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無名玉』就消失在歷史洪流之中,再無人提及。而無名原本居住的偏僻村子被姬景燁屠村,不久後更是一場大火將整個村子燒得乾淨。連地圖上都找不到了。」趙叔講完了故事,咂巴一下乾涸的嘴唇。
底下是一雙雙晶亮的眼,孩子聽得入迷,一時間各自回味,一個孩子起身模仿張其壤揮動劍,和另一個假想自己是金龍的孩子霍霍叫的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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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壞王就這樣沒事啊?真便宜他了。」大牛嚷嚷著:「要是他落在我手裡,一定打得他哭爹叫娘!」
「那姬景燁倒也不是安然一世。」趙叔說:「他勒令史書上不得撰寫此事,又將當時目睹的人或威脅或利誘封了口。但他原本就多疑,此事過後更是性情大變喜怒無常。
他尋了個莫名的罪名將大司馬張其壤流放,賜死了晴雨師韓季仲。那賊軍師上官不泯原本官拜左相,後來見苗頭不對告病還鄉。後來姬景燁行事越見乖戾,形狀瘋癲,晚上更是夢魘纏身。太醫隱諱地指出他是心病,他一氣之下殺了幾十個太醫。且他的後代,或癡或傻,倖存的太子個性軟弱,腦袋魯鈍,一點也沒遺傳到姬景燁的聰明才智。有人說,無名玉的詛咒跟隨了他一生,讓他餘生皆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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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壞透了,娘說不能隨便亂對別人發脾氣的!有沒有人反抗他啊?」一個女孩葉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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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搖搖頭說道:「殷王征戰四方,威名遠播,他在世時大家畏懼他的雷霆手段,沒有人敢起兵造反。他在位一十六年,卒於東州曆八百四十一年。諡號『厲』,是為琅厲王。琅厲王一死,他一統的天下迅速分裂。琅朝不過三代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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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州曆八百四十一年?趙叔叔,您說的是真的嗎?現在可是東州曆一千零四十六年了,這是兩百年前的故事?」學堂裡最精算術的小花兒說,拉拔著自己的手指算道。
「是阿,琅厲王即位後將那些膽敢書寫他殘暴事績的史官殺了,留下一些諂媚阿諛之徒,寫的模糊。後代史官不相信,卻又不能就鄉里傳説編寫。於是那段寫的模稜兩可,琅厲王的形象便不深刻了。」
「那琅厲王真是該死!」大牛說道:「連忠心於他的韓季仲都殺了!活該瘋掉!他殺掉那些官,卻堵不住百姓的口!我們還是知道他是天字第一號大壞蛋囉!」
趙叔講的深奧,聽得懂的幾個大孩子義憤填膺。較小的幾個孩子懵懂的跟著點頭,只覺得今日聽了一個絕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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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今兒的課堂了,」趙叔寫了幾個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回去就這幾字,臨摹十次。」
眾孩聽到趙叔最後還是繞回功課,都掃興的喔了一聲,意興闌珊。
學堂散了,孩子們卻還是吱吱喳喳地在門外談論著琅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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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想到小豆子第一次聽到這,思索片刻後,天真的仰著一張童稚的臉問:「既然都是後世的人說了算,那這段故事,真實的有幾分、虛構的又有幾分呢?」
他不覺鬆了口氣,幸好今兒沒人問這刁鑽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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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西斜,農耕的村人也三兩結伴回家。小豆子這才回了學堂,也就是他和趙叔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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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正在灶坑忙活,小豆子百般無聊的撥弄著油燈燈芯,轉達了大牛娘的那番話。
本以為趙叔像以往一樣不輕不重,咬文嚼字的數落他老是給人添麻煩,再斥責他今日功課還沒寫,課堂上擅自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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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趙叔卻一個箭步向前,粗魯的把小豆子肩膀轉來,臉色慘白,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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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戲班子?」趙叔抖著下唇說。
「是啊。」小豆子疑惑的說:「怎麼了?趙叔?大牛娘搞錯了嗎?那姓肖的不是我們親戚?」
「不⋯⋯不。」趙叔一臉恍惚,在屋內來回踱步。水在灶坑上滾了,咕嚕咕嚕地冒著泡,趙叔卻充耳不聞。
「是,是,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趙叔碎碎唸著。
小豆子莫名其妙,正想去給灶坑撥火時,趙叔一把拉住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有鬼魅在他身後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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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厲聲說道:「現在!回房拿幾件衣服!我們快走!」
然後,像是怕被旁人聽到,猛地摀住了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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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也不給小豆子時間,開始匆匆地收拾起行囊,走前還刻意留著灶上的鍋子,在桌上留了一盤殘羹和碗筷,拉著小豆子,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在漆黑的夜晚一路往山上狂奔。
小豆子回頭看著他生活了八年的牛垢村。
安靜,窒息的安靜。
「今夜,點燈之人竟這樣少?」小豆子納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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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半跑半走的,約莫兩個時辰到了陰風林。
經過一個破土地公廟時小豆子捱不住了叫著要休息,趙叔這才坐下,將小豆子緊緊地護在身後,戒備的打量著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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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這破廟僅僅只是一個神像配著一個大桌,有著勉強遮擋雨水潑入的屋簷和三面寒酸的薄牆,門是破的,隨著夜風吱嘎作響。供品桌上當然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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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叔喃喃不知嘟囔什麼,那雙平常斯文的雙眼一下子暴漲,彷彿驚弓之鳥,又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嚇暈過去。他不斷用左手撥弄著右手黑得發亮的佛珠,那是趙叔焦急時會做的動作。
小豆子心裡雖然疑惑,卻知道此刻絕不是追根究底的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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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心裡不斷琢磨著,趙叔這樣肯定是因為有致命的危險,他自己一個小孩能惹什麼禍,那絕對是趙叔的恩怨了。那姓肖的有多大通天本領?趙叔一聽到便沒命似的逃竄,該不會有什麼恩怨情仇吧?
小豆子在腦海裡編寫了一個江湖腥風血雨的傳說,卻怎樣都無法把趙叔這樣一個儒雅的人兜進去。胡思亂想間,還是孩子的他困的受不了,打起瞌睡。另一手還被趙叔牢牢的箍在手上,像是怕他夢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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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個熟悉輕柔的聲音從漆黑的林子飄來,他驚醒,一陣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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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阿,小豆子阿—。大牛娘給你包子吃呢,出來吧!」一個女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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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阿,小豆子,大牛哥找你玩呢—」一個男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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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小豆子,這是大牛爹—」一個低沉的男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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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反射性的想回應,趙叔卻死死的摀住了小豆子的嘴,將他抱在胸前,緊緊抓住他,不讓他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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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影從遠處輕輕地飄過,腳尖踮著,像是頭顱帶著底下的身體在滑動—
臉色慘白,長髮披散,穿著大牛娘的衣裳。
眼神空洞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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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似乎沒看到他們,又飄著往林子深處去了,一邊哼著大牛娘常唱著的那首「小蠻兒」,空靈的聲音飄盪在冷颼颼的林子,小豆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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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一個男孩的身影踉蹌的經過。
那是大牛,只是他走路姿勢怪異,關節扭曲,在寬大的袖袍下空蕩蕩的,不是壯碩的臂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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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大牛爹。他背著箭筒,手裡慣常替野獸剝皮的鋒利柴刀晃盪著,像是行屍走肉一般走近,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轉了半圈,往林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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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詭異的是,不久之後,那幾個聲音又再次從遠處傳來—
幾個身影喚著小豆子……。
小花兒,葉葉,和村裡那些往常熟悉憨厚的人—。
偌大的林子裡,竟不只一個大牛和他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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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嚇得一身冷汗,感覺到周圍氣溫驟降,他不斷打著寒顫。身後的趙叔也微微顫抖著,用氣音說道:「別出聲,他們看不清楚的,別出聲……。」
幸好趙叔進破廟後滅了油燈,沒有亮光又沒有火燭的燃蠟味,整個破廟就這樣隱身在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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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一聲的,時而淒厲,時而尖銳,更多時候是怪異的高亢語調,都在呼喚著小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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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鬼影大牛娘飄進了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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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角落瑟瑟發抖的兩人,嘴角誇張地往上彎,臉上先是塗上了厚厚的白粉,草率的勾出眉眼和粗紅的嘴唇,最後極為不情願的黏貼了鼻子,像極了拙劣的京劇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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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牛娘」詭異地笑著,幽幽說道:「孩子的爹,大牛,快來啊,我找到小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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