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你瘋了!」韓季仲怒道:「你大仇得報,權柄在握,美人在懷,你還有什麼不滿足?人終有一死,而你這一生卻能成爲東州的傳奇!」
他踉蹌起身,往白如蘭撲去。白如蘭一個側身,韓季仲又跌個兩眼昏花。
燕殊道:「你這老頭子,瞎說些什麼?為什麼白如蘭偏得成為什麼傳奇?別老是替人決定,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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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莞爾一笑,道:「原本我來找先生,是希望先生下山助我一臂之力。如今看來,是不能的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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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鏡池,萬千水花濺出那一刻,白如蘭心裡惦記的卻是他揹著「熾茫」,燕殊持「青冥」,與巧玉傻妞一同遊山玩水的畫面。
是了,沒人說他一定得成王。趙叔沒說,酒公毒婆沒說,巧玉沒說,燕殊沒說,傻妞沒說。
難道他不聽這幾人的話,非得聽那不認識的千萬人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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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白如蘭從不是心懷蒼生的君子,他不過是善於心計,只求獨善其身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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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此間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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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季仲:「我應該是要幫你的,我應該要幫你籌謀的,不是嗎?是你違逆了天命,卻怪不得我!」他陡然轉身,看著淤泥翻攪的鏡池,喃喃念著:「師妹,師妹……。」
那原本精銳的雙眼迅速失去了光芒,瞳孔混濁一片。
籌畫了兩百年的計畫,苦苦等候兩百年的明君,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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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混著青草泥土的風,拂過韓季仲黃白的鬢髮。林木簌簌作響。韓季仲摸著自己的臉,慘然一笑道:「起……起風啦!顛雲山之顛,居然起風了!」
風力漸漸增強,鏡湖湖面不再如古井無波,而是漩起了一圈圈的潮,似乎是回歸平凡,又似乎是重新獲得湖泊的生命力。彷彿無形中有一隻手,推動了百年封閉的命運之輪。
那腐朽的齒輪,吱嘎作響,渾沌而緩慢的轉動起來,一點一點軋碎了老人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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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曾遇著一次長達九月的乾旱。
師父召來豪雨,土石隨著溪水暴漲,滾滾而下。
他和師妹手舞足蹈地說:「師父,你可真厲害!如此一來,便解了山底下村民的乾旱!」
師父卻絲毫無欣喜之色。
又過了許久,師父才淡淡地開口:「我也毀了山上野獸的棲處。」
韓季仲不解問道:「師父,禽獸之命,如何能與人之命相比?」
師父只是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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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年幼的他在顛雲山救了一個十三歲的姐姐。那女孩骨瘦嶙峋,驚惶失措,像一只命在旦夕的小兔子,眨巴眨巴著可憐的大眼。
「她應該要在顛雲山凍死的。」師父淡淡地說:「你多事了。」
韓季仲不服的說:「師父,她父母被強盜殺害,又心地良善,不願捕捉森林裡的動物吃,這樣一個孱弱的姐姐,我怎麼不能救了?師父,晴雨師召九天祥雲,呼萬古玄風,傾東海之雨都不在話下,怎麼卻對一個垂死的女孩這般狠心?」
師父回道:「八卦之象,陰中有陽,陽中存陰。你救了一只兔子,便餓死一頭狼。」
師妹也勸他:「晴雨師只合該當牧羊引導之人,可不能盲目的跳入羊群,蒙蔽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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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是倔強,瞞著師父硬是救治了那個姐姐,讓她在山腳下的村子找到了倚身之處。
接下來的五年,姐姐在村子裡過的順心如意,臉色紅潤,笑靨如花。
正當他得意之時,卻驚聞噩耗—
那名姐姐被強盜團盯上了,苟延殘喘地逃回村子,而酒醉的強盜兇性大發,屠了大半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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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只佇立在鏡池旁,背對他道:「季仲,呼風喚雨,窺測天象,不過小技。縱是師父已有憾天震地之能,卻仍然不能偏移人心半分。要知道,一念之差,可為佛,可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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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季仲一個搶上,枯瘦的手指抓住白如蘭的腳。他兩眼瞪大,形似癲狂的說:「告訴我,小子,告訴我。當初姬景燁毀了部分的鏡湖,是因為他深愛華子嫣。可除了不殺華子嫣外,他仍然遵循他部份的天命,仍然稱王。可你……可你為何要全然反其道而行?為何要挑那晦暗不明的路子走?要知道你一但失敗,你周邊的人只會落得比死更痛苦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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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定定地看著那老人,嘆口氣道:「先生,若時間回到兩百多年前,你要違逆天命,擋住你心愛的師妹不讓她自溺,不理世事,兩人平淡無奇的在顛雲山上過這短暫一生,還是要如同你當日所做,遵循天命,眼睜睜看她溺斃,在她墳前發誓會輔佐一代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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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我終結了延續幾百年的亂世!東州所有的人民都應該感謝我!」韓季仲如遭雷擊,他渾身顫抖,鬆開了手在草地上胡亂摸索,尖聲嘶吼。
他突然想到自己反問師父的那句話:「禽獸之命,如何能與人之命相比?」
師妹,在他心裡卻成了可犧牲的「禽獸」嗎?
不,師妹是他這輩子最珍愛之人……。
可是最珍愛之人,又怎會甘願放棄?
他轉過身,不斷的自我質疑已使韓季仲有些喪失神智,他似乎將燕殊看成了是師妹,爬過去親吻燕殊的鞋子,問道:「師妹,是嗎?我做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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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被這舉動嚇到,一個箭步往後跳,正對著韓季仲的胸口踢了一腳。
那孱弱的老人匍匐在地,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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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正想去探探老人的鼻息,卻發現韓季仲的身體抽動,幅度越來越大。
韓季仲在啜泣。老人縮成了一團,掩蓋在破爛的衣衫下啜泣。
風吹開了他凌亂的髮絲,老人像個嬰孩一樣涕淚縱橫,嘴角流著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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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蒼茫,林木陰鬱,夜黑如幕,星燦如詩。
而這此間,只聽聞老人壓抑的抽泣。彷彿天地寂靜,日月無情,僅存寂寥一人。
縱是握有呼風喚雨之力,綻華教的真正領袖,身負「殘月」之名,卻換不得月下共飲之人。
該顧全大局?該隨心而行?孰對孰錯?
如果他一直都是對的,那為何始終放不下那具在湖底沉睡兩百多年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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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際露出一隙魚肚白,那老人才緩緩地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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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辭了。願先生往後一切安好。」白如蘭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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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讓我看看你處世之道吧。韓季仲心想。
當這炎涼世道蠱惑你,扭曲你,你還能如今日這樣瀟灑隨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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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淡淡地開口道:「……當年,登基大典的玉龍甦生,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白如蘭道:「是。」
「世人皆知無名玉品德高潔,只為有緣之人雕刻,也傳有天命之人方可使用無名玉的玉器祭祀。琅厲王姬景燁逼迫無名玉雕刻玉器後,欲在登基大典上殺了無名玉。而有人相助無名玉逃出登基大典。」
白如蘭道:「『一香入體,陰陽恍恍』,製香師姬姜,以香幻之術助無名玉逃出。」
韓季仲道:「此乃其一。其二是我。我深怕姬景燁背離鏡湖中的天命太多,會招來天譴,故以雲雨之術助長玉龍氣焰,召雷使萬壽殿起火,使無名玉逃脫。但無名玉能順利脫逃,最大的功臣,不是姬姜,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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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感到這中間將有一個巨大的秘密。他與燕殊屏息不語,只靜靜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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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幕後籌謀者,是『三將』之一,下將軍,『智將』乞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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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一驚,他迅速回想趙叔講過的故事,那些隱蔽的心思被攤了出來,他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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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玉衝動欲上前對姬景燁不利,是乞桑道以蛇鞭打退了無名玉—因為如果他不出手,無名玉會被貼身侍衛以謀害姬景燁之名亂刀砍死!他甚至故意用了蛇鞭的龍頭,只為了護住無名玉。
當大將軍張其壤在惡龍與沂河、乞桑道混戰時欲斬下無名玉的腦袋,是乞桑道被惡龍幾乎咬斷了右臂,發出慘叫,使重兄弟情誼的張其壤不得不捨下奄奄一息的無名玉,回頭對抗惡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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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桑道為何要助無名玉?」白如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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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桑道與中將軍沂河在萬壽殿一役重創,沂河不久後重傷不治,乞桑道則是失了右臂,告老還鄉。看似英雄氣短,但隨著琅厲王逐漸瘋魔,流放上將軍張其壤,乞桑道能安然歸鄉,成為富賈一方的商人,實是三位將軍中結局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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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了天命,姬姜為了復國,而乞桑道卻聽說是為了他的女兒。詳情如何我卻不知道。乞桑道雖將只存一息的無名玉安然帶出瑯國並隱密的安置。無名玉的下落最終成謎,而在乞桑道夫婦雙雙老死後,乞家卻帶著鉅富消失在南邊的大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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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沉思一會,不解道:「雖然出人意表,但為何先生要和我詳述這段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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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季仲道:「我聽聞你多年來,一直在尋找一人……那人的姓名,竟與乞桑道的女兒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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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思忖片刻,驚道:「難道是……趙叔說的,六石莊莊主,乞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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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季仲緩緩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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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你會同鏡池所述,在大漠中迎來你的「玉妃」,從此平步青雲,坐擁天下嗎?
或是你要執拗的與命運奮戰,在刀林劍雨中劈開一條血路?
又或,你會喪身於大漠之中,一切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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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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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決斷的勇氣,究竟是後生可畏,還是初生之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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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和燕殊與韓季仲再三道謝後,離開了鏡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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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打趣道:「我可親手毀了我的王命,日後妳不能享受豪華富貴,不能叱吒風雲頤指氣使,只能繼續幹妳那些劫富濟貧的小勾當,怎麼,這樣還跟著我闖蕩江湖,不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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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只覺祈神台上真是鬧劇一場。此時她腹中飢餓,咕嚕作響,沒好氣地道:「老狐狸,能別老是這樣老氣橫秋嗎?你若要王命,便去爭,你要富貴,便去賺,要喝酒便釀酒,要吃飯便……要叫巧玉張羅,」她講得自己也噗哧一聲笑了,繼續道:「老早知道自己的命了,那你接下來要做啥?豈不無聊透頂?還叫我一起走這寫好的劇本呢,本姑娘可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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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邊談笑一邊下了顛雲山之顛,到最後兩人腳步越走越輕盈,竟然只惦記著不知巧玉做什麼好料可吃,這雲隱宮的酒窖又存著什麼美酒佳釀,渾然將鏡池一事拋諸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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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際微亮,卻是昏曉不分,陰陽不明的渾沌時刻。
神秘的鏡池已然變回一平凡的湖泊,水紋瀲灩,波光粼粼。沉於湖中心的女屍,終將腐朽而化為湖底的一攤泥。
一片被疾風吹落的葉子,巍巍顫顫地落在湖面,恰似一葉孤舟飄盪於浩瀚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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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季仲看著湖中央,枯啞道:「師妹,你是否也曾冀望我不顧鏡池的天象,伸出手救妳?」
晨風捲來如耳邊的呢喃,卻聽不清楚那已亡之人曾寄託在風中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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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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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滅,人毀,事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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