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牛娘」語畢，也不往前走，只瞪著黑漆的大眼。原本在破廟周圍的村民彷彿嗅聞到甚麼氣息，紛亂的腳步聲往破廟門口聚集，一盞盞的油燈晃盪著，參雜著怪異的笑聲和一股鹹溼的泥土味。破廟那不大的門被擠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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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嚇得發不出聲，饒他再是膽大，畢竟不過是沒見過世面的八歲孩童，此刻腦海裡只不斷想著那些大孩子跟他說過的殭屍吃人故事，顫抖的只擠出兩個字：「妖……怪！」
趙叔卻慘然一笑，低聲說道：「要真是妖怪就好。一口吃了，還少些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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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忽地一轉，嚴肅道：「小豆子，接下來仔細聽好啦，別問問題。待會我引他們出去，看到什麼你都千萬別出聲。他們都離這廟五十尺遠時，你往我走的相反方向跑，拐去百花鎮裡，找一個叫做肖仲的人。城裡人多，他們找不到你。」
「記得，千萬別出聲。」
小豆子聽著趙叔那異常冰冷簡潔的語調，一時六神無主，只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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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又說：「如果肖仲也死了……。」一頓，再開口，帶著些抖：「你去更大的城裡，打聽『六石莊』，想辦法見著莊主，不論他是什麼樣子，都喚他一聲『乞瑯藏』。」
小豆子默默記下了，卻敏銳的抓著一個疏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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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聲開口道：「趙叔，我在哪等你？」
那趙叔只歛眉，將手按在小豆子頭上，一字一句說道：「好孩子，我知道你耍那些村裡孩子的手段。趙叔不該罵你。既然注定不能堂堂正正，那就儘管偷拐搶騙吧，活下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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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若是聽到我呼喚你，千萬……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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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趙叔再不給小豆子開口的機會。他塞給小豆子一個冰冷的東西，飛速的從懷裡摸出一張小紙片，依稀可見是一個小紙人的模樣。
趙叔扯過小豆子的外衫，站起從供桌後走上前去。
小豆子愕然看著手裡那冰冷的東西，竟是一把鋒利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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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阿。別動阿，姓趙的。」大牛娘說：「我可不想傷害你訥。乖乖跟我們回去，也少受些折磨。」
不知為何，大牛娘的口齒清晰起來，但那聲卻是個低沉蒼老的男音。
趙叔說道：「魁儡師在附近了吧？」
那大牛娘陰森的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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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悄悄的從供桌後探出頭來，大吃一驚，連忙又摀住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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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牽著的，竟是一個穿著自己外衫的—小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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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假小豆子臉色略微蒼白，身體邊緣有些模糊，其餘皆和自己長得如出一轍！
趙叔身形瘦削，卻昂然挺立—
這真的是趙叔嗎？那個老是拿著戒尺碎碎念，常被自己氣的瞪眼睛吹鬍子的趙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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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用自己的身影擋住供桌，說道：「這孩子甚麼都不知道。陶朱教想從他身上打聽出玉龍的情報，怕是不可能。」
「……他有沒有用處，由我決定。」那個男音說。
趙叔一臉不安的模樣，四處打量了一下魁儡的人數，猶豫地說：「如果我們跟你走，你保證不傷害我們？」
「當然。」那男音帶著幾分愉悅地說：「只要他肯配合，就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趙伯，你要為這孩子好，就將他交給我；若厭倦老是躲藏，也將孩子交給我便罷。怎麼算你都不虧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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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有些心動，看了看身旁一臉茫然的「假小豆子」，略思索後說：「陶朱教勢力龐大，想我們今天也是逃離不了。罷了，倒不如隨你們去。總比被心狠手辣的燎原幫找到要好。只是這孩子我養了幾年，也有情分在。請陶朱教善待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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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請。」大牛娘扯開一個彆扭的笑容，側過身子，門外黑壓壓的魁儡們也讓出了一條路。
趙叔嘆了口氣，牽著那假小豆子的手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後邊人群簇擁著趙叔和假小豆子，像一團黑潮緩緩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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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拚了命的眨眼，摀住自己的嘴，不讓眼淚和抽噎聲溢出。
聰慧如他，怎能不知道趙叔假意投誠，實則捨己救人？
他早已視趙叔如父，但此情此景，他又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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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漸漸地適應了漆黑，在那群魁儡人離去一大段距離，他便摸黑出了破廟，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月光從林子的縫隙透下來，如同搖晃譏笑的鬼影。夜晚霧氣深重，襯得林子裡朦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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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子找救兵的念頭一度閃過他腦海，但再想只覺危機重重；連大牛爹那剽悍漢子都被制伏了，其他村民能有多大戰力？
他又不禁胡思亂想：那魁儡怎麼做的？真正的大牛一家人平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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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敞著短腿跑，竟撞上一個從樹旁竄出來硬梆梆的白影子，兩個都一聲悶痛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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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同時認出對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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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最早走進林子的魁儡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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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魁儡大牛之前在破廟前聚集時走得慢，還沾了不少汙泥，八成是跌到哪個坑裡。沒想到就差這百尺的距離，竟給這魁儡大牛抓個小豆子脫逃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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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著你了喔，小豆子。」那魁儡大牛陰側側的說，一隻冰冷的手已抓住了小豆子跌坐在地上的腳。那大牛手觸感濕凉僵硬，絕不是活人！
同時大牛的腦子裡機機嘎嘎地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像是無數顆金屬輪子在轉動，就那一瞬，所有的魁儡人都倏地轉過頭來看著小豆子脫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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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趙伯，你竟敢拿區區紙役欺騙我！」前方的男聲怒氣滔天。那紙糊的小豆子已然倒地，變回一張帶著燒焦邊的小紙人！
「看來陶朱教忘了我是誰的後代！」趙叔冷笑一聲：「我們絕不背叛主子。」
「奴，一輩子只能為奴！」男聲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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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斯文的趙叔瞪大了眼，喝的一聲，從腰際摸出一把匕首，手腕優雅擺動，末了卻亮出鋒利刃面疾速游動，招式使的是「懸花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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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荼靡酒盛行，用的便是懸花薰酒之法。密封的瓶子裡懸的是開的正好的荼靡花，瓶子底下卻是嗆澀的蝕彌酒，那荼靡花初被酒氣薰著，開的是越顯嬌軟艷色，待得那雪白的花瓣被熏的褐黃了，花香浸入酒液裡，溫香冷冽帶著略澀味尾韻的荼靡酒方才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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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懸花刃」，取的卻是那韶華盛極的荼靡花芳華落盡的悲涼之意。
別聽這懸花刃名字雅致，卻大有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意思。和兩百年前大司馬張其壤的虎嘯七傷拳異曲同工，只是一陽剛，一陰柔，皆是近身死鬥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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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招一出，就是用盡生命翩翩舞動於敵人之間，落葉蕭颯，如同月下舞者。然利刃所及之處迅捷狠辣，竟只攻不守。於是那舞者不多時便被自己的血跡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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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城裡愛以刀劍壓人，眼高於頂的武師們絕對想不到，在這荒鄉僻壤，竟有一儒雅的教書先生能這樣嫻熟的使出這身段華麗的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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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儡人不喊痛，也不見血，只是一個接一個「砰」的悶聲倒地，身體的零件還在地上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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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趙叔的刃法雖然精妙，但那魁儡人的人數實在太多，竟是滿山滿谷，將趙叔圍在正中間，一個一個不怕死的撲將上來，趙叔像是白色花瓣裡那簇血紅的花蕊，幾乎沒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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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趙叔毫不恐懼，眼見魁儡人越聚集越多，他只淡淡一笑，拿出藏在腰際的火摺子和一疊白色的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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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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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林子裡爆開出一團繽紛燦爛的火焰之花，火花四濺，如煙火般光彩奪目。
轉瞬間照亮了林子，讓陰暗處的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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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趙叔！」小豆子看到那團花火，忍不住淒厲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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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已經牢牢地抓住了他的雙腳，正一吋吋地往他身上爬！
「死不足惜……終究是奴。」那男聲從大牛喉嚨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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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羞辱趙叔的話，小豆子腦袋一熱，猛地挺起身來，一雙冒著淚水的眼睛燃著憤怒烈火，悲愴的說：「去死，你們通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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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腰際間拔出那把匕首，奮力扎入大牛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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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剛巧，小豆子那刀子正鑽入了一個空洞，像是木板和木板之間的縫隙，竟讓力氣小的小豆子輕易地扎入，他不及多想，用力的扭轉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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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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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小豆子的動作，大牛腦袋裡像是幾綑線被割斷了，大牛的身體癲癇一樣劇烈扭動，抓不住掙扎的小豆子。小豆子趕緊用力踢開大牛的腦袋，那腦袋歪了一邊，像折了再橋不直的莖幹。
小豆子手撐地迅速爬起，正要轉身逃跑，那大牛勉強起身，走兩步卻抖動的厲害，癱倒在地上，兩耳冒出白煙，一動也不動，就像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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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屏息，觀察一陣子後慢慢踱步過去，雙手顫抖著抽起插在大牛左耳的那把匕首。
那匕首在月光的照映下，鋒利的閃著銀光，潔淨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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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柄上，刻著一個「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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