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四十六章焚蝶

這幾日，雲隱宮處處流傳著讚詠綻華教的消息：百年大典中，火神戰華將從碎礫中起身，帶領綻華教更加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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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們在夜晚托著蠟燭燈台，低聲吟唱綻華教的教義：

火焰之神將燃盡一切不潔。

信祂者將不畏死亡，並將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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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神台的石板被一塊塊仔細刷洗，再細細的上蠟，亮的發光。

園部的信徒在花園裡如蜜蜂般忙碌施肥除蟲，百花都含著飽滿的苞，準備在大典當日齊齊綻放。

禮司的祭司則各個捧著厚重的卷軸在雲隱宮中穿梭。

千人的祭典，名單都須一一核對。

祭祀流程，六器準備，座位安排，迎神擺設，各部禮服，絲毫馬虎不得。

鎏金雕桌案，蓮花焰紋香爐，吉祥如意紋禮架，金玉沐香燭台，赤鳳交纏紋沉香，九龍戲珠屏風，一個個從庫房搬出，細細擦拭。

唱名，入殿，迎聖主，點主燈，呈六器，頌祀文，呈聖書，祭書，祈神舞，祈火神，獻祭品，聆聖諭，跪送，集灰，祝禱，禮成。

共十六個程序，環節若有差池，輕則個人領罰，重則招神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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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司領聖女之命處理各國要求，務求大典之日無外界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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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司嚴加看管祭品，巡邏雲隱宮。祭司以上，地位崇高，擁有求見聖女的權力。

而一般教眾僅能遙望觀禮，不得進入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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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紛亂的雲隱宮，位居禮司要職的張赫勇帶領兩位麻衣祭司們穿梭於各殿顯得理所當然。

「眾位兄弟辛苦了，我奉宛離大人之命，前來巡視祭品們的狀況。」張赫勇說，身後一名麻衣祭司呈上一籃甜酒：「這幾日侍衛司的各位需費心照料祭品們，想也是很久沒有好好歇息了。就在我們考察的這個時辰，諸位歇歇吧。」

張赫勇身為被聖女帶入雲隱宮的資深高階祭司，個性卻低調而不跋扈。又因為天生臉有缺陷，即便聖女偶有寵愛，卻也不至於太過。因此許多弟兄也不吃醋，特別給張赫勇臉。

更何況，誰能拒絕工作時遞上的甜梨酒呢？

侍衛司倒也不敢擅離職守，就蹲坐在囚禁祭品的蠶室前吃喝，大手一揮便讓張赫勇一行人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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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低聲道：「我聽聞那日抓到的女賊就鎖在最裡邊，你們當心點，別露出馬腳，也別驚擾其他囚犯。」

跟在張赫勇身後的兩個麻衣祭司，正是潛入的白如蘭和巧玉。

巧玉點頭，裝模作樣的一室室清點祭品的狀態，白如蘭低頭快步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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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就要被獻祭火台，而祭品必須要完美無缺。因此，這兒的囚犯們外觀尚稱整潔，卻大多精神恍惚，癡笑傻吼：又唯恐他們在恍惚中傷了自己，每個囚犯的手臂上都纏了一條白色帶子捆著的鐵鍊。

許多囚犯披著華麗鮮豔的氅衣，寬大的衣袖垂降下來，又被縛在牆上，嘴裡說著怪異的字句，在燭火搖曳的石牢裡顯得特別詭異。

巧玉不禁打了個寒顫，氅衣散發著濃郁的香氣，穿著華艷氅衣的囚犯像是被釘在牆上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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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蝶翼翩翩，香氣撩人，巧玉不由得想像焚燒囚犯之時，他們在火中因炙熱揮舞鮮豔的衣袖掙扎，香氣經過燒灼後更為馥郁，最終化為灰燼，如同浴火之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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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進行這樣儀式的綻華教，又該是如何的喪心病狂，殘暴狠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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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走到最後一間牢房，果然看到被縛在牆上的燕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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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經過一夜的奇癢折騰，燕殊烏黑的髮絲瀑將下來，襯的臉色慘白。

地上丟著一塊白布，細細的血絲暈染了那塊潔白的布料，想必是原本塞在燕殊嘴裡防止她癢的受不了自盡，現在被吐了出來。

她穿著的袍子是所有囚犯中最豔麗的，白色的絲綢為底，以紅橘色的絲線勾勒出百花如簇，綠葉為襯，一隻靈動的金線蝴蝶從左胸延伸至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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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只覺心一晃，想必是這蠶室裡薰香的原因，連忙鎮定心神，低聲叫道：

「小殊！小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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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的白如蘭，勉強勾起嘴角喘氣道：「就知道你不會丟著我不管。」

白如蘭看進她黑圓晶亮的眸子，揶揄道：「真是要丟著你啟程的。只是傻妞也和你一樣被抓進來，我來救我的傻妹妹，順便把妳帶走，免得和妳爹不好交代。」

「那就求求白大俠了，這香薰的我頭昏眼花。」燕殊無力說道。突然她猛一想到自己的衣裳，連忙低頭張望，幸好尚稱整齊。

「如今會怕了？」白如蘭道：「自願當誘餌被抓時，巧玉說妳可是豪氣萬千，一馬當先的。」

燕殊強撐著一笑：「我不當機立斷，難道兩人都斷送在那華香殿啊？誰來給你報信？白大俠，你吃涼瓜，說風涼話呢。」

「冷靜想想，總能兩人脫身的。妳就常常一頭熱，什麼都不顧命也不要。管府那時是如此，現在又是如此。我總是在妳背後收爛攤子。」白如蘭越說眉頭皺的越深。

「是了是了，你說甚麼都好。兩天不見，你從白大俠老成白公公了，嘮嘮叨叨個沒完。」

「是阿，你不是說我身中奇毒，被那暴虐女王懾了魂，一個彈指就要變成她的裙下之臣了？既然我中毒如此之深，一夜白髮變成白公公，也不意外。」

燕殊嘿嘿笑了兩聲，心想這人真是半點玩笑開不得，記仇的很。

但聽到白如蘭自稱白公公，噗哧一笑，布條磨到手腕，忍著一陣酥麻的癢說道：「那女王是要你做她男寵的，怎麼捨得讓你做公公？」

白如蘭一聽又被這傢伙佔了口頭便宜，笑道：「今日就偏不救妳，讓妳待在這長長記性，看下次還敢不敢慫恿老實的巧玉和妳上房揭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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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燕殊聽了這話不但不慌求饒，只幽幽嘆了口氣：

「果然如此。我被押進來時觀察周遭，也的確想不到脫身的法子。

這蠶室位在雲隱宮最深處，後邊倚著宮牆峭壁，要劫獄必得通過重重侍衛，少說也幾百。這日聽得人聲嘈雜，又聽聞大典將近，戒備越加森嚴。

我看這兒的侍衛道真有兩下子，又會使古怪的香，搞得我渾身無力。

你一時想不出法子，也不怪你。

今日你潛進來來看我，已是想盡辦法了吧？

如果要硬帶我和傻妞出去，只怕我們都會折在這，白白便宜了那個聖女，少找好幾個祭品。

罷了罷了，你快出去，再想想還有甚麼好辦法。

幸好我聽得大典前，祭品為求完美，是不會被虐待的。」

她斷斷續續的說完，似乎在忍著背後那殘餘的奇癢，時不時得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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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看她強裝一派輕鬆，不由得怒上心頭，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頭輕輕一彈，正是燕笑塵的「萬念一指」。只是他力道控制得當，燕殊就像被手指頭彈了一下腦門一樣。

「誰說我不能救妳出去？」白如蘭咬牙切齒的說：「說什麼晦氣話。」

「再說一次，我救妳出去後，便讓妳餓上七天七夜，哭著回去找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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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殊從沒見溫潤如玉的白如蘭發這麼大脾氣，頓時噤聲。

「就算折了我這條命，也不會讓妳們死在這！」白如蘭低聲道。

燕殊嘟囔著：「又說要養巧玉一輩子，又說要一直陪著傻妞，又說要陪我死……你九命怪貓死不完啊？信口開河！拈花惹草！不靠譜！」

「在碎念什麼呢！」白如蘭氣極反笑，他聽力極好，那幾句抱怨聽得清清楚楚。

「說你料事如神，雄才大略，氣宇軒昂呢。」燕殊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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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日不能帶妳們出去是實話。我有一計策，妳聽聽如何。」

白如蘭便將自己的臆測及計畫和盤托出，燕殊聽後讚嘆不已，一頓天花亂墜的將白如蘭捧上了天。

她就是個哪裡麻煩哪裡來勁的傢伙，一聽到白如蘭設計了這樣一齣大戲，精神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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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計畫卻有一無法預測的變數。」白如蘭沉著臉道：「到時殿裡必是聖女的心腹及戰華的狂熱之徒，若他們執意要將祭品獻祭……。這點，我始終不能想得周全。」

燕殊眼珠轉了轉，狡黠一笑道：「與其螳臂擋車，不如順水推舟。白如蘭，你可有看過濱江城裡雜耍？」

「雜耍？」白如蘭一愣。

「聽我說阿，這般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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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巧玉只看到兩人計謀敲定，連聲稱好，笑得奸邪，心想兩人不知又謀畫了什麼驚天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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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又和張赫勇搜尋一陣，終於在一個小角落發現癡傻唱著小調的傻妞。

她本來就長得清秀，長髮被紮成了辮子，披著一件鵝黃色的袍子，她唱著唱著，噙著淚說道：「阿勇，蘭哥哥，傻妞笨，走一走又搞丟你們了……。」

「阿勇！」

「蘭哥哥！」

不論阿勇如何低聲叫喚，傻妞恍若未聞。

阿勇紅了眼眶，默默地輕拍傻妞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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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幾粒青色藥丸，其中一顆塞入傻妞的舌下，剩下三顆遞給白如蘭道：「這兒的香氣聞久會讓人喪失神智，又稱為『渙神香』。這青色藥丸是『渙神香』的解藥。既然你需要你的夥伴和你配合，那就給她服下。另外兩顆，你和巧玉吃下吧。」

白如蘭照做後，阿勇低聲向白如蘭說道：「我帶你去看祈神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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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道門旁，白如蘭冷不防地說一句：「不打算出賣我們了？」

阿勇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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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話，我不早就說了會幫你們的嗎？我要救傻蛋，就得幫你。這是你說的。」阿勇道。

「你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我帶走傻妞。

你想把她留在顛雲山上，滿足你擁有她的私心。

昨天你給我們的那瓶繫著紅繩的藥丸，說能抗獻神香，不過是通篇謊言。

我這人天性多疑，不能辨別的藥物便不會入嘴。

我正尋思你那紅色藥丸的成分是什麼呢，一進入這蠶室，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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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握緊拳頭，又無力的鬆開。

「傻蛋說你聰明，我以為她誇大了。

沒錯，我一開始給你的藥丸，不是什麼獻神香的解藥，而是現在你聞到的『渙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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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道：「你知道藥丸對我無效，你想要的是巧玉。

你想要將獻祭之人，從傻妞換成巧玉。

我猜藥效本來不久後就即將發揮，你原本打算將我帶出宮外，趁機帶走巧玉，來個偷天換日。

保護了傻妞，又不至於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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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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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低低的驚呼一聲：「難怪主子昨天不讓我服藥！

那麼，為何你又決定要幫我們，給我們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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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無力道：「你看看傻妞這樣子，我能順利帶她脫逃嗎？

若她被發現，我的命不算什麼，卻會害死她。

你說得對，我昨日只想兩邊逢迎。

聖女不可能讓我帶走她。聖女會摧毀任何我珍愛的人。

萬一讓聖女知道我心繫於傻妞，她會用極殘忍的方式折磨傻妞，致她於死地。

因此，我只能想到利用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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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一開始就猜到了，為何不拆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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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道：「我需要你帶我進來這雲隱宮。也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如果你一意孤行，大典之日被獻祭的，不會是傻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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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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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赫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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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白如蘭輕拍他的肩膀：

「傻妞心智雖幼，看人從來沒失過準頭。

她說你本性淳良，那必定是如此。

你早該知道綻華教如何兇殘。

聖火神戰華的確存在。

但什麼聖女聖子根本不是祂的子民，只是憑著安稜國『香道』殘書招搖撞騙的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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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當日，我會拆穿聖女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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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需要你，真心信奉火神戰華的使者，張赫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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