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沒敢去趙叔和魁儡人那，怕有漏網的魁儡人逮住他。
他爬上一棵大樹，眼睛一瞬不瞬，腦袋卻是一片渾沌。
雞啼鳥叫，蟲鳴風嘯，猶如一界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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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小豆子的心都是麻木的，像一頭受傷的幼獸將自己蜷曲在樹葉枝幹之中。
直到飢渴將他喚回現實。
有那麼一瞬間，他疲累地想放任自己死去，任腦海中的小豆子不斷瘋狂無助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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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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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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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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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死了，趙叔在黃泉路一定會對我失望至極，一定會擰著我的耳朵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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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現在就在我耳邊罵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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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我擔憂了半輩子，可不能再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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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模模糊糊的想著，緩慢的從樹梢爬下，全身因無力而顫抖。
河面上，他的倒影瘦削，只一雙眼紅腫的跟番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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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霧瀰漫的煙花，又在他腦中不斷盤旋。
親手將自己炸成碎片，得對自己多狠？會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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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個不長眼的讓趙叔得這樣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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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朱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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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慢慢的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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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欺我小豆子人小，待我羽翼豐滿，這筆債便要一刀一刀的討。
趙叔碎成了千萬片，我就在你們的教眾身上刮千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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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娘，大牛爹，大牛，別擔心，小豆子給你們報仇。
不知道在心裡默念了幾遍，直到仇恨的烈火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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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一望，已日正當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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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小豆子對這片林子尚稱熟悉，以往村裡的獵人入山，小豆子也常偷跟著。趙叔首先氣他不念書不上進，又怕他危險，叨念了數百次。久了管不住，也就隨他去了。
小豆子採採野果，取溪水飲用，很快便恢復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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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魁儡大牛的衣服盡數撥下，用外衫作成了簡易的包袱，將一部分衣服和路上採到的菇類、
溪邊捉到的溪蝦小魚放裡邊，還淘了些鳥蛋，晚上烤火吃。吃完便爬到樹上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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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一會，為了將來能更好的制敵，他鼓起勇氣將魁儡大牛的頭切了下來仔細觀察。
魁儡大部分是用木頭、布料做的，無數的細線從頸部伸出連結到各個關節。頭殼是兩片挖空的木片連結，只留下一條小小的縫隙，而小豆子的匕首就剛好插進那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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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儡頭外面罩著一層薄薄的皮料。眼睛、嘴唇是畫上去的，嘴巴僅僅只是一個空洞，就在小豆子撬開那兩片木板時，數十隻手指長，長得像蠶卻蠕動快速的蟲從那嘴巴的空洞竄出，飛快地鑽入泥土裡。小豆子眼明手快的用匕首插著一只，蟲掙扎沒兩下便死了，看不出什麼名堂。
那腦殼裡則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齒輪勾著一串一串的線，但中央的齒輪被小豆子那刀撬開了，還有幾隻蟲死在裡邊。腦殼裡泛著一股鐵鏽味，小豆子乾嘔連連，將臭氣沖天的頭殼丟棄後又泡了好一陣子溪水，才覺得那股噁心味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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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儡的基本架構算是讓小豆子摸明白了。魁儡師不知用甚麼方式驅動那些蟲子，讓蟲子能跟著指令蠕動身軀，轉動特定齒輪使魁儡能擺動四肢。那些魁儡蟲很有可能能透過共鳴的方式模仿人的聲音。至於那股血腥味和皮料……被作為魁儡的人，大概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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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魁儡的方式，必須砍下他的頭，使魁儡蟲失去對四肢的控制；要徹底殺死魁儡，就得從頭殼那條縫攻擊魁儡蟲。小豆子算是陰錯陽差，魁儡大牛又身形不高，才碰巧殺死。
至於砍手腳，對魁儡人大概是沒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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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避開大路往百花鎮的方向故意彎彎繞繞的行走，掩蓋自己的蹤跡，竟也平安無事的過了數日。
夜晚總是睡不著，即使淺眠了，也夢到趙叔的臉，一身冷汗的驚醒。於是他將長長的藤蔓綁在自己身上，以免從樹上掉落。
無眠之時，他思考著魁儡的事情，數著天上的星星，或是無意地拿著匕首刮著樹皮。
有時，他唸著趙叔曾教他的書，潸然淚下。小豆子過目不忘，卻覺得那書迂腐的很，懶惰不想多學，老是假裝念的嗑嗑絆絆，惹趙叔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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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過那群人為何要找自己。趙叔說小豆子和玉龍的傳說有關。他推測自己、趙叔和兩百年前的無名玉大概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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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小豆子更隱約猜到也許自己父母死於疫病這說法可能不靠譜。
但這個想法並沒有如何的震動小豆子，是故他也沒深想。他是誰都無所謂。
誰讓趙叔死，誰就是他的死敵。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而他只是個小人—
小人報仇，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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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小豆子追著一只兔子，往大路靠近了些。
雖號稱大路，但也就勉強一輛馬車通行，只是牛垢村的人月月隨著同樣的軌跡來往百花鎮之間，輪子馬蹄磨出的一條略為光禿的道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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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往日無甚人煙的路，竟有一瘦一胖的兩人並肩走來。
兩人面相不善，有著坑洞的疤痕，行走間寬大暗紅的袍子底下隱約露出突出的刀炳。
小豆子經歷劇變後，危機感異常靈敏，他立刻躲進一棵大樹旁濃密的草叢裡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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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蹲下，小豆子便暗叫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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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怕什麼來什麼，日頭正炎，也就這棵大樹最為茂盛。那兩人竟順著樹蔭，背靠著大樹坐了下來！
兩人在樹蔭下略作休息，那矮胖子擰開水壺的袋子，邊喝邊抱怨道：「那姓肖的好生狡猾！竟給我們帶了反路，多繞了幾天路！我就想呢，他甩那扇子這麼靈活，怎麼幾招就被我們制伏了！原來是要陰我們呢！被他脫逃了，好生可惜！就該把他那雙腿廢了，你不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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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子臉色不善的說：「就你厲害，就你聰明！廢了他的腿難不成你背？走沒兩步路就喘成豬！再囉嗦我就報告三當家的你被那女魁儡迷暈在酒樓裡一天一夜，耽擱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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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肖的？小豆子心念一動，難道是肖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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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子訕笑兩聲說道：「欸，可別說了，我明明記得那酒樓的夢兒肌膚白嫩，聲音嬌滴滴的，還舞了一曲給我看呢！媚，可媚進骨子裡了！酒是甜的，人是香的，價格大爺我也出得起，當然是要一刻春宵了！哪知道迷迷糊糊的一睜眼，夢兒成了一個包著白衫的爛木頭！我就不懂，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
高瘦子哼了一聲道：「簡單的迷魂香就騙到你了？陶朱教裏頭的人三教九流，花樣多的！要不是當家的吩咐，我才不想和他們碰上。」
矮胖子說：「叫我再碰上那陶朱教的，我就一刀搗爛他的膝蓋，絞斷他的舌頭，還不讓他斷氣，一把火把他骨頭都給燒透，讓他們以後再不敢搶我們燎原幫看上的生意！」
那高瘦子冷笑一聲說：「聽你厲害的，待會那姓趙的，也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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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心頭一震，身子微抖了一下，幸好一陣風襲來，草木顫動，因此那兩人不曾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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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子說：「你說那趙義之？不是聽說他手無縛雞之力，不過是個教書先生？我一巴掌呼的他能翻兩轉呢，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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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子罵了一聲：「就你個豬腦袋！趙義之就是那肖仲的大哥，本名肖伯，祖傳一手符紙幻術使的出神入化，相較他的兄弟不知強多少倍！就八年前那次幫主親率燎原幫袁、余、岐、風四大長老和子弟兵們包圍竹山鎮，那肖伯不知從何處先得了消息，先是點符成兵，滔滔黃沙中突然竄起了一整排兵馬，穿著皮甲，使著長槍吆喝著，多少弟兄就先這樣嚇破了膽！幸好余長老識破幻術，幫主命弟兄火箭齊發，火燒紙陣，才破了這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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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一聽痛快的拍大腿道：「那有什麼可怕？咱們可是燎原幫，與火同行啊，哪怕多少紙人，一把火點著不就完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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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子氣得一口氣噎在喉嚨，半晌才猛烈咳嗽道：「你道這樣容易？那肖伯還有後手！紙陣一毀，方才知道那些紙人兵只是幌子，一隊人入了以奇門盾甲佈的幻陣，幻陣裏頭有烈火焚身相、五馬分屍相、冰裂身離相、雷鳴焦土相，迷惑了諸位兄弟。四長老的意見有了分歧，最後袁、余兩位長老率領的烈堂、焰堂踏入了死門、驚門，死傷慘重，兩位長老也因此命喪酒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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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這才知道他們這一行是要惹上什麼大人物，他驚懼說道：「可是我記得那竹山鎮一役，我們可是一把火直接將竹山鎮徹底從地圖上剷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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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看胖子當一回事了，才和緩語氣說：「燎原幫豈是任人搓捏的小幫派？破了那幻陣後，幫主怒不可遏，直搗陣眼，屠戮了竹山鎮後方才找到肖伯和他藏匿的那個嬰孩。幫主斷了肖伯的手筋腳筋，防止他又使心眼。正要下手殺了肖伯時，一群招式詭異的人竟憑空而降，救走了肖伯和那孩子。幫主燒了竹山鎮，卻再也找不著那兩人的蹤影。哪知是逃到這荒鄉僻壤裡的牛垢村裡窩藏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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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和那胖子都沉默了。胖子是因太過震撼，小豆子卻恨道燎原幫竟將他和趙叔迫害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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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加一奔走的「走」字，不就是「趙」！趙叔原先如此厲害，卻為了養活他這襁褓中的嬰孩卑躬屈膝，隱姓埋名，低微的落入了塵埃裡。
他的身體微微發抖，右手握緊了懷裡那冰冷的匕首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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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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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頂多殺了一個。
在他還沒有萬全計畫能將陶朱教和燎原幫一網打盡前，他得珍惜趙叔掙給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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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胖子巍巍顫顫地開口：「那……銅老哥，你看我們這次去追肖伯，能行嗎？要不回頭求援吧？」
高瘦子皺眉道：「鐵老弟，你剛剛說的話挺滿，怎麼現在膽怯的跟只雞一樣？我們可是直接授命於幫主的金銀銅鐵四大護法，雖比不上四大長老，但本事也是在幫裡響叮噹的！這肖伯的下落可是幫主的一塊心病，好不容易我們打聽到了消息，怎能讓陶朱教的捷足先登？我們又沒要和那肖伯正面對峙，只是要抓緊這條線不讓他跑了就行。退一百步說，就算真的正面動起手來，那肖伯已被幫主廢了武功，手腕根本無法施力，怕是連百分之一的幻符術都使不出來，有什麼好畏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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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摸摸頭道：「銅老哥，要我知道這人多厲害的也是你，要我不要害怕的也是你，你可真把我搞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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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敲他一記道：「不就是要你這榆木腦袋多點知識，多點警戒？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別整天只知道吃、只知道玩女人！怪不得金槍銀花氣你氣得都胸悶了！」
胖子嘿嘿兩聲，看起來也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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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鐵胖子嚷嚷著要小解，竟直接解開褲子往小豆子那處尿了過去。
小豆子一動也不敢動，就這樣稀哩嘩啦的淋了一身臭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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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般八歲孩子，怕是要一記哇得哭出來；但小豆子卻屏息凝神的在尿騷味中構思了一個借刀殺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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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鐵護法走遠後，小豆子從樹叢裡竄了出來，一刻也不耽誤的抄捷徑往牛垢村裡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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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冷道：「金銀銅鐵？哼，看我小豆子將你們一個個變成破銅爛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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