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少女、逐夢者 - 31.黃泉路、拖累、飛行

　　隔了好一段時間，玟終於再次夢見雪山。

　　如果說自己已經因槍擊而身亡，那她這時往山上走，就等同是在走黃泉路一樣。而先前反覆看到的夢境，就變成是她的死亡預告，預告她不久就會踏上這條死亡之路。

　　若真是這樣──玟想道。早知道就別對這夢這麼感興趣了，就算不覺得死掉有啥不好（畢竟她也沒什麼放不開的事；況且她是為了救愛才死的，因這件事而死也算是值得了。）但如果能選，她還是希望自己別因為追隨這種蠢夢而死。

　　就像自己甘願踏上死亡之旅般──但她根本沒這念頭，若被人這樣誤會心底會非常不爽的。

　　畢竟她不是為了死才走上這條路。她是為了生，是為了人該做的事才決意啟程，尋找愛的未來——及自己該過的人生。

　　然而，既然自己已經死了個透，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也只是徒增遺憾罷了。

　　現實的事已無從掛懷，不如就看開些，別再在意那些她不再能干涉的事了。還是乾脆點，抱著無憂無慮的心情爬這座山，這樣才能好好地替自己做個總結。

　　於是玟舒口氣，以無憂無慮的心情走上山，嘗試走到自己之前從未達到的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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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玟不加思索地沿先前路徑向上。

　　冽風挾帶著雪花，不停颯颯地吹著，但她不以為意，只繼續朝目標前進。

　　她知道這旅程沒有時間限制，沒有人會在後頭追趕，所以她放寬著心，以觀光心態享受這場登山。時不時停下腳步，摸摸路樹、看一會遠方風景才繼續向前。

　　走了好一段時間後，玟來到先前曾來過的雪原。

　　和過往夢裡見的一樣，一樣是那麼一望無際、一樣那麼地舒適宜人。

　　要是可以的話，玟很想賴在這不走──乾脆就這麼住下也不錯。但她明白自己並不能停下。

　　她繼續走，和以前一樣尋找能攻頂的方法。但無論怎麼找、找了多久，玟還是找不到通往峰頂的路。

　　但玟不想放棄，不想就此走向到過無數次的終點；不想和那隻鷹碰面，就此到達每一場夢的盡頭。但玟知道那隻鷹正在等她。雖沒聽見鳴叫，但她知道老鷹正因她遲遲不來，正焦急不耐地等著。

　　那好吧。既然找不到路，還是再去陪那隻鷹閒坐一會好了。

　　玟喃喃碎念，要那隻鷹別急，同時沿舊路走過已然凍結的山澗；頂著強風、跨過草原來到懸崖。

　　鷹早已在牠的位置等著。見到玟時叫了一聲，像在抱怨她為何拖拖拉拉的。

　　（乾脆點接受你的命運不行嗎？）

　　「你這麼講……我又不知道我的命運到底是啥？」

　　玟一面吐槽，一面在離鷹更近的位置坐下，凝望起遠方太陽。

　　（到這就知道了。總之不要抱怨，也不要因為誰而有遲疑。）

　　「唉……就不能現在說清楚嗎？」玟伸手撫摸老鷹，感受牠羽毛的舒適與柔順。「而且沒有遲疑是不可能的吧？愛的麻煩還沒解決，我不能就這樣去做別的事。」

　　雖然自己已經死了，已無從干涉愛的未來。但如果還能選擇，自己當然是不會就此放手。

　　鷹只鳴叫一聲，沒有表示什麼，大概是能明白玟的難處吧。

　　於是一人一鷹就這樣靜靜坐了一會。

　　這時候寒風吹來，玟被吹得有些發抖，便想到藉點菸驅散所感到的寒意。

　　「喂，你那裏有菸嗎？借擋一支。」

　　（看看我這樣子，你覺得老鷹的身上有辦法藏菸嗎？）

　　「說的也是。」

　　（而且你自己身上不就有了？打火機也放在你口袋。）

　　是這樣嗎？玟朝自己口袋摸了摸，還真的放了包七星，和陸平時抽的一模一樣。

　　她取出一根，用打火機點著後，還問鷹要不要也來上一點。

　　鷹白了她一眼，於是玟索性放棄觀察動物如何抽菸，自顧自吸了一口──但因為沒抽過半支的關係，她在這根本嚐不出菸的任何滋味。

　　但她沒把菸丟了，只繼續學陸的動作吸著。

　　（再繼續相互拖累是走不到好結局的。）

　　這時鷹拋出一句不知所云的話語。

　　「……是在說我和其他人的關係嗎？」

　　（有時候──只有自己得到自由，才能讓別人得到他們該有的自由。）

　　鷹自顧自說著，沒理會玟的問題。而玟聽著牠想讓自己明白的話，同時又吸了一口。

　　「搞不懂。但我原本不就自由自在的？應該沒你說的那些問題吧？」

　　（只是妳沒意識到而已。妳就是因為太在意別人，才不願隨便涉入他人的人生。）

　　玟默然。雖不知鷹為何得出這種結論，但她隱隱約約明白鷹說得沒錯。

　　自己不管怎麼過都沒差，但她認識的人可不能跟她一樣──她沒法否認自己有這種傾向。

　　（愛的事就是這樣。如果她沒遇到一些讓妳不得不行動的事，妳就只會在原地踏步，不肯為自己做些什麼吧？

　　（就算看見了陸的生活方式──那種即便周遭的人不認同，也要自顧自堅持自我的做法。即使因遇到他而有了新的念頭，但妳不也一樣在抗拒，拒絕將想法付諸實行？）

　　「不是不肯……只是找不到機會而已。」

　　（對，是找不到機會。因為妳在找的是別人給妳的契機，而妳自己從不肯主動做些什麼。難道做自己想做的事就那麼困難？）

　　「不對、不是這樣、你說的根本大錯特錯。」

　　（大錯特錯？錯的是你自己才對吧？我可不會做錯任何事。）

　　鷹只是在做牠想做的而已。順著自身的習性鳴叫；順著自身的習性獵食；順著自身的習性自由展翅高飛罷了。

　　（妳該不會認為──老鷹順著己意在空中翱翔，是件不正確的事吧？）

　　「我沒有說那樣是錯的，但是──」

　　（對啦！這樣想不就好了？與其留在地面，受到有的沒有的事牽纏，倒不如直接飛上天空，做自己本就該做的、接受自己本該接受的命運，這樣不才是對的嗎？）

　　玟咀嚼著鷹的論點，同時把最後一點菸捻熄，拋下懸崖。

　　「但這樣的話，愛的事怎麼解決？我就這樣拋下愛不管？」

　　（唉……我說的妳還不懂嗎？就因為妳堅持著，不肯解開自身枷鎖，才會害妳和她至今仍被那些人困在籠舍裡頭。）

　　「……照你的比喻來說，就算我真解開了自己的束縛，能夠飛向天際。但愛不就只能一個人留在原地？這種形同拋棄她的事，我做不到。」

　　話一說完，鷹突然撲向玟，朝她的頭狠狠啄了一口。

　　（我啄！）

　　「喂！這樣很痛，別說不過就撲過來咬人好嗎？」

　　（可不是說不過妳才啄的，我是在讓妳清醒好嗎？）

　　「什麼清醒……我只覺得很痛。」

　　（拜託一下，妳現在是在夢裡，根本就不會痛齁。）鷹吐槽她。（算了，既然妳這麼笨，我只好說得更明白點。）

　　（就因為妳不相信她能飛，所以妳才覺得該留在原地陪她，也才害妳們倆只能繼續在籠裡苟活。）

　　「……」

　　聽到鷹如此解釋，玟一時無語，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不過，即便她在唇舌上辯過那隻鷹，但她心底其實是清楚的──清楚鷹的話正確無誤。

　　正是基於不該有的保護心態，玟才覺得自己不該放手，不該做出棄友而去的行為。

　　（這種跟老媽一樣的心態還是省省吧，她可是妳的朋友而不是女兒──不過，就算她真是妳女兒好了，妳也不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幻想她一直需要妳保護吧？）

　　「……」

　　好吧，你說得沒錯。

　　是我錯了。

　　玟在心底承認了鷹的說法，但沒說出口，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想再點根菸來抽。

　　但鷹卻一翅膀拍掉她手上的七星。

　　（所以說！就從現在開始，別再踟躕不前了。妳就勇敢一點，張開手迎接妳的命運吧！）

　　（妳得先自己飛，讓她看見妳飛起來的樣子，這樣她才會明白自己也能飛行。我說的妳懂了嗎？）

　　雙眼仍帶點猶疑的看鷹，但玟最後仍點了頭。

　　（很好！那就去吧。當妳來到這時，就是迎接妳命運的時候了。）

　　鷹說完，便轉過身跳下絕崖。正當玟為這意外震驚時，鷹展開雙翅，在下落時藉由滑翔變向，接著成功向上飛起。

　　牠在玟面前飛了一圈，像在展示自己的靈巧般。隨後加大弧度，一個回旋繞到了玟身後。

　　在玟來不及反應時，鷹加速撲向玟。而在慣性及腳爪的攻擊下，玟就這麼被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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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玟嚇一大跳，從墜落的幻覺中驚醒，才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堆草上。

　　本以為自己大概死了，但看來狀況並不如自己所想。雖知道自己中槍後仍從四樓跳下，但後來發生什麼就沒印象了。

　　身體很沉，像是重感冒時有的症狀，但玟仍掙扎著嘗試坐起，右肩卻因此一陣劇痛。

　　忍不住因此悶哼，雖不想讓人聽到，身邊的人仍因此察覺她的動靜。

　　「小玟！妳終於醒了！」

　　愛一見玟清醒，瞬間尖叫著撲進她懷裡。玟雖然為此感動，但肩膀痛到不行，沒法用雙手抱住，只能夠拍拍愛的背安慰她：「放心吧，又不是打到頭或心臟，不會這麼簡單就死了。」

　　雖然她曾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就是了。

　　愛沒說話，只繼續在她懷裡哭泣。儘管玟想安撫，但她知道愛現在聽不進去，只得任由她宣洩潰堤的情感。

　　直到愛哭到自己的衣服全濕了，玟才輕輕抓住她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沒事了。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要不是妳不顧生命危險來救我，我早就不知道被怎樣了。所以妳應該開心才對。」

　　「可是…都是我……都是我的關係，才會害我們變成現在這樣。」

　　「哦──是說妳和妳前男友的事嗎？說到這我有件事得告訴妳。」

　　「……是什麼事？」

　　愛揉揉有點紅腫的眼睛，抹掉眼淚後看著玟。

　　「妳男友的事解決了。」

　　「什──」愛露出超級驚訝的表情，但立刻便垂下眼眸。「是陸擺平的嗎？那......那綁架我們的人又是誰？」

　　「不是陸，就是綁架我們的人做的，但不知是真是假。」玟說道。

　　「嗯……還是、是因為抓住我了？他們是因為抓住我了，才會在那時跟妳說事情解決了......這樣？」

　　愛如此解釋。玟在愛說話時靜靜看著她的雙眼，表情沒有任何起伏。

　　「……嗯，這樣解釋得通。那不說這個了，我們跳下旅館之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們在這？」

　　「這個……我們被人救走了喔。」

　　「被人救走？誰那麼好心？」

　　「就是這台貨車的司機喔。我們──運氣很好，剛好掉在車棚頂沒摔死，然後……」

　　愛絮絮叨叨，向玟說明倆人從旅館跳下後發生的一切。玟才明白自己是如何在絕境逃出生天的。

　　在愛說完以後，玟摸了摸愛的頭髮。

　　「原來如此。謝謝妳，在我呼呼大睡時照料我的傷勢。」玟說道。「順便也謝謝那個牧羊人司機。」

　　「說什麼話！」愛聽到她道謝反而生起氣來。「妳為我做了這麼多，我做這點事也是應該的。根本就不用為這件事道謝！」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

　　玟的話沒說完，便被愛捏住嘴，阻止她再說下去。

　　「好了！別說這些了，總之就這樣。別再說什麼謝不謝的。」

　　見愛表現得如此強勢，玟只好點點頭。於是愛鬆手放過玟的臉頰。

　　「那現在呢？這車子會開去哪？」

　　「我們離開國境了喔，目前正在朝北方前進。」

　　「什──我們出境了嗎？」

　　玟有些意外，畢竟最近很難得有這種好運。

　　「而且還是往妳想去的北方走哦。」愛又重複一遍先前的話。「老伯他是在國境做羊隻生意的，和哨站的人很熟，所以連檢查都沒做就放我們通關了。之後老伯打算到農場再放我們下車，讓我們能帶點東西離開。啊對了，妳的手機還在嗎？」

　　玟搖搖頭。「不在，被那些人摔爛了。」

　　「這樣喔……還真過分，竟然連妳手機都不放過。」

　　「畢竟是綁架，把被害者手機拿走也很正常。」玟說道。

　　「可是……說到這個，他們沒把我手機拿走喔。這又是為什麼呢？」

　　「......誰知道？或許只是忘了而已。」

　　而當愛還想說點什麼時，玟直接開口打斷。「對了，話說當時......妳知道為什麼汪仔會來救我們嗎？」

　　聽見玟提到汪仔，愛的臉上閃過一絲哀戚。「汪仔牠……是我警告牠妳遇到危險的。」

　　於是愛對玟說出向汪仔示警的過程。在被關進另一間客房後，愛裝作想要如廁，偷偷帶了房間的便條紙進廁間，畫下兩人遭遇綁架的圖，從廁所氣窗將紙片丟出窗外。

　　愛曾目睹汪仔看得懂圖畫的事，所以她才想出這成功率渺茫的辦法，希望汪仔能剛好看到這張紙。但沒想到效果拔群，汪仔竟然帶了一大群狗進門搗亂。

　　在汪仔奮戰的空檔，愛乘監視她的人離開時跑到陽台，先冒了一次危險跳到玟房間──之後才得以助玟脫困。

　　聽到這，玟才明白自己獲救的來龍去脈，但卻無法為這一連串的奇蹟感到慶幸。

　　「旺仔它，確實是因為我才……」

　　「不是！這不是妳的問題。是因為我才害汪仔犧牲的......」

　　愛抱住再度開始自責的她。而她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忍耐著，不讓自己掉下淚來。

　　（......總之到此為止。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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