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四十七章火花

大典之前，繡娘們熬紅了眼，趕製綻華教祭司們的禮服。

「張大人！」其中一個繡娘驚喜地說。張赫勇為人斯文，很受繡娘們的歡迎。

雲隱宮的繡娘大多跟隨自己的親人皈依綻華教，也有部分是誤入顛雲山，被幽禁在雲隱宮中，最終決定入教的。

為了維持手巧，她們不像宮裡的祭司或教徒一般被賜予許多提神醒腦的香，繡坊裡點的不過就是民間常見的沉香。

而繡製完成的衣服，會由繡娘呈給宛離大人過目後，再分送給各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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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大典前幾日，各個禮服都只差最後的修線即可完成。只是就連最後的修線，都得繡娘一針一針的看著相互核對，著實工程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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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們的手藝堪稱完美呢。」張赫勇從繡娘身邊走過，溫和的說。

繡娘管事高興的說：「也就張大人看得起我們！宛……上面的大人，可是東挑西揀，刁鑽的很呢！聖女大人的鳳袍，」

繡娘管事嘴努著被展示在房間中央的華貴的袍子，共有五個繡娘在旁邊修邊：「宛離大人已經退回來五次了！」

管事苦惱地說：「再被退回來，大夥兒這幾天都不用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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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大人做事一向心細。」張赫勇道。

管事也不敢多抱怨，只好埋頭繼續挑針眼，重新修邊。

「祭品的服飾，今年也是特別隆重吧？」張赫勇道。

「那當然。百年大典，祭品們的地位尤其神聖，怎能馬虎呢。」管事說道。

就在此時，一個繡娘不小心扎了手，輕輕地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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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赫勇快步走到那名繡娘身旁，心疼的看著繡娘道：「妹妹，可傷著了？」

繡娘怯怯地說：「不礙事。剛剛手不知怎地抖了一下，扎出個小口子。包一包就好。」

「我讓人拿來祭司用的『沁膚膏』，傷口半天就好。抹一抹再繼續吧！」

「那可真謝謝張大人了。『沁膚膏』大多供給祭司們，我們繡娘大半年的也才配得一小點！」

張赫勇嘆了口氣：「也真是難為你們了。這樣吧，我和宛離大人是老同鄉，這次你們縫製完的祭服和鳳袍，不如就由我代你們呈給宛離吧。我幫你們多說兩句好話，宛離看在我的份上，大體不會過於為難。」

繡娘管事喜形於色，連聲道好。

那個看了能從心底寒上來的宛離大人，能少見一次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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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張赫勇果真信守承諾，帶著二十位麻衣信徒共帶著百件的祭司服、祭品服及鳳袍到了禮司。

只見宛離端坐在位置上，神情淡漠。

在盛裝鳳袍的盒子揭開時，眾麻衣信徒都為那金光燦燦迷了眼，低聲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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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離淡淡地說：「繡坊這次用的金孔雀線倒是精緻。」

他伸出手正要將袍子展開時，張赫勇出聲道：「宛離，管事的跟我說他們這次特意將金線泡了金漆，如果手撫摸上了，難免會沾上污漬，金線可就沒這麼亮堂了。不如你戴著絲絹手套檢查吧。我這兒給你準備了。」

宛離心想的確如此，便接過手套，自己和兩位祭司戴上。

他讓祭司展開袍子，謹慎恭敬的端詳著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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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赫勇一旁說：「宛離，我今日替繡娘送袍子過來，也是想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宛離道：「的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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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離的手伸向鳳袍—

「宛離，我聽聞上次你將誤入顛雲山的一家人，全部滅口。」

「他們看到太多了。」宛離說。

「但他們有兩個幼兒。其中一個尚在襁褓。幼兒是可以被教化，入聖教的！」

「我已經取得聖女的同意。張赫勇，我們各為禮司的高階祭司，位階相同，我沒必要向你多做解釋。」

「我們曾情同手足，一同裹著一塊布取暖，記得嗎？

我們一起發誓會護衛聖教，效忠戰華。你當時連一隻野狗都不敢殺。」

「談論誤入聖地的異教徒該不該殺？你總讓我覺得，你還是那個村子裡鎮日惹事生非的孤兒。從未長大。」宛離道，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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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離，我們都是孤兒。我們是一同在聖女從虞國征戰歸來時，在村子撿回來的。」

宛離的目光從鳳袍抽回，凝滯在腳尖。

「那時虞國和方國邊境動亂。強盜趁勢而起，燒殺擄掠，佔地為王。其中最為罪大惡極的，便是『梟首』。我們的村子便是被『梟首』滅村的。」

宛離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見的抽動一下。

「我自小便是孤兒，但你的家人卻是被『梟首』……。」

「不必再提。那些都不重要了。」宛離平靜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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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改變了你？讓你變得如此冷漠？」

宛離冷道：「二十年後，你倒想談心了。」

「我只是覺得你和幼時判若兩人。」張赫勇道。

「你記得聖女大人讓我們入聖教後一個月，她許我們一人一個心願？」宛離說。

「記得。她會達成我們的心願，作為火神戰華的獎勵。」

「你許的願很蠢。最後跪在雪地裡哭著讓聖女重新讓你入教。」宛離輕笑道。

「我……我當時無法全心信奉戰華。因此我要求祂對我展現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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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離眼神凝在半空中。

「而我，要聖女大人把『梟首』所有人的頭給我。」宛離說，語氣清淡的像是在描述昨晚用了什麼膳食：「聖女大人滿足了我。一個都沒少。我親手一顆一顆的把它們堆起來，放了一把火燒掉。」

「我那時懂了，要為了大多數人謀福祉，便得去掉那些不守紀律的人。」

「因此，『梟首』該死，不虔誠於聖女大人的人該死，誤入顛雲山的人該死。」

「無關他們做錯了什麼，而是違背了戒律。」

「聖女大人該對祭司雨露均霑以維持教內和諧，因此讓聖女大人偏寵的金桐，該受懲戒。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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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幼時不是這樣。你連……。」

「張赫勇，」宛離語氣平平的打斷張赫勇：「我們是綻華教的高級祭司，我們擁有地下兵權，主宰許多國家的存亡。做好你的事，我們只要全心輔佐聖女大人成就霸業。浪費時間緬懷幼時情誼，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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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宛離突然敏銳的一嗅聞，挑眉道：「禮袍上有些氣味。」

張赫勇也湊上一聞，道：「我把自己份內的沁膚膏給繡娘用了。這多半是繡娘手上殘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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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離輕輕地翻動鳳袍，終究是不敢湊近聞。

祭司服也有相同的氣味。

他平靜的說：「沁膚膏是高階祭司的配給。她們越矩了。我會在大典後嚴懲她們。大典前還用的著繡娘，暫不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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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赫勇走出禮司，陽光刺疼了他的雙眼。

他閉起眼，想起被梟首屠戮的村子。連名字都已在記憶中模糊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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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慘叫不斷，血跡四濺，火光滔天。

他慌亂中從平常睡的豬圈裡跑出來，躲進對面人家的米缸裡。

米缸裡已有一個小男孩滿臉驚恐地看著他。

那是村裡最得人寵的孩子，宛宛，也就是現在的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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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躲在米缸裡瑟瑟發抖，聽著宛宛的父母被強盜殺害，聽著周遭劈哩啪啦的不斷燃燒。木造的房子轟然倒下。

那刻的阿勇除了害怕，還帶著一絲隱蔽而殘酷的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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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總是把他當豬一樣鄙視的村子。

那些把他當乞兒玩弄的大人，一個個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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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宛宛—那個總是健談大方，掛著爽朗笑容的男孩，被捧在父母親心尖兒的孩子，在無數的尖叫和金屬鏗鏘碰撞中，一寸寸的失去了眼中的澄澈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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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大人從一片斷簡殘垣中救了他們，將兩個孩子帶上了顛雲山。

後來他長大了才知道，那次行動是「梟首」給其他強盜的一次實力展示。

僅僅為了這樣一個可笑的理由，屠了整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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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大人，我希望火神戰華對我展現神蹟。」幼小的阿勇說。他自小離經叛道，被村裡的人視為一大麻煩，自然是不願意如此輕易的臣服於虛無飄渺的神。

聖女蹙起眉頭：「難道我在火中起舞的儀式不足以讓你皈依火神戰華？」

阿勇倔強的搖頭：「不，那不夠。我希望火神戰華親自展現在我眼前。」

聖女冷笑一聲：「我才是火神戰華的使者。祂只在我的眼前展露神體。至於你，」

聖女手輕輕一揮：「就在雲隱宮外的林子裡自生自滅，嚐嚐冒犯聖女大人的淒慘後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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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冰天雪地，一個年幼的男孩像堆垃圾一樣被丟棄在白茫茫的林子。

他挖樹根，吃雪堆，沒幾天便瘦到四肢骨頭清晰可見。

最後，他落得在一棵乾枯的樹下不斷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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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下的雪花像一層被子，無聲的將他掩埋。

雪花飄落在睫毛上，猶如千斤重。吐出的氣體化為白霧，在某個時間點便黏膩在眼球上在也化不掉。自己的四肢再沒有感覺，他只有一個軀殼，聽到心臟在耳朵旁砰砰作響，直到發條用盡。耳鳴的厲害，天地間寂靜的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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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自語：「火神戰華阿，請救救我，我再也不質疑您，我會是您最忠誠的僕人……火神戰華，請救救我，請救救我……。」

「火神戰華，請救救我……。」

奇蹟始終沒有出現。他不知何時閉上了眼，準備成為雪地上的一具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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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地，身體居然湧起一股暖意。

阿勇睜開眼睛，暖烘烘的，他躺在乾燥的洞穴裡，衣服也被火烤得熱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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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一個女孩的聲音。

那個女孩朝著他走來，身後的火光像是將女孩染上一圈光暈。

像是……祈禱已久的神終於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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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你要不要吃一點果子？我存下來的。」女孩怯生生地說。

髒兮兮的，但大眼眨阿眨，還帶著一絲討好的笑意。

那是他看過最神聖美麗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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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堅信那刻，火神戰華的確站在小傻蛋的身後，向他展現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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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白如蘭說聖女的火舞不過是場騙局……那麼自己，必定才是火神戰華欽點的人間使者。

阿勇虔誠的看向祈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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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戰華，請保佑傻蛋。

請保佑大典的計畫，一切順利。

請讓您虔誠的僕人，擁有保護所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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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祈神台上，一個麻衣教眾站在台上，凝視著遠方。

風吹落了他的兜帽，露出一個俊美如玉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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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喃喃自語：「果真如我想的那樣阿……。」

「那麼，要達成這個騙局，『他』想必也有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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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盪在顛雲山的偽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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