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少女、逐夢者 - 32.小店、寫——寫——寫、最好的故事

　　主任帶著陸於巷弄繞了半天，最後走進一間毫不起眼的小店。

　　雖然沒招牌，但就店裡的擺設看來，大概是居酒屋之類的地方？陸是如此認為。

　　店裡沒多少客人，只是三三兩兩地坐在吧檯前用餐，配著啤酒或清酒之類的飲品。

　　「……這就是主任的愛店？」陸忍不住提出質疑。

　　「沒錯。你別小看這間店。」主任拍拍陸肩膀。「雖然看起來一副快倒的樣子。但這裡的串烤堪稱極品，酒也都是上等貨。而且重點是，這裡的人根本不會管別人說了些什麼。」

　　於是兩人走到角落的小桌坐下。

　　沒點正餐，只點了幾樣串烤和清酒，然後從冰箱那端了幾盤小菜回來。

　　「今天我請客，你就盡量吃吧。」

　　「嗯，謝謝主任。」

　　陸仍以謙恭的態度回答。主任見此也沒多說什麼，只慢慢等餐點與酒送來。

　　不久後，滋滋作響的香氣傳來，串烤送上桌後，主任立刻開始大嚼特嚼，陸則每吃一口，便乾一杯清酒潤喉。

　　「所以……主任，今天找我來是想說啥？」

　　大概是一開始就喝多的關係，陸有點變回了過去那副鳥樣。

　　「沒要說什麼啊？只是做點心理輔導罷了。」主任邊嚼邊說道。「你等會，我先墊點肚子。」

　　於是，等他終於將雞串吞下後。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那些人了？」

　　「......哪些人？」

　　「就是那些人啦！你就別裝了，肯定是因為那些人說了什麼，才讓你變得怪怪的。」

　　陸迴避著主任的視線，默默喝了口酒。

　　「雖然工作表現變好這點我很欣慰，也不會再扯些有的沒讓人生氣，但看你這副死人樣實在讓人難受。」主任邊拿竹籤朝陸比劃，一邊說：「所以你就老實招吧。」

　　然而，就算主任不斷逼問，陸只自顧自喝他的酒，完全沒理他的意思。

　　「……如果是擔心我會告密，那你放心！我也和那邊的人有些過節，所以不會幫他們的。」

　　「你……」聽到這句話，陸表情終於有變。「和那些人有過節？」

　　「與其說是過節，不如說理念不合吧？反正——就是要我交人給他們之類的，但我想辦法擋了下來，結下樑子的同時也把升遷的機會搞沒了。」

　　「具體是怎麼回事？主任能說更清楚一點嗎？」

　　陸放下酒杯，急切地抓住主任的手。

　　「好啦你別急，慢慢聽我說就是了。說不定你能這件事上得到什麼啟發。」

　　於是，主任一邊喝，一邊向陸說出許久以前，在他一樣是社會部門主管時發生的事。

　　簡單說的話——由於那些人見不得光，但又有招募成員的需求，所以他們上級都是從各地無父無母的孤兒裡，挑選合適的人才加以培養。

　　而為此，負責處置失親少年的社會部門自然是得配合，替他們送去符合要求的人。但就只有這城市的社會處──只有主任死也不肯配合，還準備了各種防自殺措施威脅，說如果敢動他的話，就會有人將不該說的事告訴國際媒體，讓世界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於是最後，由於主任背後也有點靠山，那些人也只好退讓不去動他管的人。但拜此所賜，他平坦的仕途就這麼從中斷絕，只能在這裡當個要大不大、要小也不小的萬年主任。

　　「總之就是這樣，這下你總該信我了吧？說到和他們交手，我可比你這小子還有經驗。」

　　「真的！主任、不，師傅你說的對！你快教我怎麼對付他們！」

　　陸聽完主任的故事後異常興奮，甚至還跪到地上開始拜師。

　　「好了啦！也別那麼張揚。」主任邊張望邊拖陸起來。「而且我也不是真有辦法搞定他們，不過是能夠自保罷了。」

　　「這樣就夠了師父！你就教徒弟怎麼一邊造反、一邊保護自己吧？」

　　「唉……好啦好啦。畢竟你會被他們威脅......有部份也是我造成的。在你細查愛的問題時我就該提醒你了。」

　　「啊，對吼！所以你知道他們的事？」

　　「是啊。」

　　「那你剛不是說——」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行了呀。幫我撐腰的人都走了，又有了老婆跟小孩，顧忌一多加上他們不明著來，我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以免惹禍上身囉。」

　　陸聽到這深有感觸，嘆口氣後舉杯與主任對碰。

　　「唉……要是想幹些驚天動地的事，記得別想著娶老婆生小孩。一旦成了家立了業，就沒法做這種會拖身邊人下水的事了。一旦有了其他重要的事，就很難再為公義、或你覺得正確的事不計代價了。」

　　儘管陸沒有家庭，但他深深理解這種兩難。他也是為了最重要的事物而不得不屈從的。

　　「但這麼說的話……主任你不就沒辦法幫我解決了？」

　　「是不行了沒錯，有那個心也沒那種能力了。」主任自嘲地笑了。「不過——你真以為我沒方法解決？」

　　「既然知道就快告訴我啊！為什麼要讓徒弟聽這麼多廢話？」

　　「居然說是廢話！你這傢伙……算了算了。」

　　於是乎，在主任將剩下的清酒倒進杯裡，一口喝乾後。

　　「總而言之，你八成是為了小說、寫作之類的才不得不屈服吧？要是這樣，我倒是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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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所說的，確實是他從未想到的、非常好的解決辦法。

　　好到陸在聽完時忍不住想撲進主任懷裡，感謝他肯為了下屬想這麼多，終究冒了風險偷偷幫助自己。

　　一想到這，陸便覺得一直對他有偏見這件事簡直錯到不行。主任不但是好人，還是好到讓他痛哭流涕，該每天照三餐上香、祈求他長命百歲的人。

　　不過這樣做感覺像他作古了一樣，所以還是免了。

　　總而言之，聽完主任告訴他的做法，陸便迫不及待，烤串沒吃完便向主任告辭，攔了台計程車回到家裡。

　　關上門，衣服都懶得換，陸便衝到書桌前開筆電，剛坐下就建了個新的Word檔，埋頭開始創作。

　　就像他抓到靈感時──不，是比抓住靈感還更急切的念頭催促他提筆。陸不得不緊緊抓著那股感受，趁印象清晰時將該化為文字的通通寫出。

　　總而言之──不停地寫就對了。

　　不能停下來、不能夠停下來。就算已寫到半夜、寫到過了該就寢的時間，陸也不能夠停下，連去泡咖啡提神的空檔都沒有，總之就是不斷的寫──寫......寫！

　　過了十二個小時，寫到精神開始恍惚，他才下意識拿起手機，用簡訊通知主任請假乙天。將手機拋到腦後（物理）又繼續寫起。

　　到最後，在馬不停蹄寫滿四十八小時後，一感覺寫得差不多了，陸便像電池突然被拔掉般，倒在地板開始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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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醒以後，總感覺前天──到今天睡死前發生的事就像是夢境一般。

　　陸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清醒時已是下午五點。於是他撐起身伸了懶腰，恍惚來到廚房煮了鍋泡麵，站在原地吃完，才坐回筆電前檢查他的稿件。

　　看了眼字數，他才知道自己這兩天竟然寫完了五萬字的故事。

　　雖然說文法錯的可以、錯字也一大堆；想法凌亂無比，有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至少——相比於以往的稿件，自己這次可不是只為了自己而寫。

　　而是在為了自己的同時，又多了想要傳達的具體事物——與具體對象。

　　並不是無病呻吟、也不是少年說愁，而是在真切理解之後的渴望表達；有著迫切的願望想傳達給某個人，不說不行——不寫不行。

　　儘管就藝術性來說、將它看作文學簡直糟到不行，但至少想說什麼是非常清楚的。所以至少......作為小說而言應該是合格了吧？

　　（雖然還得花不少時間修稿就是了。）

　　只不過，雖然還沒修稿，但陸已迫不及待想將它拿給某個人看。

　　儘管沒修稿就不能算真的完成——但是沒關係。

　　只要能讓她看懂就行了。

　　畢竟這就是要給她看的故事。

　　只要她能看出他的心意，看得出他想寫進故事的一切就好。

　　只要能做到這些——能真正透過小說拯救某人，那他便完成了對把寫作當志業的人來說，最終、最偉大的成就。

　　而在此之後......即便沒能成名、沒能向所有人證明自己，對他來說也已經不要緊了。

　　畢竟他已寫出了最好的故事，並且也將這最好的故事，傳達給了最重要的人。

　　沒法再干預玟與愛的事情後，陸的生活就如自己所想，變得清閒許多。

　　雖然工作仍舊處處繁忙，接到的案子並未因為他先前的作為而有增減。但因為最讓他操心的事已經沒了，也就能更心無旁鶩地，把自身少少的精力放在剩下的事務上。

　　而在寫作方面，雖然他已不再於起床時，跑到超商那喝咖啡抽菸，但每天的進度仍舊能順利完成，並未因少了點什麼，而阻礙他創作的思緒和靈感。

　　也就是說，之前自己以為的──沒進行一些例行動作就沒法創作的想法根本是無稽之談。先前自己所做的，不過是在為自己找理由而已，找個能拖延寫作，讓自己不必這麼快面對事實的理由。

　　面對自己缺乏才氣的事實。

　　如果是成功作家出道的人，很少會再有這類自我懷疑，但就是因為還沒成功，陸才會不由自主抱持這種念頭。

　　也才會在他喜歡的人身邊尋求慰藉。

　　即使知道這樣做，是在拿別人作為逃避藉口，他也沒辦法不做這種事。畢竟......他也有好幾次是在她身邊找到靈感的。

　　在他逃避之際，又給了他回頭再戰的靈感，以及繼續寫下去的勇氣。

　　真的像是謬思那樣，是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陸獨自膜拜的女神。

　　如果可以的話，就像愛之前要他做的——他也想把自己對她的想法全告訴她，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接著，如果她真能接受這些奇怪的、任性的念頭，那他就想更進一步，說出......

　　還是算了吧？

　　光想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是以前就算了（但就算在以前，他肯定也是打死都不願說出），在現在──他已選擇放手的時間點，不再有機會回到過去那樣了。

　　就算倆人最後什麼事都沒發生，成功平安歸來，放棄她們的自己也不再有那個資格、那個顏面再去找她。

　　但說到底，這也只是他自找的而已。

　　明明是再好選也不過的兩難問題，他卻偏偏選了最讓自己難受的那個。

　　面臨選擇時極為難受，但選了以後還是沒好過到哪去——真不知道那些人為何給他出這種難題？

　　但就算知道──或者說早就知道了，他也不能拿提問的人怎樣。畢竟真要說起來，自己其實也算他們的一份子。

　　雖非同門同類，但同樣是一丘之貉。

　　同丘之貉。

　　就是這樣沒錯吧？

　　不過是認清了自己的本性而已，自己就是這樣的──只為自己好的人，就只是那種人罷了。

　　就和那些嘴巴上大義凜然的人，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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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最近怎啦？怎麼比平常還認真工作哪？」

　　在陸一面發呆，一面等報告批閱完時，主任突然抬起頭，關心他的狀況。

　　「沒什麼，只是覺得自己該更認真對待這工作罷了。」

　　「喔——這樣嗎。這樣不錯啊？那我就能把更多工作塞給你囉？」

　　「嗯。好啊，請便。」

　　「不然最近處置的對象又變多──」說到這，主任才發覺陸竟然沒說什麼就同意了。「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次？」

　　「嗯。好啊，請便。」

　　主任斜眼端詳起面前這人，想知道眼前的陸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只見他雖然一口答允，表情卻像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一樣。

　　「喔──那、我先在這感謝你的付出喔？」

　　「不會。」

　　「啊那個、話說回來……你這次報告寫得不錯啊？簡潔明瞭，不像平常那樣有一堆沒必要的敘述和描繪哪。」

　　「這樣啊，那我會繼續這樣寫的。」

　　「……」

　　不正常。

　　眼前這人實在太不正常。

　　（你平時那種隨便的態度上哪去了？）

　　對主任而言，他所知道的陸應該是那種任性妄為、做事總不照交代、還時常念一句頂回三句的人才對。

　　雖然面對服務對象會盡心全力，但除此外就沒優點了。不僅時不時惹他頭痛，在要他別繼續寫作時，還說什麼「這是我的個人自由」——這國家難道真有這東西可言嗎？

　　只是因為個案服務做得太好，讓他捨不得動手趕人而已。

　　只不過現在是怎樣？

　　是遭遇什麼天啟，然後徹底轉性了嗎？

　　看著他毫無廢話、無論自己說啥都完全同意的樣子，主任心底有股說不出的鬱悶。雖然說這樣不是不好──不如說他很欣慰陸能有這種改變。但變成這樣毫無靈魂的樣子，他還是會覺得難受。

　　「你……最近怎麼啦？」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陸表示關懷。

　　「沒什麼，過得不錯。怎麼了？」

　　「呃、沒什麼，只是關心你一下而已。」結果第一次關心就吃了閉門羹。

　　「這樣嗎？謝謝主任。」

　　然而，雖然陸不肯明說，卻為此向他鞠躬道謝。害主任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他媽是吃錯藥了嗎？）

　　已經不是天啟的程度了。面前這人就像是換了靈魂般，除了臉還長的一樣，根本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陸。

　　於是主任開始思考，究竟是什麼能讓陸發生這的大的轉變？而腦袋轉過一圈後，便想通了導致陸改變的緣由。

　　「你......」算了。

　　他想說可不能直接說出來──至少在這不行。

　　於是主任換了個問題。

　　「今天表現不錯呢，我對這報告非常滿意。滿意到我想請你吃頓飯，好好表揚一下。」

　　「這樣啊，謝謝主任。」

　　陸又對自己深深一鞠躬，但先不管這點。

　　「很好很好。」主任假意點點頭，接受陸的敬禮。「難得還這麼有禮，那我們擇日不如撞日，等等下班我帶你上餐館吃飯，順便跟你聊一些工作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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