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如蘭所在的忘憂山谷,往北邊出了有莘氏領轄的方國,再穿過豫、津、灣、遼四國,改乘船隻繼續往北,約莫一周水路才能到達白雪覆蓋的雲州。雲州一年大半時節,均是大雪覆蓋,霧氣濛濛;也就三個月,夏陽露面,那極北的顛雲山輪廓才朦朧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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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時候,白如蘭一行人以馬車沿著官道代步:但有些崎嶇的山路則必須步行或騎乘當地負重的牛馬。這趟旅程漫長,少說也是各把個月才能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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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他們抵達津國的馬掌城,尋了個城裡酒館「賓客歡」住店。
白如蘭一間,巧玉和傻妞一間。安頓好後,三人到樓下用飯。巧玉小聲道:「這馬掌城好生奇怪,我們一路從南門到這,青石板地上到處都有跪著擦地的人。這公家的打掃奴僕倒是一點也不馬虎。」
白如蘭還來不及回話,便聽聞馬匹呼嘯從西邊落到酒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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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匹駿馬吸引了白如蘭一群人的眼光。帶頭的那批體態優美,馬腹線條發達,毛色柔亮滑順,宛如上好的綢緞,在陽光照射下發出金色的光芒。另外三匹,雖毛色較無光澤,卻也是罕見的銀白色,確是在一路上從未見過的寶馬。
傻妞看直了眼,想蹭上去摸一把,被巧玉暗暗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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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騎著金色駿馬的主人,年紀約莫二十多歲,華冠美服,罩著一身銀狐灰氅,只是身材臃腫,下巴頂了三層肉。另三個人則身著黑色獵裝束著紅外袍。
其中一位黑衣男子高喝一聲:「快來招呼牽馬!蟲奴何在?」
掌櫃正算帳,忙的一聲:「曖!曖!今兒投宿的人多,蟲奴們還在清理,您略等一等嘿!」
那位公子挑眉,另外一位黑衣人哼一聲罵道:「你個死烏龜,還不快看看誰來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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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這才拿眼一瞧,忙不迭的轟隆到門口,說道:「哎唷喂,可不是管少爺!小的老糊塗了,竟沒聽到您那匹汗血寶馬的馬蹄聲!該死!該死!」
掌櫃急匆匆的回頭對著後院喊道:「管你在忙什麼,現在給我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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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骨瘦嶙峋的老漢,全身馬糞稻草味,挺著一把枯骨,巍顫顫的走來,正牽住韁繩要將馬兒帶往馬廄時,那馬兒性頑,一口咬上那老漢的手臂,又一個甩頭,那瘦巴巴的老人竟被摔了三尺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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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漢疼的兩眼緊閉,在地上扭曲著呻吟,表情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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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急急上前,卻是又狠狠的踢了那老人的肚子,大罵:「定是你污穢愚笨,驚了公子的馬!」説罷,又補上幾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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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一臉驚慌,趕緊拉住那人,喝斥老漢道:「這樣粗手粗腳,丟了我『賓客歡』的臉!還不快滾進去,讓其他的蟲奴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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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還想撐起身子,又被黑衣男子一腳撂倒,在地上猛烈的咳嗽。掌櫃見狀連忙往後院又叫一聲,這次是個約莫十七八女子走出來,雖臉上有髒污,卻是五官雅緻清秀。
那公子眼就黏在那少女身上,一雙豬手上前攬住那少女腰,一臉熱切道:「這馬兒性烈,讓我來教妳怎麼牽牠罷!」
那少女面露驚恐,卻是不敢躲避,只身子微微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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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妞在一旁看得好不氣憤,正想開口道放開那漂亮姊姊,就被巧玉攔住。白如蘭卻已起身,越過那幾人去扶那名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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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聲響起:「久聞馬掌城管城主御馬有術,與傅家軍,無名玉,南村器並列古書四大傳奇,近年更爲津侯器重。只是如今一瞧,卻是重牲畜之命大於人命,好生叫人失望。」
説話者,卻是一位原先坐在白如蘭左手邊桌子,一位帶著兜帽圍紗的女子。女子身著窄袖交領儒衫,面孔被面紗遮住,聲音聽起來沉靜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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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干妳屁事?也不看看這是馬掌城……。」一名黑衣人罵道,卻看到女子的桌上擺著一把劍,那女子正不斷摩搓著劍穗。那劍穗形狀特別,乃是六朵花交纏,絕非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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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順著那黑衣人眼光一瞥,心裡暗暗發笑。管家人囂張跋扈,這下卻踢到鐵板。
那六花交疊的圖樣,正是江湖第二大派—南風堂的獨有標誌。
南風堂主馮敬遠,以一手飄然絕逸的「落葉劍法」聞名於江湖,而栽培出來的南風六俠更是各個青年豪傑,聯手使出的「六岳陣」據說連北嶽寺的千釋上人都忌憚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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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閣下尊姓大名啊?」那黑衣人似乎也有所察覺,聲音立刻轉了個調。管家少爺正糾纏著那女子,也被黑衣人附耳說了幾句,一下嚇得臉色青白,仔細端詳那女子。
「在下南風堂羅恬。」女子不疾不徐地說。
那幾人卻如雷貫耳,身體抖了一下,管家少爺立刻展開了一個肥膩的笑容,抱拳道:「原來是家父寫信特邀來的貴客,南風六俠『女華』羅恬!有失遠迎!在下管如笙,家父等候南風六俠許久,不知其它五位在……。」管如笙那雙豬眼撇來撇去的,還不知死活的多在羅恬臉上看幾眼。羅恬道:「大師兄,二師兄有宗派要事在身,三師兄母新喪,五師兄個性不羈,四師兄行動不便,故都會晚些到。在下先來此處張羅,卻不想看到這等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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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南風六俠居然姍姍來遲,管如笙不免失望。但想以南風六俠的威名,也許不用到齊六位就能擺平此事呢?管如笙不敢怠慢,一邊殷勤招呼,一邊急忙道:
「羅女俠初到此地,不知蟲人與我們多有不同。此族性情狡詐,骨子裡流著弒血骯髒的因子。他們祖先以蟲為食,更能召喚大批害蟲,引來瘟疫,十分不祥!直到我管家的祖先與之奮戰,終於擊敗蟲人,才保得馬掌城百年來繁華富庶。我先祖慈悲,囑咐管家人必不能將蟲人趕盡殺絕,卻也不能讓他們恣意繁衍,以免再次造成天災人禍。剛好這族仍然不改祖先的惡習,嗜吃蟲,於是這城裡的清潔工作一律給了蟲人,也便我管家就近掌握蟲人的數量。馬掌城裡的城民都知道這件事!蟲人乃萬惡之族,你對他好些,他們便涎皮賴臉的要好處,你若是不給,他們翻臉無情,好幾次還動手殺了城裡的無辜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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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恬略一挑眉,看似不能全盤接受,但她一向性情穩重,畢竟自己是初來乍到,也不再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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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如笙接著道:「羅女俠既來馬掌城,我們管家必須盡招待之誼。更何況家父還有要事相商。趕巧的就在這遇見您,羅女俠不妨與我一同移駕管府,否則家父若是知道我沒迎您回去,必定是要責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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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在盛情難卻,也好讓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找台階下,羅恬站起身同管如笙出了門。
沒想到出門沒幾步,那汗血寶馬卻突然崴了腳,前腳一個踉蹌,那管如笙便被摔到地上,趴的好大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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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如笙一邊叫疼,一邊罵著那馬兒,看那寶馬一跛一跛的痛苦嘶鳴,管如笙也不敢騎了,只能騎了其餘人的馬,與羅恬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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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遠後,巧玉悄聲道:「可是公子下的手?」
白如蘭卻聚精會神地聽著外頭的動向,一個輕巧的腳步聲從「賓客歡」西側落下,卻是往門口走來。
「不是。我的確動了手腳,那幾個人回去後大概會蹲在茅房忙到深夜。只是那馬瘸了腳,卻不是我的手筆。這人出手快速,竟蒙騙了管家人。只是那羅女俠卻應該知道是有人故意為之。總之,我們很快就會知道這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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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剛落,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子,輕快地走進「賓客歡」。
那女子穿著窄袖白衣,滾著桃紅邊,黑髮如瀑,肌白勝雪。饒是看慣白如蘭的巧玉,也不自覺的眼前一晃。
那女子在白如蘭旁邊一桌坐定,開口道:「店小哥,給我來一碟白絲涼拌,再來一碟茶鴨。」
待菜上了,那女子便恬然的吃著菜,沒把眼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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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卻是覺得有趣,他用正好兩桌聽得到的聲音道:「姑娘行事蕭颯,真大快人心。」
那女子這時才抬起頭,仔細打量白如蘭一行人後嫣然一笑:「哪比的上閣下手段俐落,我雖不知道那些藥粉是做什麼用的,但那些人肯定是遭罪的。」
白如蘭莞爾一笑,自己「妙手空空」應該難以察覺,但眼前這位姑娘當時就躲在「賓客歡」的屋頂偷窺,居高臨下,自是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姑娘的出手甚是迅捷,是以管家人只覺得馬兒突然崴了腳。白如蘭卻是聽力本就異常靈敏,加以做了五年多的瞎子,故雖距離較遠,還是能聽到小石子從屋頂破空而出的「嗤」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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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拆穿那女子的手段,賣那女子一個好,順道打聽打聽這馬掌城的情形。沒想到那女子卻是立馬回了一槍,打了個平局,雙方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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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茶杯道:「以茶代酒,在下白如蘭。不知尊下大名?」
那姑娘托著腮,輕鬆道:「看你年紀不過大我一兩歲,在下尊下的,咬文嚼字很快活嗎?」
白如蘭道:「既然姑娘不拘小節,我就省略敬稱了。」
那姑娘咬著筷子桿,笑著說:「我是賈國人,姓川名星,河川的川,星辰的星。家人都用疊字當我的小名。是江湖一小盜賊,今日就想偷『賓客歡』。正在踩盤子呢,就看到這等噁心事。」
白如蘭只是微微一笑,沒有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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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玉覺得江湖盜賊的名字挺特別,取得有些隨便,竟是不分男女。
她以禮相待,只客氣的和川星姑娘說到自家公子預備上京趕考,沒想到家裡的傻妹妹卻執意跟來。
自家公子一向頑劣,以往和賭坊學過兩手,才有了這樣下藥的不雅之事。
巧玉又暗暗的說了既然這就是一場誤會,那老人也平安,何不兩方就將這件事給忘了,反正誰也不想惹麻煩,被管家的注意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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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巧玉道難得相見如故,便代白如蘭作主做東道,結了那姑娘的飯錢。
傻妞就是個看外表的,看川星姑娘長的精緻的像娃娃一般,便不斷涎著臉叫姊姊、姊姊,身子都快挨人家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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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方禮貌道別,卻是什麼後會有期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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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星走遠後,巧玉道:「我看那川星姑娘倒是個好人。只是也太豪放了,居然一開頭就跟我們說她是個小賊。萬一我們去告發她,那她可怎麼辦?」
傻妞一聽,立馬不樂意地說:「蘭哥哥,你怎麼能告發漂亮姊姊,她人美心善,傻妞好喜歡她的!以後還能再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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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蘭微微一笑:「你們倆,都多慮了。」
巧玉問道:「公子,這話怎講?」
白如蘭道:「川,音同忄字旁,和星合起來,不就是『惺』?她又道是賈國人,家人以疊字叫她,那便是『假惺惺』。她拐著彎諷刺我下毒的手段陰損不高明呢!剛才那席話,估計沒一句真的。」
巧玉一噎,懊惱道:「那我還同她說了這麼多!」
「別在意,她怕也是沒一句聽進去。這『假惺惺』姑娘,百八個心眼,亦正亦邪。往後,卻是不相見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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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正準備回房,一個細小的聲音卻鑽入白如蘭的耳裡。
「公子,祈相救。三更會面。」
巧玉和傻妞渾然不覺,酒樓裡正是人聲嘈雜,那聲音卻清晰的如同在他耳裡低語。
白如蘭不經意的暗暗一瞥,戲子唱曲,酒客嬉鬧,夥計吆喝,掌櫃諂笑,沒人往這看上一眼。
要知「傳音入密」確實是江湖上一門極稀罕的失傳武功,施展者據說內力須極為深厚。
在座者卻都是一般市井小民,絕無可能有此武功高手。
就算真是得真傳的高手,又怎需要向白如蘭這樣武功平平的人求援?
是以,這肯定不是「傳音入密」。
卻是誰用這般詭異的方式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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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打更人敲著三更的鑼鐘,渾然不覺屋頂上一個靈活的影子趴伏在管家府宅頂上。而那原該守門的侍衛,喝了小廝夜半送來的暖酒,不知怎地身體特別乏困,靠在門邊打著盹兒。
那樑上小賊,聽了一會底下正堂的談話,又輕輕搖頭,抿嘴一笑,消失在黝黑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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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白如蘭聽到門外細碎的腳步聲。
他起身,披了個袍子,謹慎地將門縫微微打開,偷覷來客。
只見那人身形佝僂,衣衫襤褸,身邊跟著一個神色漠然的小姑娘。正是下午被管家少爺羞辱的蟲人老者,和那名蟲人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