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請您盡快下手,救救小女!」蟲人老者一進到房裡,便雙膝跪地,老淚縱橫的說。
「此話怎講?」白如蘭愕然道。
「您……您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管家這麼多人,何不先殺了管如笙那個禽獸呢?」
「我?」白如蘭道:「我並未殺管家任何一人。」
「難道……您不是那鐵面俠?」老者身體微顫,癱軟臥地,喃喃的道著:「我以為您……完了,完了!」
「鐵面俠?」白如蘭蹙眉道:「您老慢慢說,我白如蘭雖不權勢滔天,卻也不是無用書生。您老將原委道來,說不得我還能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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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蟲人名叫齊馮足,人稱齊老。女子名為蜂音,是他的女兒,年方十八,面容清秀,卻是被那管家三少管如笙給看上了,毛手毛腳了幾回,和掌櫃說的意思是找天送到府上去,管家自會安排蟲奴前來取代蜂音。
聽似一個多情富少看上街坊女子,屢見不鮮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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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從不自詡道德高尚,也因為他從鳳吟樓龜奴出身,對這強取豪奪的事情並不如一般人如此嫉惡。
斟酌再三,他疑惑道:「齊老,我瞧您和蜂音在此備受欺凌,一點地位也無。若管少爺待蜂音好,給個姨太太做,那蜂音也許能錦衣玉食,您也能稍帶,過上好日子?這前途,倒能掙一掙。某不才,對女子如何施展媚術卻是有一些心得,能幫上蜂音的忙。」
蜂音冷淡地說:「爹,早說了他不會把我們當一回事。」
白如蘭道:「蜂音姑娘誤會我了。世道凶險,若一昧追求正道,只怕壯士未酬身先死。不如把握一切資源,養精蓄銳,徐徐圖之。總好過任人魚肉!」
齊老嘆了口氣道:「您……您看來果真對我們蟲人一點了解也無。世人皆如此!非我族類,路邊凍骨,街有腐屍都能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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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蟲人乃是一上古流傳,隱居於南方山林之間的民族。
南方濕熱,高大層疊的林木讓屍體腐爛之氣久久不散,形成瘴氣,如同天然屏障,阻擋了蟲人與外界的往來。千百年來,蟲人與林中蚊蟲蛾蚋共處,與東州大陸其他人類諸多不同。
首先,雖外觀乍看之下大部分蟲人和一般市民無異樣,但若仔細觀察觸摸,蟲人為防蟲蚋咬傷,皮膚上帶有一層薄硬皮,年老之後逐漸龜裂。
而為求不被帶毒囊的蛇蛙一擊斃命,他們自幼童時期便會捕捉毒物並分食,逐步增加體內抗性。是故,捕食蟲蛇,特別是具有毒性的種類,的確是蟲人的傳統。
管如笙那句「以蟲為食」,卻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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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南方的林子裡只會驚擾野獸,故他們更習慣以族人身上發散的氣味或特殊的聲響來辨別危險。故存活的蟲人稀少,且必須圍著他們的王過活。王能散發安撫蟲人的氣息,舌頭形狀特殊,能發出無形的聲響,統御族群內的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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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人的王,均為雌性,被稱為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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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聽此異聞道:「那你們為何會到這北方之地?」
齊老搖頭道:「這已是近三百年前事。據說管家祖先,偶然造訪南方蠻夷之地時發現我族,便將我族帶往此處。據說兩族本是交好,沒想到一夕變天,蟲女遭管氏囚禁,管氏宣稱我族狡猾陰險,醞釀蟲害。之後就演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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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心道:「管氏稱蟲人一族乃為禍患,當初又怎會與之同行?管氏稱就近掌控,多半沒有如此好心。可惜蟲人沒有文字能記載,被管氏扭曲了歷史。這口耳相傳的故事,卻是佚失了許多重要的細節。」
白如蘭經幼時劇變,一向以人性本惡去揣度聽得的情報。
他又問:「那麼管如笙說蟲人會帶來瘟疫,招喚蝗蟲,造成彌天大難,可真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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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音嗤了一聲,帶著一絲憤恨道:「若蟲人真有此逆天本領,何不滅了這馬掌城?」
齊老搖頭道:「自我幼時有記憶起,蟲人便如同最下等的奴僕,鎮日刷洗城內骯髒角落,管氏甚至要我們用舌頭去舔石版和馬蹄;好一些的,被賣到店裡打雜,壞一點的,街上被權貴之人玩弄打罵,一蓆破布捲了丟到亂葬坑裡!蟲人的命不是命啊!公子!我們就如同蛆蟲,任人揉捏壓打!人人躲避蝗災時,一般居民尚且吃不飽,更何況卑賤的蟲奴呢?餓到奄奄一息的蟲人抓起蝗蟲便吃,那是無奈下為了保命的選擇;瘟疫肆虐,我蟲人的身體本就和一般人不一樣,未受影響也是自然之事,竟被那管氏說成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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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沉吟一會,又奇道:「據你說,蟲人與管氏一族已在此定居三百多年,兩族混處,血脈豈不已融合?又哪能這樣輕易的辨識蟲人呢!就像蜂音入了管府,若產下一子半女的—。」
「不能,不能。」齊老慘然一笑:「蜂音一入管府,就是一死而已。」
原來蟲人與人交媾,幾乎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即使有,先天畸形,不足二歲而亡。更何況,與蟲人交媾之人,會受蟲人體內毒性影響,數周後毒發身亡。
因此一般是不會和蟲人交媾,卻是有其它種方式能欺凌玩弄。
面貌姣好的蟲人,大多脫離不了被送到權貴之府後悽慘而終的結局。
「若我真懷上孩子,我也必會親手殺死牠。」蜂音激動道:「是誰的種骯髒,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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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難道沒反抗嗎?」白如蘭道。
「怎麼沒有?但管氏在馬掌城隻手遮天!馬掌城之人大多深信不疑蟲人乃是禍害之源,嫌棄之至,不加傷害已是好的,又怎會助我們?」齊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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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齊馮足一生備受歧視,卻也早就無力對抗。但近來,卻發生了一件不尋常之事。
蟲女大人身體漸差,空氣裡的氣味是越來越不穩定,甚至時有蟲女危險之意!蟲人們日日擔心受怕,惶惶不安。過往管氏雖囚禁蟲女,卻不曾威脅其性命,使蟲人能繼續在馬掌城中做奴隸。但若蟲女驟逝,新的蟲女又無法及時「降生」,仰賴蟲女口器發出音波安撫的蟲人便會潰堤。虛弱,發癲,暴斃者將不計其數。若他們仍在南方那瘴癘之地,殘餘的蟲人還能苟延殘喘,尋找另一個部落的蟲女跟隨之,但他們這一支孤拎地在北方,失去蟲女後幾乎不可能活著抵達南邊,那便是全族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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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馮足自覺歲數已大,死不足惜,但閨女蜂音卻是正當年華。
絕望之下,只能冀盼近來在馬掌城中掀起一波暗濤洶湧的神祕怪客「鐵面俠」能剷除管家,救出蟲女。而白如蘭今日不顧管家顏面,當街扶起齊老,後那汗血寶馬又突然崴了腳,讓他心裡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期盼,也許眼前這人就是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鐵面俠」之一,故齊老以蟲人間溝通用的低頻密音與白如蘭相約。
本就是一場豪賭,只是揭曉白如蘭和那「鐵面俠」一點關係也無,齊老心裡宛如巨石崩塌,當下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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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鐵面俠』這等怪異的稱呼,又是打哪來的?」白如蘭問。
齊老見這玉樹臨風的少年思路極敏,不似一般人對蟲奴避之唯恐不及,或不願違逆管氏,故也老實的將自己所知全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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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近來馬掌城的一大怪事。
事情發生在一個月前,管家大少管向天要出門到自家經營的米行裡收款時,發現自己的愛騎「破風」驚惶不安。破風乃是經西域經商而來,體格高狀,迅捷如雷,平常是一悍馬,非管向天不能騎。管向天走近後,聞到極難聞的血腥味。往馬廄一看,竟有一匹平日用於載貨的馬匹癱倒在地,腹部被利爪撕開,內臟盡數掏出扔擲於地,血跡斑斑,怵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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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風不斷踏地撕鳴,神色驚恐。幾乎掙脫韁繩,無法安撫。想來是見到那野獸撕咬的模樣。
馬廄內留下利爪的血痕,預測那爪子至少一尺長,銳利無比,力大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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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管府召集眾人,甚至動用官府,嚴格巡查管府上下,卻是無所獲。只得加緊附近巡邏,並挨家挨戶詢問有無目睹猛獸出沒的居民。告示也貼了,官差也巡邏了,三天後,一模一樣的慘劇,又發生在另一個馬廄。這次受難的卻是二少爺管于汶的愛騎「聞風」。二少管于汶平日最愛附庸風雅,與三五好友吟詩作樂。聞風是南方的馬種,體型適中優雅,毛色亮麗,性情溫和,是皇室出遊指定的馬種。
而聞風慘死的那晚,管于汶曾看到馬廄旁黑影攢動,似熊一般的猛獸探頭出來,有土色的皮毛,瞬間消失在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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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廄那晚被層層包圍,火把如滿天繁星,管家下人及官差都懼怕,誰也不敢打開門,直到大少爺管向天奉行動不便的父親管苑之命趕來,一腳踢開那臭氣熏天的門,聞風已經慘遭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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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猛獸像是在嘲笑眾人嚴密的戒備,正當二少這還鬧騰的時候,下人驚慌來報,三少馬廄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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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管如笙的愛騎,汗血寶馬「萬風」傍晚才和主人野狩回來,正被領到另一處沐浴刷毛,卻是剛好逃過毒手。下人信誓旦旦的說,在陰森的月光下,一個頭從馬廄的窗戶探頭而出,卻是一個帶血的鐵面具,一雙眼睛骨碌碌的轉動,倏忽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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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的是,慘死的馬,卻是剛經三年調教完成,隔日便要進貢給津侯!這下開了天窗,津侯暴躁易怒,眾所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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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侯不但對管家嚴加斥責,更將管馬的奴僕總管下獄,道他督導不周。管家花了一大筆錢才保住那總管的小命。津侯哪是遷怒總管?根本是藉此敲打管氏。津國仰賴管氏御馬,騎兵驍勇善戰,幸而這次死的是津侯的兒子公子涵的御馬,若是戰馬訓練上出了問題,那可就以怠慢軍務論,項上人頭不保了!
伴君如伴虎,得意之時,華袍厚祿;不得意之時,牛馬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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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馬廄鬧兇鬼的流言不脛而走,管氏馬氣數將盡之言也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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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府炸開了鍋,找了道士和尚做法,那馬兒卻還是兩三日便神不知鬼不覺的死一匹,此時掌家的老爺管苑花了大筆銀子從天下第一閣打聽的消息,卻讓他們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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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有一個江湖高手帶著半遮的鐵面。
那人武功極高,使的是「萬念一指」和「命懸劍法」,據說此劍法華美優雅,如牡丹綻放,煙花絢爛,只是敵方為此所迷惑之時,渾然不覺在空中飛舞的是自己的血珠。
此人性格玩世不恭,行事詭異莫測,被認為是邪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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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十傑之一,『鐵衫客』燕笑塵。」白如蘭道。
「是了,應該就這個名字。馬掌城居民不知江湖事,只稱呼他為『鐵面俠』。」齊老道。
「所以,管苑請來了南風六俠,想必要借重『六岳陣』就是要對付鐵衫客了。」白如蘭道。
齊老點點頭。
津國與方國向來是劍拔弩張,若津國仰賴的管氏馬出了差池,方侯必不會錯過此機會,將在邊境生事。若能將方侯的注意力聚集在北邊,只須讓虞國滋亂,就有機會奪回西南方的北岩城。這倒是難得的機會。思及此,雖不知鐵衫客所求為和,但讓管府傾倒這部分,白如蘭的目標倒是和鐵衫客一致了。
更何況,他和管府倒不是毫無淵源。
兩百多年前,將玉村的位置洩漏給琅厲王姬景燁知道,導致最後被屠村,無名玉垂死反抗的,正是四大傳奇之一的管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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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手指一敲,道:「我在這跟你們做個交易。我助你們救出蟲女,並供你們回到南方密林。但往後若我有求助,蟲人需傾巢而出,助我打贏戰役。如何?」
齊馮足萬萬想不到眼前這文弱書生竟會提出如此大膽的要求,一時之間驚愕嘟囔道:「這……這關乎蟲女大人的意思,我,我不能決定……。」
齊馮足猶豫不決,白如蘭倒也不急,便讓他回去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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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這夜半的聚會將不了了之,沒想到四更,那名叫蜂音的少女卻躡手躡腳的劃破白如蘭的門鎖,闖將進來。
「進門前先敲門,是基本的道理。」白如蘭溫和道。在蜂音悄步上樓時,他便已起身等候。
「我以為你們還需要考慮我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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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考慮。成交。」蜂音堅決道。
「妳無法代替蟲女大人做主。」白如蘭道。
「不,我可以。」蜂音道:「你救出蟲女,而我,將殺死蟲女,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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