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九章掬水女郎

三個月後，鳳吟樓的「掬水女郎」風暴一樣席捲了整個百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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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熱烈地談論著那個如夢似幻的傳說，為每一個月出場一次的「掬水女郎」瘋狂—

諷刺的是，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掬水女郎」的仙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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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熱潮是從城南區最骯髒貧窮的乞丐聚集地燃起的。

一個老叫化子信誓旦旦的說在一個風雨夜，一個宛若仙女下凡的白衣長袍女子垂散著一頭烏黑長髮緩步走向鳳吟樓。奇異的是那女子步步生蓮，水紋隨著她的腳步圈圈蕩漾，身體竟散著醇厚的酒香。

老叫化以為眼花了，想上前瞧個清楚，那女子卻轉過身來。她帶著面紗，只露出一雙千嬌百媚的眼，眉眼一彎，倏地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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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鬼魅，更像是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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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愛聽奇聞，老叫化每敘述一次，小叫化們便樂的吆喝一次。

竟然還有人給了老叫化錢，就為了聽他細細描述這個故事。老叫化是越講越得意，那細節越加模糊不清。

到後來，那神秘女子在講述中竟是長袖飄盪，如神仙一般降臨鳳吟樓，聖光四射，雲霧飄盪。

老叫化有鼻有眼的說那是王母娘娘酒宴上伺候的仙子，因不慎斟酒碰撞了酒杯，撒了天蓬元帥一身，天蓬元帥見其嬌美想迎娶，那仙子堅持不肯，便甘願領罰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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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鳳吟樓便張貼告示，一名新進舞妓「掬水女郎」將在每個月一日帶來扇舞「墜仙」。

就簡短的一行話，卻勝過千萬句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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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誰驚喝道該不會是那位酒仙貶為凡人，要來嘗這折辱之罪？

所謂道士昇天無人看，仙人墜凡萬頭攢，人人都有那隱蔽的落井下石而快之的心態，於是一傳十，十傳百，當日鳳吟樓擠了個水洩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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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粗壯的龜奴大頭兒大喝掬水女郎最忌人潮，幾近暈厥，將那大門砰地一關—

除了付錢買門票的那幾十人，其餘人只能伸長脖子豎起耳朵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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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琴聲悠遠，接下來是流水淙淙。

根據裏頭的人陶醉的描述，窗戶關起，僅有舞台油燈燃起，竟變成了小橋流水瀑布的場景。

一名帶著面紗的女子緩緩步行而出，頭髮烏黑，瞳孔亮澄，膚凝勝雪。

掬水女郎隨著琴聲裊娜娉婷的舞動扇面，那扇面似有流光，時而光彩奪目，時而黝暗幽深。

美人面容朦朧，卻更增添幾分神聖。眾人都想一睹仙子風采，卻又怕看得清楚，遭了天譴。這霧中看花的距離感，恰恰滿足了這矛盾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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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仙子舞姿英氣蕭颯，又帶著一絲哀愁，像是要剖心將自己的生命獻出以滌罪罰。

隨著她的舞動，落英繽紛，花香襲人，水霧飄渺，凜冽酒香竟撲鼻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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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舞畢，掬水女郎垂目行禮，像是一襲白袖忽地抽離了掌心，徒留軟香，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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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掌聲震動，如癡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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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這樣轟動的演出，應是一日上演幾回，賺足票錢酒錢才是；沒想到鳳吟樓的老鴇簡媽為難的說，掬水女郎身體欠佳，一月只能一回演出，且謝絕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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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酒客耐不住心癢，藉著鳳吟樓人多忙碌，竟竄到最高層撞開據說是掬水女郎的房間想一睹美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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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竟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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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氣急敗壞帶著一票龜奴衝上來，拉著酒客下樓，酒客自知理虧，嘿嘿的轉身離去。

關門前簡媽竟對房內一欠身，輕聲說道：「衝撞您了，掬水女郎。」

而驚駭的酒客信誓旦旦的說，無人的房內竟傳來一句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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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個月後的票錢，便升到一兩銀子一張，卻轉瞬間銷售一空。

黃牛黑市的價格翻倍，居然喊到了三兩、五兩一張也一票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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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一斗米才五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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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堅決不讓預約，說是掬水女郎不知何時離去，怕讓各位看官失望。

而鳳吟樓上上下下對掬水女郎的事情是閉口不言，一律推說不知道，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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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水女郎的事情，鳳吟樓越想藏著掖著，消息就越火熱。連街上玩耍的孩子都唱著打油詩：「九界至尊天宮開，掬水仙女下凡台。醉舞華池杯盞換，浪淘紅塵暗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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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們為此異事津津樂道時，有個消息就被忽略了。

然而這件事，恰恰才是「掬水女郎」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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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吟樓迎來了年紀最小的龜奴領班。

鳳吟樓的眾人從一開始的譏笑不屑變成心悅誠服地喊一聲：「豆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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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還得從小豆子得了簡媽的首肯，入鳳吟樓當龜奴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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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前，小豆子深知雖簡媽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讓他留下來，但鳳吟樓的其他人都視他為油嘴滑舌的黃毛小子。

在青樓這種地方，被瞧不起就等同宣告了往後悲慘的命運。

因此，他必須一鳴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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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首先混入了城南的貧民區，在一個霧氣迷濛的雨夜誘著老叫化走到了鳳吟樓。

在已經兩眼老花的老叫化眼裡，什麼步步生蓮，水紋影，如煙霧般消失的女子不過就是一團白色朦朧，似有若無；而女子行走之時暗暗將酒撒在地上，自然就有了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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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叫化以為見鬼啦，跌跌撞撞的跑回棲身的橋下，滿臉汙泥扮成小叫化的小豆子正烤著地瓜，熱情的拿了一個給渾身哆嗦的老叫化。

老叫化一見是活生生的人，一股腦的將所見說出。小豆子先是寬慰老頭，又循循誘導，將過程模糊之處補齊，最後嘖嘖稱奇，嘆道老叫化真是有仙緣，得見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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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叫化一想，整個高大上，神氣了！

走夜路晦氣碰鬼，和極有福運巧遇仙女下凡，這含金量可是大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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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鳳吟樓的掌櫃當了第一個給銅錢聽故事的傻子。

被金錢鼓勵的老叫化，講得更是賣力，一夕之間直奔說書先生的境界。

而在口耳相傳之間，故意參雜點神話傳說，玄玄虛虛自然更是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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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鋪了第一步，在人們的心裡安下一顆種子。

他讓簡媽刻意用低調的方式公告「墜仙」的演出，讓那顆種子破土而出，「掬水女郎」名號不脛而走，成功的炒了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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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精彩的演出，實在是小豆子精心設計、親手操盤的一場棋局。

他以魁儡頭殼裡的齒輪發想了汲水機關，雖無魁儡蟲導致小豆子需要在幕後手忙腳亂的操縱機關，但總算營造出暗室裡的流水潺潺。

昏黃閃爍的油燈光線配合摺扇上的花紋以及晶亮的碎石，在「掬水女郎」刻意轉動扇面時折射出斑斕的光芒。

那飄散著酒氣的體香，則是小豆子炮製江湖郎中治療咳疾時使用的噴劑，將酒製成酒霧再「掬水女郎」舞著扇子時緩緩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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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神秘窈窕的「掬水女郎」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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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年前紅極一時的花魁嬌奴，現今鳳吟樓的老鴇—簡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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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充分發揮了多年裝扮的本領，將一雙眼描得細長嬌媚；眉心一點嫣紅，用蓮子草染過的黑髮油亮，束腰緊繫，一顰一笑都刻意透著不染人間煙火的仙氣。

在油燈和酒霧的暈染下，當代花魁以一種成熟的嬌媚重現江湖，自然狠甩那些青澀的妓子一條街，妥妥的艷壓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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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仙」如群花綻放的華麗舞姿，卻是來自小豆子在陰風林目睹趙叔的「懸花刃」改編而來。故隱隱透著一抹同歸於盡的悲涼。百花鎮的酒客們見慣了靡靡之音，何曾見識過江湖刃法？便只覺瀟灑，更顯不落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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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誤闖芳閨的酒客，自然也是被小豆子刻意招呼放上去的！

如果他沒喝醉，冷靜地搜查屋內，自然能看到掩在床幃後有只鳥籠，養著能學人聲的雀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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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整件事，說穿了不過是生意人推出的一件極具噱頭的戲碼，卻成功的炒起了票價和鳳吟樓的知名度！

誰能相信這出自一個八歲孩子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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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算盤打得極精的小豆子，事先便說好了索取這「墜仙」的一成分潤。於是，當票價水漲船高，小豆子便迅速的累積了第一桶金。

而賺得缽滿盆流的鳳吟樓眾人，自然是得恭敬的供著這活財神了！於是自上到下，那聲「豆爺」叫的是何等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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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收益竟大半來自於『墜仙』！」簡媽在小豆子的房間算著帳，眉眼滿是笑意。

小豆子的房間布置著許多古玩擺飾，除了簡媽會賞，其餘眾人也會拿好的來孝敬他。因為身為專門招呼客人的龜公，姑娘們的業績一大部分掐在小豆子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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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說道：「這『掬水女郎』的戲碼好用歸好用，但簡媽，您可千萬別忘了我的叮囑。」

簡媽點頭道：「『墜仙』只能上演十二次，免得被戳破，鳳吟樓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小豆子道：「簡媽聰明人，不會逐小利而壞大局。光一年無法打敗落櫻閣，卻是提升鳳吟樓的好時機。」

「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些主意，我瞧著挺好。已經著人一一去辦了。」簡媽說：「現在錢有了，做事也容易得多。妖嬌的，嫵媚的，清純的，英氣的。各種我都在培養。一年後客人來到鳳吟樓，必然為各式美色流連其中。」

「是了，百花鎮青樓遍地皆是，客人選擇來這就是為了新鮮感。不論是姑娘或樓裡的氣氛，必不可固守一套，需要時時更新變化才好。」

小豆子用稚嫩的聲音認真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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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摸了摸小豆子的頭，突然奇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麼對這人心掌握的如此透徹？」

小豆子笑著說：「簡媽可知道『諸子百家』、『孫子兵法』？」

「略知一二。」

「趙叔和我說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於是我幼時讀了這兩本書，便天天都在實踐。村子的孩子群便是一個試煉場。我不是最高最壯的，也不怎麼有錢，於是我得從這群孩子裡絞盡腦汁得到我想要的。孫子云：『兵者，詭道也。』又云：『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這招『掬水女郎』是奇計，卻還是得我們鳳吟樓的正兵迎擊才行。」

簡媽笑道：「不過就是生意人的事，被你說得像是調兵遣將了。」

小豆子說：「簡媽，商場如戰場。既然開戰，便要求勝。」

簡媽見小豆子抿嘴垂眉，以為他想起雙亡的父母，心疼的說：「沒爹娘護著你，你肯定常常被那些大孩子欺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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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看著桌上一明一滅的蠟燭，火焰映在他的瞳孔裡。

他沒親爹親娘好想。沒有過的東西，怎麼會惦念呢？

靜默一瞬後，小豆子輕聲道：「怎麼會？趙叔就是我的爹。最好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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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水女郎」的火爆浪潮在百花鎮延燒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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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演出，竟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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