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白如蘭告訴巧玉昨日的變故,以及自己決意插手此事的意思。巧玉自然是老大不情願,任何能讓自家公子遇險的事都是糟心事。只是相處這幾年,巧玉深知白如蘭決定的事情,那便是八匹牛都拉不動的。也只好嘆口氣,一面腹謗自己的主子膽子肥的沒邊了,一面上街去辦白如蘭交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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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給衙門煮飯的婆子清早上大街買菜,這時節,包白菜又新鮮又便宜,菠菜、椰菜參雜一點,衙門給的菜錢少,這當季最便宜的青菜自然是採購婆子首要挑選的。
沒想到,這攤上的白菜,竟是一早就被買光了!婆子一個頓足,埋怨自己今天晚到了!沒想到巷尾,一個大姑娘怯生生的把幾顆白菜擺出來,那羞澀的樣子怕是第一次上街賣菜吧?碎花頭巾包的不紮實,落了幾稍髮絲。
那姑娘看到婆子,小聲地說:「大娘,買一些吧?早上現摘的,還新鮮的很。」
婆子走上前去,翻了翻,唷!新鮮著,還滴著露水呢。這價格也是公道。但嘴上仍是要不饒人的說:「我瞧你這青菜賣得太貴囉!前幾日我買,一斤才倆文,怎麼你就叫到三文了?看你這菜色,瞧,這底下都枯爛了!說什麼今日摘的呢?才剛出來擺攤幾天吧?就學會騙人。這做生意要本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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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連道不是,一雙大眼盈盈的蓄滿淚水道:「大娘說的是,原本是我相公要來擺攤的,他好不容易收成,店舖裡給的價格不好,他便想來擺攤……。沒想到今日又受了風寒出不了門。如果今日再不賣,怕是要壞了。大娘您行行好,買個幾把吧?」
這時,一個嬌小的女孩又從姑娘身後跳出來,拉著她的手說:「姐姐,姐姐,陪我玩啊!我想要上面那個鳥窩!」
那女孩嬌憨,話語卻有些癡傻。姑娘安撫她一陣,打發她去一旁抓蚯蚓,才嘆口氣道:「這是我的小姑,天生有些缺陷,讓大娘見笑話了!」
大抵天下的大娘都是刀子口豆腐心,罵了幾句你那相公真是病秧子,罩不住,一邊又拿起幾把菜,嚷嚷著別說大娘不幫忙,挑幾把菜得了!只是這價格卻得照一斤兩文算。
這時那傻小姑又來鬧騰,姑娘只得急忙點頭,手腳不甚俐落的包菜給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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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時間拖得久了,大娘連忙回衙門煮菜。那大白菜確實是鮮,她煮了大鍋燉豆腐豬肉白菜湯,府裡的衙役們吃得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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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管氏卻又有一匹馬遭難。
原本一般家中馬匹死亡,是不該麻煩衙役們的。但管府含水結凍,管家大老爺的壽宴卿大夫都得備上厚禮親自上門的,更何況管府的馬一向是直接進貢給津侯?那真是馬命比人命珍貴!
於是,縣令便摸黑穿上一身官服,急匆匆的招集衙役們至管府釐清案情。
衙役們都知道這其實只是點卯,管府府兵精幹,何須他們這批花拳繡腿的衙役捕頭啊?說穿了,管府拿到了那什麼「鐵衫客」,私刑了了縣令都不敢哼一口大氣呢。
只是凡事如此,不打勤不打懶,就別是那個不長眼的。大半夜的,大夥也只好從被窩翻起,冷颼颼的到管府外邊那條巷集合,凍得直流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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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卻是怪。不知道是衙役們來的太多次,真是憊懶了,許多人居然托詞抱病不來!縣令一問,跑茅房的跑茅房,腹疼的腹疼,縣令的排頭居然只有三五小兵,著實難看。
縣令沒好氣地問旁邊一個面生的衙役道:「你那群弟兄是怎麼啦?大夥兒一起說好偷懶是嗎?」
那弟兄膽怯道:「今日下午,大家鬧冷了,去煙花樓那打了幾斤暖酒來,又包了一些菜。煙花樓說不夠吃,總捕頭說什麼都能湊合湊合,別掃了大家的興。那煙花樓便拿當天的剩菜來……。」
縣令一挑眉,心裡臭罵了那圖方便的總捕頭,又打量了一下那弟兄,道:「你哪來的啊?我怎麼沒看過你?」
那兄弟苦著一張臉說:「小人名陳添財,早上才報到呢,連名牌都還沒上,就被通知半夜來上這差事了。不然,我肚子也有點疼,大人讓我先回去,好不?」
縣令看著那冷清的幾個人,連忙擺手道:「不不,你……你給我留著!待會進管府,別東瞄西看的丟了縣府的臉!你排最後,看別人怎麼做你怎麼做,聽清楚了嗎!」
陳添財連連稱是,隱到人群最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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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理了理官服,向管府門衛出示令牌後就帶著一群衙役往出事的馬廄方向去了。
跟在末位的陳添財,抹了抹臉上的灰,露出一個笑容。
正是趁亂摸入管府的白如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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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出事的,是大少爺管向天的馬匹,也是一匹被挑中要進獻給津侯的馬。幸而還有一年的訓練期,倒不至於有燃眉之急。府兵已經密密麻麻的巡邏整個管府周遭,幾個馬廄外邊也都有府兵站哨。縣令打開馬廄門,不出意料外的,又是一股難聞的血腥味。縣令打著油燈,神情肅穆地確認死亡馬匹情形,心裡卻是意興闌珊。
不是又一模一樣嗎?壯碩的馬兒前一刻巡邏時還好好的,下一刻府兵發現時已經倒臥在稻草堆之上,內臟翻出,看似被巨大的利爪所傷……同樣的驗傷單他看了七八回,都能閉眼謄寫一張了!管府倒也沒期待這跑龍套的縣令能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結論,管家上下根本懶得迎接,沒一個重要的人前來。
縣令裝模作樣地四處看了一會,摸著他那白鬚,搖頭晃腦的沉吟了一會,說道:「怪哉!怪哉!」一旁跟著他的衙役們都快瞇眼打盹了!
一行人魚貫退出馬廄,絲毫沒注意到少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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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隱在馬廄的柱子旁,心裡卻有些焦急—
雖然是成功混進來了,但這管府的府兵未免太多了!窗外這麼多注視的眼睛,他可怎麼追那帖衫客才好?脫身倒是不難,只要謊稱自己是新來的小兵,第一次進管府就好。
就當他暗暗心急時,不遠的府兵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大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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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衫客現身了!鐵衫客現身了!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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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叫,眾人都是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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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嚇得腿軟,大叫:「別殺我啊!別殺我啊!」衙役們拔出了佩刀,腳卻抖的像篩子!
外頭火光沖天,府兵往聲音的來源衝去,一時人聲暄嘯,步伐混亂,隱約可見一個敏捷的身影在屋頂之中穿越,身著黑色勁裝,披著黑色斗篷,壓低著斗帽,那銀色的面具卻在星光照映下閃閃發光。
那鐵衫客輕功了得,竟能在箭雨中穿梭,如同月下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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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大惑不解,他輕聲道:「不該啊……。那鐵衫客早神不知鬼不覺的逃了,哪來的另外一個鐵衫客?難道,還有其他人要找管府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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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來不及細想,這個變故給了他絕佳良機。
白如蘭迅速地走到馬屍旁,將那些沾有血跡和內臟的稻草撥到一邊,露出底下的土層。
他拿出準備好的刀子用力往下一插,雙手並用快速挖著土面。挖不到數分鐘,果然如他所料,底下露出鐵絲網。
他勾住鐵絲網,用力一拉,一塊圓形的土堆便被他完整拉起,露出底下一條狹窄的土泥隧道。
白如蘭爬進隧道,將帶血的稻草和內臟重新鋪好,從隧道裡將土堆蓋起,馬廄裡完好如初。
只是這一切,卻落入了一雙大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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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管家老爺管苑卻是身處地底下一處極為隱密的密室之中。
密室的牆壁上點了一排蠟燭,晝夜不滅。陰暗潮濕的石牆上長著苔癬,某些石塊上有斑駁的指甲痕。規則的水滴聲在密室裡聽起來卻極為惱人,像是報喪聲。石牆的縫隙裡,有螞蟻,壁虎,老鼠,還有數不清的蟲蜷伏其中,自成一個世界。掠食的明日變成被分食的,即使幸運地長的肥大仍然難逃一死,死亡的腐爛味和無數的新生蟲卵混雜,氣味極其難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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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的正中間,以生鏽的粗大鐵鍊綁著一個衣衫襤褸,銀白頭髮結塊的女人。如同死了一樣,她趴在地上,那鐵鍊卻將她手臂吊起,像被釘在牆上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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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又死了一匹馬。」管苑道。
他坐在有木輪的椅子上,一條厚重的毛毯覆蓋住他的雙腿處。他的頭髮灰白,整齊的紮在冠裡,玄色衣裳繡著金線,繡的圖樣正是錦鯉躍龍門,象徵著吉祥如意,富貴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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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聲,那女子驚惶抬頭,眼裡帶著討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道:「我……我不知道……那和蟲人應該無關!我……我沒有下命令!我一直在安撫他們!」
隨著她開口,一條像蝸牛的蟲在她嘴裡上下翻騰。
管苑一陣噁心,「啪」的一聲,一個巴掌向那女子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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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妳是誰?不是妳那骯髒的族人還能是誰?誰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馬廄?除了蟲人還有誰能辦到?妳說,妳給我老實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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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啪!一掌又一掌,管苑根本不給那女子說話的機會,發洩似的將那女子毆打一頓。
女子喘著氣,臉上的巴掌印鮮紅腫脹。她仍然卑微地說:「不會,我不會……你知道我不會。這世界上我最不會傷害的就是你,你知道的。」
管苑也猛烈的咳嗽,他的身體觀似強健,實則千瘡百孔。
而這一切,都是這下賤的女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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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毯子下,是一雙萎縮如嬰孩的腿。醜陋,難看,虛弱。
這是管家人最不需要的事情。
身為管家人,他竟然不能御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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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是純正的管家人就好了。如果他不是由父親和這卑微的蟲女生下的就好了!
他恨那從未會面的父親,弱水三千,為何他執意要和這蟲女結合?明知死路一條?
而他,竟然萬中無一的活下來……成為一個骯髒的混種。
祖父本來要讓旁系來繼承管府,這蟲女竟威脅,若不能讓管苑繼承管府,她就讓蟲人將管氏御馬的祕密昭告天下,即使滅族也在所不惜!
祖父無奈之下只好屈服,知悉此事之人全部消滅,為他秘密收了三個孩子,更殺了他的妻子,宣告管府夫人早逝。
一個謊,用無數的人命來圓,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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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餘生只剩一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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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府必須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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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那些人的死亡便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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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府的仇人,管府的仇人……管苑苦苦思索,管府自然結怨無數,但他們手腳一向俐落,剷除敵人必定連根拔起,以絕後患。
傅家軍,無名玉,南村器……。不可能,那些和管氏馬為敵之人都已入黃泉。
除了蟲人還能有誰?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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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青筋暴起,又狠狠地打了蟲女幾巴掌。
最後,他吐了口氣,冷冷地說:「管好你的族人。告訴他們,如果有看到鐵衫客,立刻告訴通報管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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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女痴痴地看著管苑決絕的背影。
這一個多月來,他來看了自己三次。
上一次看到他,他的頭髮還烏黑著。
掌管管府很辛苦吧?但他一定沒問題的。他如此強大,他是管少爺和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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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令蟲人?兒啊,母親盡力而為。
只是母親年事已大,力不從心,光用聲波安撫蟲人就已經用盡全部心力。
這幾個月,母親已經聽不到外頭蟲人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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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敢告訴管苑,怕管苑找新的蟲女取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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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願意和自己的骨肉分離呢?
至少,她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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