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羅莎只要看著阿維坦綠寶石般的眼眸就能心滿意足。黑貓的柔順毛髮、怡然自得地反覆舔著肉掌的神情,彷彿世界上的所有紛爭與煩惱都被隔絕在外,與牠無關。
陰謀詭計的引線持續燃燒,很快將迎來爆破的時刻,無論如何,她必須在明天之前做出決定,而無論決定是什麼,都會帶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也是為什麼她選擇在此刻再次擁抱這個柔軟又天真的物事,這個她堅信是羅維安賜予的小小生命,也是她內心唯一的平靜之地。
手掌心隔著口袋捏緊的信箋,這幾天來她已反覆閱讀上百次,幾乎能倒背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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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瑪羅莎.薩勒曼.穆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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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得知了真相——那個士兵不是術印之子——機智與勇氣可嘉,但⋯⋯這可不是好棋子的表現。這次我僅僅給予警告,接下來妳只有一次機會證明自己是好棋子:在六名術印之子的審判儀式上,向聖解教釋出善意,以釋放人質來交換治癒公爵的病。這是唯一的機會,若妳無法證明自己的價值,那麼妳的摯愛將會永遠離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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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千紅殿後,瑪羅莎立刻展開信箋閱讀。雖然信的內容毫不避諱地說明了那個神祕人正密切盯著她,但起初她一點也不覺得受到威脅,反而覺得可笑。
摯愛,她都不曉得該不該用這個詞稱呼那個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的確,謝爾達對待她無微不至,此前她從未感受過如此真摯的愛,母親難產早逝,至於父親⋯⋯關於父親的事情一言難盡,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很難歸類為好的回憶。後來,她獨自在獅吼港流浪的日子裡嚐盡人情冷暖,所以對於願意接納自己的謝爾達無比感激,但僅此而已。毫無疑問,她希望謝爾達能順利康復活下來,更多只是為了保住安穩的生活。
至於「摯愛」⋯⋯瑪羅莎輕笑一聲,阿維坦好奇地抬起頭看她,綠色眼珠透明而深邃,她隨即撫摸黑貓的頭,搖頭苦笑。
這封信還說明了兩件事,第一,神秘人與聖解教站在同一陣線,或者根本就是教徒之一,所以才希望藉此解救同胞。第二,謝爾達的病是聖解教的傑作,儘管病因不明,但看來他們有方式可以治癒他。
瑪羅莎對於公理正義之神和自由混亂之神,以及兩造信徒間的鬥爭完全不感興趣,也不在乎哪邊得勝,因此看起來最好的方法就是照著做,讓謝爾達有康復的機會,但是這整封信高高在上的語氣令她不悅到了極點,說什麼她也不想乖乖聽話,況且謝爾達和掌炬人也不一定會接受這個條件。
這就陷入了兩難,而她迫切需要建議,同時也要小心避免事情曝光,連帶著也藏不住自己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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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羅莎記得那天上午,當撒姆女神透過彩繪玻璃把陽光灑進大殿時,她久違地踏入北望堡的阿加洛爾教堂。
教堂小而華美,大門正上方刻著木槌與天秤交叉的精緻雕塑。瑪羅莎雖不是公理與正義之神的信徒,但過去幾年來還是有不少機會隨著謝爾達來這座教堂祈禱、參與神聖儀式。
主掌教堂日常事務的是琳恩修女,一名六十多歲的鐵之修女,體態略為豐腴,雙頰鼓起,總是帶著暖如春陽的笑容。她與其他較年輕的鐵之修女會帶領北望堡士兵、僕役、官員研讀《真焰經》,以及重要節日主持敬拜儀式等。琳恩修女也負責教導貴族子弟認識阿加洛爾的純淨之火與真理之言,還有日常生活禮儀與道德,布倫特斯、安娜、凱夏三兄妹及他們的父親謝爾達、叔叔安德都曾是她的學生。
當瑪羅莎剛剛成為公爵夫人時,謝爾達也希望她改信奉阿加洛爾,隨著琳恩修女學習公理與正義之道,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真心信仰這個陌生的神——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個神無法容許她身上存在的紋路——上教堂的次數越來越少,以至於後來只出席必要場合,丈夫也從未因此強迫她。
撇除信仰之外,瑪羅莎對琳恩修女的印象是好的,輕聲細語、舉止有禮,不妄加批判,也不虛偽附和,於是當她需要一根浮木時,回過神來,人已在公理之神的教堂大殿內。
晨光自挑高的天穹頂上傾瀉而下,映在石柱與燭台間,修女們正在整理講經台上的書卷與法器,伴隨著人們誦念及禱告的低語聲,瑪羅莎輕輕走進大殿時,柔軟的羊毛便鞋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仍被一些人注意到,他們僅是微微低頭向公爵夫人致意。無論世俗身分為何,在神的殿堂內,凡人都是平等的。
「正義火光,與我同在。」琳恩修女帶著笑容,緩緩向瑪羅莎走來。「夫人,好久不見您來向神禱告,能在這裡見到您真令人欣喜。」她的頭巾色如奶白,灰藍色法袍像冬日湖水,胸前的銀墜飾亮如鏡面。
「是啊,太久了,都快忘記這裡晨光的味道。」瑪羅莎回以微笑。「妳的精神依然很好,修女。」
她接過琳恩修女遞給她的一杯熱茶,煙霧裊裊升起,有熟悉的素方花香味和淡淡的薄荷香氣。
「香草茶讓我保持心情愉悅。」修女走到瑪羅莎身邊,與她並肩坐在長凳上。
「我很常泡素方花茶,但從沒想過加入薄荷葉後香氣這麼清新。」
「我倒是相反,夫人。」琳恩修女笑道,笑容宛如燦陽。「您帶來的素方花香氣獨特,讓原本的薄荷茶增色不少。」
「對於埃爾加蘭主教的事情⋯⋯我很遺憾,直到現在我的心情還是無法平復。」
又一張謊言編織的網。瑪羅莎心想。或許半真半假吧,她自己也不確定。
「人無法決定命運。」修女友好的微笑轉為苦笑。她伸出右手大拇指從額頭往下劃到下巴,然後雙手合十。「多虧阿加洛爾賜予平靜,我相信邪惡最終會平息,秩序將會恢復穩定。」
瑪羅莎很懷疑修女知道身旁的人就是殺害主教的兇手後,還能保持冷靜。
「難道妳不恨他們嗎?」瑪羅莎問。
「如果『他們』是指術印之子。」琳恩修女抿了抿嘴唇。「不,我不恨他們。」。
「即使在他們做出這種事之後?。」即使在「我」做出這種事之後。
「我從六歲開始學習阿加洛爾的公理與正義之道,十四歲正式成為鐵之修女,是埃爾加蘭主教為我執行烈火洗滌之禮,從那之後,我每日都追隨主教的引導與教誨,跟著他唱聖歌、讀經,學習鐵之修女的教條,可以說我整個人生意義都是主教賦予的。」琳恩修女一字一句緩緩地說。「他過世後,我確實感到徬徨,但你要說我恨術印之子嗎?我不恨,錯的是犯罪的人,不是整個群體。」
「我以為阿加洛爾的秩序跟凱奧瑟的混亂是對立的。」
「是對立的。」琳恩修女解釋道。「但阿加洛爾也代表公平公正的一方,常常有人會說:『有罪之人必將受審。』而不是必遭懲罰,因為一個人無論是何種身分、地位、背景、財富⋯⋯都有接受公平審判的權利,這是祂給予世人的慈悲,也是我們為何如此崇敬祂的原因。」
「所以即使害死主教的兇手落網後,妳也會捍衛那個人公平受審的權利嗎?」瑪羅莎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得到怎樣的回答。
公正之神的修女沒有遲疑。「會,而且必須要。即使這會拉長我內心的煎熬,但作為阿加洛爾的僕人,我會讓自己做到。因為火光洞悉,公理恆在。」
「謝謝妳耐心地向我解釋,琳恩修女。」瑪羅莎握著年長女人的手微笑道。「我想讓妳知道,我沒有抱持任何不敬,也沒有懷疑祂的公正與善良,只是對於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還是很難消化。」
「恕我冒昧,夫人,您今天蒞臨此處是與公爵大人的病情有關嗎?」
是,也不是,更多是為了我自己。
「謝利生病已經兩週了,沒有人知道病因。」瑪羅莎把語調放輕放緩,讓不安的情緒像游絲般從細孔中洩出。只要表現出柔弱,無論對方是男是女,都會變得仁慈一些,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生存之道。但只對心地善良的人有用,修女就是這樣的人。「他身強體壯,極少生病,這次很不尋常,我常常在想,如果他的病情是人為因素,我有沒有辦法像妳一樣替那個人爭取公平。」
「而妳認為大人的病情是術印之子的傑作。」
瑪羅莎注意到修女是使用肯定句。
她低頭沉吟了一下。「赫芙莉娜前幾天來檢測過,沒有秘能反應⋯⋯」
「但妳還是有所懷疑,即使病情不是秘能造成,也跟它脫不了關係?」
我不是有所懷疑,而是知道,否則那個人為何要我釋放術印之子來交換治癒方法?
瑪羅莎點頭,仔細思考下一句話的用字遣詞。
「謝利的病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持續了兩週,沒有好轉也沒有加重的跡象,實在很不尋常。」她終於說。「如果術印之子真的跟這件事有關,他們到底圖什麼?有要求的話應該早就提出了。」
「夫人,妳希望藉由滿足他們的要求來拯救謝爾達大人嗎?」修女問。
一針見血。但答案不變:是,也不是,更多是為了我自己。
「妳覺得呢?」瑪羅莎雙眼不偏不倚地與修女對視。「如果真有這個機會,值得嗎?」
「若妳要尋求政治上的見解,瓦爾林大人會是更好的對象。」琳恩修女舉起握住茶杯的那隻手啜了一口香草茶,另一隻手維持優雅的姿勢置於腿上。「但我想妳會來此,應該是期望公理與正義之神能在濃霧中為妳指出一條路。」
「我希望公爵能好起來,但又不甘心縱容那些魔種。」
「善與惡、對與錯、秩序與混亂,從來都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課題。」修女用齒縫吸了長長的一口氣。「夫人,妳聽說過塔拉克.朗的故事嗎?」
「聖解教的先知?略有耳聞,曾聽傑姆斯爵士提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焚羽之戰,用阿加洛爾的烈火燒毀凱奧瑟的黑羽。瑪羅莎想到爵士提起往事的神情,悲傷中帶有自傲。
「準確地說,是二十九年前。」修女又做了一次祈禱手勢,彷彿在祈求阿加洛爾赦免她在此莊嚴之地談論混亂之神的罪孽。「老狄肯.斯邁恩伯爵——願他在星塵之界安息——唯一的寶貝女兒莉莉安,年方十七,一頭飄逸金髮和一對湛藍到近乎紫色的眼睛,讓不少貴族少爺為之傾心。她不像一般富家少女般穿著精緻華貴的連身裙與毛呢軟鞋,也不喜刺繡、紡織等女紅,而是從小就整天纏著她大哥拜倫一起舞刀弄槍,全身稀泥。那年我在梅奧博加鎮上舉辦的比武大會中見過她,落落大方、英姿颯爽,有不少騎士、爵士敗在她的劍下,但她就在鎮上結識了完全不懂武藝的平民男子塔拉克.朗,兩人就此墜入愛河。」
「少女情懷總是詩。」瑪羅莎微笑後又嘆口氣。「但我想狄肯伯爵是不可能成全這段戀情的。」
修女清了清喉嚨,又抿了口茶,繼續說。「兩人的身分地位完全不同,而且當時伯爵早已替莉莉安與弗林特家的休斯訂了婚約。為了斬斷這段情絲,伯爵將女兒軟禁在鐵木堡內,但還是阻止不了她對情人的思念,終於某一天,莉莉安逃出城堡與塔拉克相會。據說他們對彼此的愛一直堅定不移,就算日後塔拉克的術印之子身分暴露後也沒有改變這一點。莉莉安完全接納了塔拉克.朗身上的紋路和他口中所述那些自由、解放的思想,他聲稱自己聽到凱奧瑟的神諭,會帶領他們的同胞重振神王艾瑟利昂時代的榮光。莉莉安幫助他在月灣地區傳遞所謂的『真理』,集結同樣擁有紋路的人,或沒有紋路但支持他們的人,而後創立了聖解教。據說兩人也在這段期間內誕生出了愛的結晶,那個私生子據稱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雖然不太應該,但我似乎稍微被他們堅定的愛情打動。」瑪羅莎作勢擦拭眼角。「那個孩子現在還活著嗎?」
「的確,為愛感動是人之常情,貴族聯姻往往充滿利益與算計,像這樣真正因為相戀而結為連理的例子實在太少了。」琳恩修女搖搖頭。「至於那個孩子,在後來某個時刻,會與他的父母一同消失在時間長河中,但現在先讓故事繼續。狄肯伯爵一直希望女兒回到身邊,但他的兒子們卻有不同想法,盧克和亞羅格無法容忍家族內出了一個背棄公理與正義的叛徒,即使是自己的妹妹也不能縱容,長子拜倫——也是與莉莉安最親的哥哥——支持他的父親,但也立下誓言:如果莉莉安不能迷途知返,那麼他將與妹妹一對一決鬥,親手了結她的性命。」
「我猜莉莉安最後並沒有『迷途知返』,對嗎?」或許她不是迷途,只是很清楚自己走上了和其他人不同的道路。
「沒錯,當時聖解教徒在卡斯塔境內到處據地為王,掠奪村莊,甚至攻擊貴族人馬,強迫許多人改信他們的神。他們把不懂得控制自身秘能的術印之子訓練成技巧高超的操能師,以秘術奧能在各地製造恐慌。卡恩公爵忍無可忍,憤怒的表情在我腦中至今仍清晰無比⋯⋯老公爵率先高喊要焚毀汙穢的黑色羽翼,許多貴族紛紛響應,焚羽之戰自此拉開序幕。」
琳恩修女語氣平淡,但眼眸低垂,胸口起伏,瑪羅莎不確定這是因為她正努力回想久遠往事,還是為這場慘烈的戰爭默哀。
「掌炬人和北境軍團吃足了苦頭,也付出莫大代價,不僅胡里安.葛蘭威爾爵士——時任司炬——在戰爭中殉職,雙方激烈對抗也讓許多婦人成為寡婦、孩子成為孤兒。最終,莉莉安和塔拉克率領聖解教徒們在南方的綠草嶺和掌炬人及貴族聯軍展開決戰,相信妳能猜到結局:聖解教敗了,塔拉克.朗被前不久才回到王國、臨危受命接下司炬一職的傑姆斯.羅德瑞爵士抓住,而莉莉安雖然暫時從戰場上逃脫,但她的父親和大哥隨後在附近一座樹林中趕上她,當時她身邊只有三名教徒保護,懷裡還抱著年僅三歲的兒子。依照誓言,拜倫和莉莉安用鋼劍進行生死對決,拜倫輸了,被妹妹一劍刺入腹中,倒地後再也沒有起來。
「但比武對決的勝負對大局沒有影響,斯邁恩家的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莉莉安與年幼的孩子被狄肯伯爵親手套上鐐銬,送到卡恩大人面前。他替女兒及外孫求情,希望能以流放代替死刑,他以自己的爵位及性命做擔保,兩人永遠不會再踏上王國的土地,安德當時也站在狄肯伯爵這邊,但謝爾達大人以聖人艾拉莉雅與傻大個蕪菁騎士的故事說服卡恩大人,終於莉莉安還是被處以絞刑,而塔拉克.朗受火焚之刑,就在梅奧博加鎮的廣場上,他們二人初識的地方。而那個男孩則被關在狹小鐵籠內,在烈日曝曬之下結束生命。」
精彩的故事,有個令人唏噓的結局,但瑪羅莎還是不懂修女想要表達什麼。
「雖然我說這是塔拉克.朗的故事,但狄肯.斯邁恩伯爵的抉擇才是最令人在意的。」修女看向講經台後面那高舉火炬的阿加洛爾神像,黑色瞳孔中倒映出搖曳的火焰。「噢⋯⋯老狄肯伯爵啊⋯⋯我再沒看過像他那樣虔誠的人了。他在父愛與律法之間選擇了律法,徹底實踐阿加洛爾的秩序之道,這無疑是個艱難的選擇,但他心頭那塊柔軟無比的情感還是為他帶來了悲慘的結局。多年後,老伯爵的政敵指控他當年意圖袒護包庇女兒不成,便拋棄了對迪南家的忠誠,以此為由出兵征伐。在重重軍隊包圍下,斯邁恩一家只能守在山丘上孤零零的鐵木堡內,當糧食耗盡、老伯爵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刻,斯邁恩的血脈也就此斷絕。」
「漢福睿.科澤倫和巴柏.巴維爾⋯⋯」瑪羅莎低頭沉吟自語,想起丈夫曾簡略提過這段往事。漢福睿和巴柏兩位大人聲稱狄肯伯爵對謝爾達懷恨在心,才會支持安德叛亂,於是兩人逼得斯邁恩家族走上絕路。
而巴維爾公爵沒有忘記索取報酬,現今長大成人的席亞娜將與布倫特斯成婚,巴維爾家族必定會藉此機會跨出西卡斯塔,擴張在王國的影響力。
「我只是一個一生奉獻給神的老女人,沒資格論斷老爺們的舉動,但即使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仍不禁會想,如果當年老伯爵故意沒有追上逃走的女兒,那會怎麼樣?當時兵荒馬亂,連掌炬人和軍團主帥奧斯塔利.德瓦公爵都亂了陣腳,沒有人會因為讓莉莉安逃脫而被責怪,也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
「但⋯⋯即使沒有人知道,若狄肯伯爵真的這麼做了,不就違反阿加洛爾的意志了嗎?」
琳恩修女再次微笑,依舊暖如燦陽。「妳是不是認為,從一個信仰虔誠的信徒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實屬大逆不道?事實上,阿加洛爾並非像鋼鐵般冷硬,也不會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哪一條路是正確的,因為每一個人的正確道路都不一樣。聖炬之光為世人照亮前路,但不會替他們做出決定,世人必須為自己做出決定。」
「那麼,狄肯伯爵當年的決定到底是不是對的?」
「沒有人知道,孩子。」修女的口吻像一位慈母。「正如世界上所有的抉擇。也許經過多年再回頭看,仍然看不清正確答案,妳能做的,就是順從自己的心志,做出自己認為最好的選擇,堅信不移,並且老老實實地品嘗它結成的果實,不論那是甘甜或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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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維坦打了個呼嚕,在公爵夫人的外衣上蹭了蹭。
正當瑪羅莎以為還能擁抱這團毛茸茸物事一陣子時,黑貓突然後腳一蹬跳出她的懷抱,消失在夜幕中,就跟此前的每個夜晚一樣,牠的離去總是令人措手不及。
千紅殿內,僕人皆已睡去,喬莉坐在瑪羅莎臥房外打著盹。為了照顧不定時發病的公爵,年輕的女僕這兩週來可謂耗盡心神,沒有睡過一晚好覺。
「喬莉。」瑪羅莎輕拍女孩的肩,女孩隨之驚醒。「妳回房睡吧,今晚就由我來照看大人。」
「夫人,我替您更衣。」女僕揉了揉惺忪睡眼,說話有明顯鼻音。
「我自己可以,妳去吧。」瑪羅莎揮揮手示意女孩離去。
瑪羅莎進了房、卸了妝,換上上好質料但剪裁樸素的絲綢睡衣,來到床前,看著謝爾達平靜安詳的睡容,以及寬闊的肩膀、厚實的胸膛、線條分明的頷骨與堅挺的鼻梁。
他瘦了好多。瑪羅莎心想,彷彿這兩週來才第一次仔細審視丈夫的面容。他一樣是當年那個英姿煥發的領主公爵,他沒有變,變的是我。
不知為何,瑪羅莎突然感到有些鼻酸,內心滿懷歉疚。阿維坦的死不能怪你,是羅維安遺棄了他,可憐的小生命,你一定和我一樣沮喪難過,只是從未表現出來,因為你是卡斯塔的主人,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一眾貴族的領主,你身負重任,沮喪難過之於你就像金銀財寶之於農民,是天底下最奢侈的事物。諸多情緒突然從她腦中湧出,像潰堤的大壩,淹沒整個身軀。
「如果有一個機會能救你,但那同時會讓你所謂的魔種們得救,你願意嗎?」所謂的「魔種」,也包括我。「或你寧願捨棄自己的性命,也要和他們對抗到底?」
她牽起謝爾達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那隻手的無名指上還戴著他們的定情之物——那只古老又簡樸的金色戒環。冷冰冰的金屬讓她回想起婚禮那晚,他們為對方戴上這只戒環,象徵永恆與純潔的愛。六年多來,謝爾達將之視為珍寶,從不取下,諷刺的是,那份愛很可能支撐不到永恆,甚至也從來算不上純潔。
我辜負了你的愛,我不值得、我不值得、我不值得⋯⋯她伸手去拉扯那只戒環,想把它摘下。
當戒環移動到指節時,謝爾達睜大雙眼,倒抽一大口涼氣,隨後緊緊盯著眼前的妻子、緊握她的手腕,喉頭發出咯咯聲響,表情異常痛苦,全身青筋暴漲,黑霧似是從他的毛孔中滲出。瑪羅莎嚇得趕緊把戒環推回原位,才讓謝爾達重新昏睡過去,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還沒來得及思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感到右腰部的秘術聖紋正在發熱,紋路發出的光芒透出絲質睡衣,照亮半個房間,瑪羅莎立刻明白了這是秘能的交互作用。
秘能,是秘能⋯⋯那只戒環⋯⋯她心亂如麻,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終於揭露了謝爾達久病不癒的原因。
那枚戒環上被賦予了秘能,她在文獻上讀過這種施術方式,施術的操能師能夠左右配戴者的心智與身軀,古時候荒土原的操能師曾流行過用這種秘術確保愛人不會變心,若要讓對方看上去猶如罹患重病般虛弱、神智不清,亦不難做到。這一個施術者肯定還加上了某種禁制,才使得只要試圖脫下,就會讓配戴者因極度不適而強烈反抗,若強行摘除恐怕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但赫芙莉娜說⋯⋯瑪羅莎恍然大悟。
聖奧爾赫大教堂審判時,是誰押解辛克哈?是誰檢查他脖子上的項圈?又是誰向瓦爾林謊報士兵凱格的事情?
赫芙莉娜,現任掌炬人司炬,對抗秘能的專家。普通人也許難以察覺戒環上的秘能,但她是掌炬人司炬,沒有理由忽略這個事實。
有那麼一瞬間,瑪羅莎覺得自己促成傑姆斯.羅德瑞爵士陪同凱夏前往金石坡是件愚蠢的事,老掌炬人或許固執、或許正義過了頭,但現在看來他是最能夠倚賴的人。如果爵士還在北望堡,那麼她就有籌碼可以對付赫芙莉娜,現下思考再多都來不及了,她只能靠自己。
她將手伸入衣袋,緊緊握住那兩張信箋。許多問題有了答案,但也帶來更多問題,就像走出停屍間的那晚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已經決定好要如何回應對方。
或許妳位高權重,或許妳深謀遠慮,但我不會做妳所謂的好棋子。明天的審判儀式上,妳將會發現這是妳下得最糟的一步棋。
她將兩張信箋揉成一團,拋入正熊熊燃燒的壁爐內,紙張化成的灰在烈火中跳動,良久不絕。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AjPct54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