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之玉 - 第八章豆爺

在大郎幫忙掩飾護送下，幾日後小豆子來到了百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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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前，小豆子和大郎耳提面命，牛垢村哪個人好，哪個人需要虛與委蛇，哪個人和他越遠越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又把大郎心儀的姑娘燕子的愛好細細地和他剖析。

大郎似懂非懂的點頭，小豆子可是操碎了心，就像終於讓傻大弟自個出外闖一樣，滿是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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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鎮是附近最熱鬧的市鎮，濁河支流由此經過，旅人絡繹不絕，就連些官員也會特意繞來百花鎮花上一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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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無他，百花齊放，女色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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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鶯鶯燕燕，夜晚笙歌通霄；酒樓遍佈，船舫匯集。白日，流水潺潺，香甜四逸的脂粉味像是要沁出蜜來，夜裡，絲竹聲及吳儂軟語不絕於耳。

方圓數百里，最大的溫柔鄉便坐落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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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聞這百花鎮的人口規模，早已達到一個城該有的水準；但紙醉金迷之處自然是不願過多軍官駐守和上位介入，故一直謊報人口數，維持「鎮」的層級。古來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故官員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中撈些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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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這百花鎮的來歷，也是有趣。

據說兩百年前，殷王景燁聯魏國攻打安稜國，兩軍由水陸路聚集在此。然而安稜國女王治國有方，手下軍隊剽悍無比，更養有女子軍曰「石獅軍」，上戰場殺敵不讓鬚眉，蠱惑敵軍如妖媚附身。軍紀不佳的魏軍屢屢扯後腿，讓安稜國間諜潛入偷取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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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曾於安稜國為質子的殷王景燁，竟從一條無人知曉的密道悄悄領玄狼軍精銳部隊進入，一夜誅殺女王及重要將領，在兩軍交戰時取其首級高掛於長茅之上。

安稜國突失元首，軍心恐慌，潰不成軍，殷王大軍直搗黃龍，這才滅了安稜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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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長時間的軍隊駐紮，物資及性慾的需求以及大量的安稜國俘虜，便是「百花鎮」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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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路上的妓院再多，也干不到小豆子什麼事。

他來到百花鎮已有十日，問遍大小酒樓和客棧，卻遍尋不著肖仲。

這也不甚意外；在百花鎮用化名的人不勝其數，各個掌櫃都怕是正室差僕人來打聽，小豆子又說不清楚肖仲的長相，只說執扇的公子。

這裡的掌櫃小二都磨成了人精，在他們耳裡聽來，可疑的很。故一個一個都嘴巴嚴實，只推說不知，打發小豆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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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怕別人發現他孤身一人前來欺凌，投宿時取了個巧，誆騙客棧老闆說自己的叔父撇下他先去青樓了，要他先來尋個客棧睡。這樣丟下姪子直奔青樓享樂的例子，老闆也見怪不怪。

只是每兩三日，老闆見不著大人會起疑心，於是他還得換一間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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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即使他已經對自己的衣食十分苛扣，卻仍免不了盤纏漸光的事實。

小豆子也想過去附近的破廟屈就幾晚，但這一來一往之間花費大量的時間，還得提防夜間野獸和乞丐。比不上城裡打聽消息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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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兩難的小豆子，在盤旋數十日後，心生驚世駭俗的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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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城南區數一數二大的一間青樓，名曰「鳳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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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正是午後，鳳吟樓一樓的迎賓大廳僅有三五酒客賞戲品酒，諸位花娘忙了一宿，都還在各自房裡歇著或裝扮，預備著晚上開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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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守著門，身材高大，相貌醜陋的龜奴粗聲粗氣的的說：「你這孩子眼瞎？去去去，別擋著門！」說罷便伸手來抓小豆子的肩膀，想輾他出去。

小豆子一個閃身，靈活地避開那如爪的大手，硬是闖了進去。

掌櫃的見一個小身影溜進了正堂，連忙從櫃檯前跑出，雙臂一展，兇狠地說：「哪裡來的這樣潑猴子？快給我滾！否則可別怪我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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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看眼前這人有些地位，朗聲道：「我要見你們家老鴇，談樁好生意。快叫她來，要不然，這好事可要落在『落櫻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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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臉色微微一變。落櫻閣是對街新成立沒幾年的青樓，發展飛速，就因得了一個寶：紅牌花魁姜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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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姜媚娘很有些手段，先是不知用的什麼薰香，聞之酥骨，春心蕩漾，教人魂牽夢縈；再者神秘高傲，不輕易以真面目示人。

試想，一個半遮輕紗的美人，僅露出勾魂的一雙眼，隨著音樂緩慢舞動柔軟的身板，在紅袖翩翩之中，一股幽香盪入鼻間，隨著魅惑的舞姿，嘴裡輕輕吟哦著動人的詞曲，只讓人腦中盡是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的香豔畫面。

此情此景，怎能讓人不如癡如醉，散盡千金只為見美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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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花魁豈能輕易許人入紅帳？姜媚娘愛財，愛權，卻很有些潔癖。

能入室的多以各國青年才幹，官場棟樑為主：那江湖好漢、綠林大盜是萬萬入不得她的床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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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嫌塵土髒，手繭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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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拿翹的名妓，自然是讓許多江湖人士唾棄。可惜人家是當紅的花魁，上位者偏護著她呢，自詡名門正道的宗派也不屑與她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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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落櫻閣老鴇便是乘了這風，收穫了大筆達官貴人，態度漸漸囂張起來。

首先是造謠，誣扯鳳吟樓的姑娘不乾淨；接著大喇喇的讓龜奴直接在鳳吟樓門口攔人，明目張膽地搶生意，大有與老牌鳳吟樓正面對峙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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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商場如戰場，此時正是兩軍劍拔弩張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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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一思忖，不知眼前這孩子底細，他便不敢怠慢。

他換上慣常油膩的笑臉，請小豆子略坐，去請示老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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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鳳吟樓的老鴇，人稱「簡媽」來時，就看到一個俊俏的孩子，兩腳翹在桌上，正愜意的剝著桌上的花生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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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老鴇，新上任的簡媽其實也並不老，約莫四十多歲，打扮得宜也就是三十多的樣子。只是自小在窯子裡長大，看盡人間醜惡，那眼神藏不住洞悉人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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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小豆子先開口，他這幾日已將這位老鴇的事蹟打探清楚。

簡媽只覺眼前眉眼清秀的孩子雖語調中脫不了童稚，卻有股老練。彷彿對這次會面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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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定後略啜口茶，開口道：「小爺特來鳳吟樓，所為何事啊？」

小豆子笑嘻嘻的接口：「明人不說暗話，我來談樁買賣。包你我都滿意。」

「喔？」簡媽聽到是買賣，心裡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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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院能買賣什麼？女人唄！這點年紀，就知道賣家人求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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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臉色微微一遍，淡淡道：「是您的姊姊？妹妹？人不帶來我可無法給價。」

小豆子一愣，他的思緒飛快，早已想好接下來燦燦說詞，卻沒想到這簡媽卻會錯了意。畢竟在百花鎮，賣女人才是妓院最常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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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笑揮手，學著這幾日看到酒樓裡客人肆意調笑的口吻道：「賣姊妹的事情，我小豆子還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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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不接話，就等著看這粗布衫小子能蹦踏出什麼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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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比了個二字說：「兩年！兩年內，我包你鳳吟樓生意遠壓落櫻閣，成為這城南區首屈一指的紅樓！」

簡媽險些嗆了一口，她用巾帕撫著胸口邊咳邊說：「你這半大的孩子！口氣這樣猖狂！」

她心念一轉，頗有些驚懼的說：「難道你背後有什麼權貴勢力撐著？」

小豆子笑著搖搖頭：「沒有。我父親新亡，沒有遺留半分錢給我。但小爺我，有個優勢是旁人遠遠比不上的。」

簡媽警惕地說：「是啥？」

小豆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三歲識字，五歲吟詩，七歲看遍雜學，八歲踏破四方。小爺的腦袋，無人能及，萬中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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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自誇自擂中當然參雜不少著水分。

但情勢所逼，若是鳳吟樓真不聽，他只能到落櫻閣去。

任何一個精明的生意人都知道，一件商品若轉了一手，價格便跌了一半。因此小豆子這番說詞，便是他能談到最好籌碼的一次，自是要虛張聲勢，賣力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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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一愣，笑開了。不愧是曾經紅極一時的花魁，即使蛾眉淡掃，笑起來也帶著幾分嫵媚。

她揶揄地說：「你這孩子，還沒我們鳳吟樓最小的女孩高呢。你倒是說說，要怎樣才能讓我鳳吟樓艷壓群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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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一聽她說「孩子」，便知道這件事十拿九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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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小豆子這數十日，肖仲的消息沒打聽到，卻是把這兩家城南區的紅樓打聽得一清二楚。

簡媽原是鳳吟樓的名妓，容貌娉婷，長袖善舞，藝名「嬌奴」。

這嬌奴自小便喪母，自十歲被酗酒的父親賣入酒樓。

老鴇見她長的秀美，是個好苗子，故下了血本培養嬌奴琴棋書畫。

許多姑娘十三歲便掛了紅燈籠，嬌奴卻被老鴇嬌養著，近十六歲才以天價做了第一次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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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奴偶與恩客提起她有一個小弟，失散時他才八歲。

小弟機智狡黠，甚至在父親打算賣了她之前尋了空檔要她脫逃。但嬌奴一想起自己若是逃了，酗酒的父親不知道會怎樣對待小弟，便拒絕了。

往後嬌奴總是時常託往來遊客打聽小弟，對待孩子也多幾分寬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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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重要的情報，是小豆子聽醫館的大夫在酒肆談天，說鳳吟樓最常請大夫出診。

要知道在百花鎮的青樓，美人如雲，命比紙薄，有個什麼傷風感冒的大部分老鴇是捨不得抓藥的；病重的如得了甚麼性病，花完了自己的積蓄，便是一襲草紙裹身丟出來的都時有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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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大概因為自己亦是童妓出身，對於流落風塵的女子總是多一份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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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份打滾紅塵卻難得保有的寬厚，讓小豆子在百花鎮如遍地開花的青樓裡選中鳳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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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橫豎都得替生計打一仗，那當然是挑自己看得過去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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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狡黠的眨眨眼：「我可不能先告訴你。你把我的如意算盤偷了，打的啪啪響，那小爺我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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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覺得這小傢伙真是有趣的緊，順著小豆子的話逗趣的說：「行，那我雇你這幕僚，要多少錢？」

小豆子豪邁的拍桌子道：「便宜的很！我幫妳擺平落櫻閣，而妳，」小豆子湊上前，神氣的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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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得和我簽個活契，包吃包住，七日一休，讓我當這裡龜奴的頭兒！不出月餘，我小爺就讓妳看到錢花得不虧！」

小豆子小小的身板往後一靠：「從今天起，我就是鳳吟樓第一把交椅，龜公豆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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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媽驚掉了下巴，想笑又覺得荒誕，這……明明是賣身進青樓，卻被這小豆子演成一齣不世之才的毛遂自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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