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們卻笑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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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鎮冥堂門口停下。翁平先下車，繞過來為辰斂打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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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斂扶著車門，慢慢站穩。他抬頭，看向門上那塊熟悉的匾額，看了片刻，然後，抱緊了手中那尊一路陪伴他的獸頭磚雕，邁步，踏過了那道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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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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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平跟在他身後半步，也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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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彷彿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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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彷彿，一切都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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