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在通知玟與愛兩人看他的新作後又睡了一覺。
醒來以後,雖然還是想睡,但已請過假的他今天找不到理由再請,只好在梳洗後,拖著沉重的步伐、一臉想睡的樣子去上完一整天班。
雖然因工作時不停打瞌睡而被主任狠狠罵了,但意識恍惚的他勉強聽得出來,主任其實挺高興他能夠回到這種狀態的──大概吧?
就當成是這樣了。
總之在陸撐了一天班,勉強將該做的事完成後,便迫不及待下班回家,打算把沒睡夠的部分睡完。然而一到家就看件電腦桌前放了張信,打斷了他的美好計畫。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有這能耐闖進門,將信放在這裡;又是誰得用這種方式,避開信件被偷看的可能直接將信給他。
陸深深嘆氣,邊想著「事情快結束了還要我做啥……」邊點起根菸,帶著無奈的心情將信拆開。
看過以後,陸不得不再次嘆氣,到廁所用打火機點燃信紙,燒得差不多後再將信丟進馬桶。
(唉……明明是你們欠我人情,現在又反過來要我幫忙。再怎麼說我也是公務員耶,叫我做這種事過分了吧?)
然而,陸雖然嘴上抱怨,身體動作還是很老實的。在順便上完廁所後,他回到書桌前,照著他們的指示準備寫信。
該寫的信有兩封,一封是對他們要求的回覆;而另一封──則是要寄給玟的。
陸稍微花了點時間,便寫好第一封信。但第二封信他想了又想,苦惱許久仍想不出該如何下筆,才能向玟完整表達自己想說的一切。
儘管逼自己寫了點什麼,卻馬上覺得寫得不對,將紙揉掉後再拿出新紙,就這樣一連寫了幾封。
但是不行──無論怎麼寫都還是有所遺漏,沒辦法好好表達。最後逼不得已,他只好穿上拖鞋,準備出門藉原有的習慣刺激靈感。
然而,想是這麼想,但一打開門,他便被自己口袋裡的手機嚇了一跳。
嚇死我了——心有餘悸的他拿出手機一看,是他之前看過的手機號碼。
(……該死。太快發現我做什麼了吧?)
陸試著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能再輸給對方的危脅後,才接起國家的憤怒:
「喂你好。請問您打來又要做什麼呢?已經抓到玟的話也不用我幫忙了吧?而您若沒抓到,那也是理所當然,正常至極的發展。只是這樣的話,我也沒辦法再幫您什麼,你就當作被以為馴服的寵物反咬一口囉?那就這樣,再見~」
陸不讓對方有機會開口,劈哩啪啦說了一大段後就準備掛掉。但還來不及按下紅色話筒,對方便搶在前說了。
「等等,不准掛。」
陸殘念,一面氣自己動作太慢,一面不情願地將手機舉回耳邊。
「怎樣?有什麼想反駁的嗎?話說在前,你一旦開口說話,就等同在諮詢我這社會工作師。而工作時間外提供的服務,我有權要求加錢──」
「別再扯這些有的沒的。陸先生,你知道我打給你是為了什麼吧?」
「超時會談的話一小時一千,你再說就當作你決定加時──」
「你為什麼寫那種作品出來?」
很好很好,這次成功將對方激怒了。
「啊?哪種作品?話說你們又不負責審查文藝——」
「是你要他們倆看的那本。」
「喔——果然啊?果然是有在竊聽……雖說早就猜到了,但聽到時還是有些噁心。」
「……陸先生,如果你給不出合理回答的話,就別怪我們照上次對話結論,對你違反約定的部分作──」
「什麼啊?我又沒做什麼違反約定的事,不過就要她們看我寫的小說而已。這樣就要懲罰的話也太過分了吧?」
「這得視你寫的內容而定。如果寫的是普通故事的話,那確實沒什麼話好說;但如果你給她們看的文章,影射到不該讓她知道的事……」
「──的話就要用各種方法搞我,讓我寫不了小說嗎?」
「是的。既然先生你違反我們的協議,那就只能──」
「可以啊,你大可以試試,反正照你的想法,我的確做了你們不讓我做的事。為此付點違約金也是理所當然到不行,所以你們放手去做吧。」
「……再確認一次,你應該是明白我們的確有這個能力,讓你往後再也寫不出小說的。即便如此,你還是要保護那個女人?」
「就是這樣,所以想做什麼就做吧。別再打電話浪費彼此時間了。」
陸知道,對方已經從自己說的話裡聽出異樣。但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是基於哪種理由才如此有恃無恐。
「……這樣啊。看來是我失策了,還以為您對寫作抱持著多大的熱愛,結果也只是這種程度罷了。只為了自己以外的人,就放棄口口聲聲說熱愛的事,真虧您敢把自己當做作家啊?」
「嘖嘖……被你這樣誤會還真不爽。好吧,看在你說出竊聽這事的份上,我也老實跟你說吧?
「在寫作上——我確實抱持好棄筆的覺悟了。就像你說的,我打算放棄我不停說是最愛的事,也想讓她們知道真相。
「就算從此得在渾渾噩噩中掙扎,過著自己絕不喜歡的人生,但為了不使自己愧疚,讓自己不斷自責,我也只能夠下定決心——在重要的事之間做出取捨。
「你大概無法理解吧?像我們這種把小說當成天職的人,寫出的雖都是不著邊際、天馬行空的謊言。但實際上,我們真正在寫的──唯一該寫的永遠都是真實,都是人在世上曾經遇過、或肯定會遇到的事。
「只不過,我們這些人太過彆扭,從不肯把該說的事以簡單的方式傳達。就只能以拐彎抹角的手法,一面相信真實不能只用三言兩語就讓人認清;一面以故事做為媒介來使人相信、感動,進而產生同理。
「所以——也就是說,要是我們從某天起,就再也不能書寫真實,說出我們所該說、所想說的事,那我們是不是就沒有理由,去寫小說這種麻煩到死的東西了呢?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只不過呢……現在又有了點變化。而這剛好和你想知道的事有關。
「啊哈哈哈,別氣我又講了堆無關緊要的話,這雖然不是你想聽的,卻是你們最該知道的。誰叫這就是社會工作者的職責呢?
「抱歉抱歉又扯遠了,總之這件事讓你知道比較好。總而言之──我決定和你們的死對頭合作了。從現在起,你們如果想對我、或我寫小說這件事做點什麼;又或者想對玟或愛做什麼的話,他們是會出手反制的。你跟他們耗了這麼久,應該很清楚他們有什麼能耐吧?」
於是──聽完陸的長篇大論,對方明白威脅不了他了。只好像冒險故事的反派一樣,撂下幾句威脅的話語。
「啊哈哈哈──看來是氣到不行啊。看在你對我說的話這麼捧場,我最後勸你一句吧。」
於是陸暫時拿開手機,咳兩聲塑造出嚴肅的感覺後,才向對方說出最後的忠告。
「停手吧,別再阻止玟和愛得到她們的自由了。她們的人生和所有人一樣──和所有身而為人的人一樣,並不是你們這種披著人類外皮的機器所能控制的。」
陸覺得沒必要再聽對方回應,便將電話掛了。坐回桌前,開始動筆寫下他要寄給玟的信。
一邊喝酒、一邊照著湧上心頭的直覺書寫,陸很快便將原先要寫的部分寫完。然而他想了想,又覺得剛發生的事好像不說不行,便又從抽屜裡拿出紙,繼續寫出他做為小說家,最該傳達給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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