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十三章爾虞我詐

媚娘疑惑地說：「豆爺，這叛國的帽子，可不能隨便往奴家頭上扣啊！」

說霸，媚娘微微抖動著玫紅雙脣，像是聽到不堪入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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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姐姐。今日我既然來此，就做好了萬全準備。」小豆子說。

「首先，引起我好奇心的，是姐姐只接待達官貴人，卻不接待江湖之人。」

「我怕髒，怕血腥，眾人皆知。」媚娘說道。

「這只是你的障眼法，營造出一個嬌氣的形象。」小豆子慢條斯理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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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時，曾為了賺村裡孩子的錢，練了一招『偷天換日』。是猜骰子在哪個杯子裡的。我是莊家，其他人下注。如果有人猜中了，我便飛速的將骰子甩到另一手的杯子中。這把戲人人稱神，我卻獨獨不跟村裡的獵戶玩。因為他們長年狩獵，眼力好。」小豆子說。

「媚娘姐姐這麼聰明，必定知道接待江湖中人，雖是複雜了些，卻能獲利良多。但媚娘姐姐卻不肯。我便大膽猜測，媚娘姐姐和我是同一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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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與客人共赴雲雨時，必定動了什麼手腳，怕被會武功之人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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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皺起眉頭，尖酸道：「你這是臆症，得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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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不予理會，繼續說：「我抱持著這想法，命手下的乞兒觀察您的貼身婢女翠竹，拿您的月事布條出來曬的時間，以及去藥房買紅糖的時間。」

「我發現一件事情。您的月事即為規律。」小豆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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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冷笑一聲：「豆爺還有閒情記錄一個風塵女子的月事，真是不知恥。」

肖仲也有些紅了臉，心裡怪罪小豆子不好好念書，卻專注在女子的月事上，著實上不了檯面。

小豆子卻充耳不聞，繼續道：「青樓女子為求避孕，多會在行房前喝藏紅花，檀香，柿子蒂熬製而成的藥湯，以引起宮寒不易受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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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臉色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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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吟樓的姐姐們，月事沒一個準的，而且月事來時動輒疼痛的不能下床，叫苦連天。」

「媚娘姐姐卻能月事平順，真是前輩子修的福。」

肖仲覺得有些怪異，卻又不知哪兒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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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說：「或者……媚娘姐姐根本沒行房？甚至還是個處子？這就說得通了。媚娘姐姐可能用香道，幻術，甚至替身？讓客人以為春風一度。姐姐好手段。」

肖仲小小的驚叫一聲，再看媚娘的臉已是血色全無。

「這都是你的猜測！」媚娘怒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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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一來又怪了，」小豆子繼續說：「既然姐姐本事如此精妙，為何要屈居百花鎮做花魁呢？從達官貴人那，除了銀子，大概就是朝廷的消息了吧？」

「我想姐姐可能是天一閣的人，收集國家情報，又或者，是別國細作。」

「消息有進便有出。最後我發現，來落櫻閣收夜香的婆婆，和小滿樓是同一個。小滿樓是個不起眼的小飯館，掌櫃的有虞國口音，這點很容易打聽出來。」

媚娘不語，捏著帕子的關節泛白，看著小豆子的狠戾眼神，像是要從他臉上碗出一塊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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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國的細作……我卻不覺得姐姐如此仙姿卓越之人，會出自虞地那莽漢國。只是落櫻閣行事低調，面上滴水不露，著實讓人難以猜測。我太想了解姐姐了，便買通藥房的掌櫃，要他給我翠竹這幾年去買紅糖的時間紀錄。」

「姐姐，妳猜我發現什麼？」

媚娘的身體微微顫抖，嬌媚的臉孔龜裂。當代花魁，現在看起來不過一介潑婦。

「……無論是什麼，都只是你一廂情願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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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嘆了口氣：「姐姐這是要套我全部的話呢。」

「每十二次，便有一次不規則的月事。」

「那次不規則的月事，必然在十二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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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不懂，直到某次在酒樓聽到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地講著安稜國的歷史。」

「安稜國，滅於昭朝八百零八年，十二月十八日。當日，大雪紛飛，安稜國首都北岩被屠城，安稜人的血染紅了整個雪地，安稜王室的頭顱被玄狼軍整齊的掛在城門口，據說淌流下來的血積成了一攤血池。此後，北岩城便被稱為血色之城。史書上，再無安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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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讓乞兒們細細翻看了落櫻閣上個月每日丟到灰坑裡的拉雜。」

「果然，十二月那次，雖然翠竹有曬月事帶子，灰坑裡卻沒有填塞月事帶用的草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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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此時再忍無可忍，砰的一聲站起，猛地甩了帕子到小豆子面前，被肖仲擋住。

她媚眼橫豎，失態的喝道：「你閉嘴！」

小豆子看著媚娘，輕聲說：「安稜國曾有女子組成的石獅軍，以各種手法獲取敵方情資。媚娘姐姐，妳十二月十八總不接客，可是為了守國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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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了一陣難堪緊繃的沉默。

空氣中的幽香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汗味和劍拔弩張的氣息，還有一絲血腥味。媚娘掐破了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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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的，媚娘收拾了自己的情緒，重新勾勒出一張國色天香的美貌。

她輕輕的將掌心的血珠抹在自己的唇上，豔紅濃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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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該不會認為，知道了我落櫻閣的秘密還能全身而退？」媚娘勾著嘴角笑道。

門外黑影晃動，至少有數十人拿著利器將紅絲繞團團圍住，金屬聲吭啷作響，甚是嚇人。

媚娘將底下人教得很好，媚娘沒出聲，沒一個人敢開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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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閣外面看來是浮艷酒漫的青樓，實際上卻是龍潭虎穴呢。」小豆子揚起臉，天真地說。

「媚娘姐姐，我既然敢赴這約，便不會一手準備都不做。」

「我的命是換來的，我可惜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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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說完，便從佩囊中拿出一張紙，上面正正方方的蓋著一個官印。

媚娘面色不顯，眉梢卻挑了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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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念著上面的字：「『開台知府印』，旁邊的小字我是認不清了。字體剛勁，銅印圓潤，想必是很難偽造的。媚娘姐姐，幫我看看，這可是與妳昨日共度春宵的枕邊人隨身攜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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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輕飄飄地看了一眼，譏諷地說：「原來我招惹上的，是翻灰撿拉雜，偷竊欺騙，卻還不知廉恥搖尾乞憐的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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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媚娘姐姐，如果我們沒全須全尾的回去，隔日這印信便會出現在更多地方。開台知府葉大人可就得被上級的刮一層皮。就算他怎麼疼惜美人，也會對落櫻閣有所忌諱。我聽說他辦過好幾次漂亮的案子，爬得挺快。如果他起了疑心，好好查一查，不知道逮獲叛國賊會不會讓他的仕途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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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仲在旁聽聞卻出了一把冷汗。

他怎麼知道小豆子清晨要他守在落櫻閣轉角便是要扒這樣一個高官的口袋？

以小豆子的消息靈通度，他一早就知道，那清晨雞啼之時拉著褲子走出來的男人就是知府！

若是他被抓到，兩人加起來幾條命都不夠死的！

這小子怎能這樣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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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只一瞬不瞬的看著小豆子，像是要把這張臉印在腦子裡。

空氣凝滯，小豆子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

像是在陰風林那座破廟裡，趙叔摀住了他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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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豆子一次巨大的賭注。

饒他再如何才智過人，他仍然是一個沒有武功，沒有財富的九歲孩子，如浮萍飄盪。

若是要達到他的目的，就必須像藤蔓一樣攀著大樹往上爬。

落櫻閣就是他選定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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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媚娘輕輕地笑了，站起身來，腕搖金釧響，步搖玉環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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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張揚，卻如同深林裡那開滿繁花的池子，一腳踏入才發現底部是沒頂的泥濘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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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揚起手來，修長的手指間夾著四根閃著寒光的銀針。

「你說的不錯。那些官員，幾杯黃湯下肚，便被我點了人迎穴。在香道及幻術中，他們做了極致的美夢。我這一手點穴的功夫，便是從多年苦練銀針『天女散花』而來的。片刻就能要了你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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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爺，你算錯了一件事。我殺了你，燒了落櫻閣，豈不乾淨？」

小豆子有些意外媚娘竟輕易地捨棄經營多年的落櫻閣，但這點卻仍在他的算計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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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道：「媚娘姐姐，這樣一來忽遭祝融的落櫻閣就更顯可疑了。偷了印信，旋即燒了宅子消失的不見蹤影，開台知府可不是傻子。這一路順藤摸瓜的搜捕落櫻閣的人，你們底下的生意便全曝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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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媚娘仰頭一笑：「若是要你這聰明絕頂的豆爺的命，奴家怎敢不陪葬？全落櫻閣與你共赴黃泉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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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一愣！

精於算計的他，怎麼也沒想到媚娘竟不權衡利弊，只為了掐掉線索竟執意赴死！

更料不到媚娘竟如此瘋魔，被揭開底牌的那刻，便一人定了全落櫻閣上上下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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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怎能！他們陪伴妳多少年！即使是下人，也是一條命啊！」小豆子終於按耐不住怒氣，那童稚的聲音撕裂開來。

「他們哪是下人。」媚娘說，語調中有些淒厲：「他們都是我最忠誠的子民，最親愛的家人！今生，是我這不稱職的王女負了他們。」

「也好。黃泉路上相伴，一碗孟婆湯下肚，下輩子為他們做牛做馬，再不背負這家國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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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霸，媚娘即刻動手，那銀針已對準兩人，蒸騰的殺意劃破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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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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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肖仲，他擋在小豆子前面，身軀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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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媚娘，我們不會出賣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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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是安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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