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醒了,很接近我預估的時間。頭昏腦脹、渾身痠痛、口乾舌燥?典型的秘能侵蝕後症狀。喂——等等,你不能亂動。」是一個女性的聲音,帶著急促又關切的口吻,還夾雜點好奇。「拿去,你需要補充水分。噢,這當然是水,不是啤酒,你現在不適合喝酒!放心,水是煮沸過的,你喝了絕不會鬧肚子。」
凱夏頭痛到快炸開了,他覺得全身像是被埋進土裡,四肢無法動彈;雙眼緊閉,像被針線縫起,不管如何用力也睜不開。身軀疲弱得像被一群嘴角吐著唾沫的狂狼追過整座泰倫提亞大陸,從狼牙冰原一路追趕到凱爾米瑟拉,直至地圖上尚未被探索的未知世界。
他開始用力咳嗽,呼吸困難,得用些力才能將空氣吸入肺部。
「你的手小心點,要是打翻了,我可要重新煮水,還要等它冷卻⋯⋯你可喝不了沸水,對吧?」女人話音一落,便自顧自地大笑,彷彿被自己說的話逗樂了。
如果不是因為她笑出來,凱夏倒還覺得這個聲音聽起來頗溫柔可靠,但隨之而來的笑聲讓他莫名惱火,想張嘴大叫,卻連兩片嘴唇也緊緊相依不肯分開。
閉嘴、閉嘴、給我閉嘴!他在內心瘋狂大吼。
當他經過一番努力,終於把上下眼瞼分開後,眼前的景象讓他立刻把好幾句咒罵吞了回去。
他躺在一個小房間的床上,身上受傷的地方纏著繃帶或塗上藥膏,空氣中瀰漫草藥與香灰的味道。屋子是木造的,室內陳設非常簡單:一張床、一張小桌、兩把有靠背的木椅,還有一個帶抽屜的長桌,桌上擺了各種醫療器具,剪刀、鑷子、紗布、滴管、淺碟⋯⋯等,房間內還有一股他說不上來的苦澀味。
女人大約二十多歲,和瑪羅莎差不多年紀——天曉得他為什麼會想到自己的後母——膚色乳白、鼻樑高挺、臉頰紅潤,正坐在床邊椅子上笑盈盈地看著眼前的病人,雙頰上揚將本就細長的眼睛擠成一條線。她把金色長髮紮成一髻俐落的馬尾,身穿及膝的葉綠色長外衣,外衣下是一件素白襯衣和一條深褐色長褲,左手腕上戴著一只月桂葉造型的金屬手環,層層葉片蜷曲交疊,顯示出旺盛的生命力,也揭露了她青蔭會醫師的身分。
凱夏的嘴唇、口腔及喉嚨都乾得像烈日下的荒土原沙漠,在這種情況下他也顧不得禮數,一把便將醫師手中的水杯搶過來,將整杯水喝得乾乾淨淨。
「慢著點,我剛才是騙你的,水壺裡的水還多著呢。」她邊說邊舉起一個雙耳陶壺,對凱夏晃了晃,接著她似乎看出了少年的疑惑。「我的名字叫做瑟娜維亞,如你所見,我是羅維安的生命之手、青蔭會的醫師。這裡是青蔭會在金石坡的醫療站,安德鎮長替我們準備的。河谷地桂葉庭的教士長會定期派人來此地做醫療援助,幫村民看看病什麼的,當然我自己也很喜歡這個安靜的小鎮啦。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巴林修士,他負責⋯⋯就說是傳教吧。」
「我⋯⋯我是⋯⋯」凱夏剛想要報上自己的名號,卻赫然發現身上衣物已全部被換掉,變成寬鬆的淺藍色病人服,只剩引路火掛墜還掛在脖子上。
他著急地在身上各處摸索,眼神同時搜查房間的每個角落,然後目光停在茶几下方的抽屜上。
「我的東西在哪?妳必須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瑟娜維亞不慌不忙地從凱夏手上拿回水杯,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再輕推他肩膀,讓他重新躺回床上。「放輕鬆,我是專業人士,不會亂翻病患的私人物品,所以別再盯著那個抽屜了,裡面都是醫療用品,你的東西由那個女掌炬人保管著。」她伸出纖細食指任意朝窗外一指。「如果你能下床了,儘管去找她取吧。對了,安德鎮長在你昏迷時來過,他看到你原本的衣服又髒又破,便替你準備了一套新的,就放在那邊的籃子裡,換上前記得先梳洗一下,你太臭了!」
凱夏鬆了一口氣,他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信交給那已從記憶中淡去的叔叔,他不能連這件事都做不好,那是他的責任——這一週以來,他聽見及想到這個詞的次數比過去十七年來還要多,即使再怎麼逃避,那都是屬於他的責任,他現在只想下床,把那封該死的信交出去,然後返回北望堡。
一想到此,他便轉身,一腳跨出床鋪。
「小心點、小心點。」瑟娜維亞扶住他的手臂,幫助他坐起來。「秘能把你侵蝕得很嚴重,你不是掌炬人,需要多一點時間恢復,還好其他的只是皮肉傷,情況好的話,你今天晚點就能活蹦亂跳了。」
凱夏再次閉上雙眼,只覺得頭像鉛塊一樣重,像做了千百個惡夢。一片黑暗中,范塔爾那全身布滿琥珀色紋路的身影就在眼前,紋路在操能師驅動秘術能量時發出詭異的暗淡微光。活過來的獸群屍體將凱夏圍在中央,眼眶閃爍紅光的魔狼將他壓在身下,無聲的凝視令他如墮冰窖。接著是傑姆斯.羅德瑞爵士的身影,老掌炬人被秘術閃電擊中,傷殘的身軀被無形手掌緊緊握住,骨裂的聲響穿透耳膜,鮮血的腥味竄入鼻腔,而頑強的爵士只是咬緊牙關,沒有發出聲音示弱。
「羅德瑞爵士在哪?海德琳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凱夏顫抖地問,害怕接下來聽到的回答。
「他們在另一間屋子,巴林修士正在照看那個老掌炬人。他很頑強,甚至比你還早醒來。」瑟娜維亞翻開凱夏的衣物,睜大眼睛檢視各個傷口處。「幸好我跟梅洛那天出去採藥,又正好發現了你們。不得不說,一群動物屍體散落在山道上的景象真的很讓人頭皮發麻。你受了傷,秘能又侵入了你的身體,所以才會昏迷過去。感謝羅維安護佑,再晚半個小時,天知道你還有沒有機會醒來。至於老掌炬人的傷勢⋯⋯就連我也沒看過那麼嚴重的傷,若不是親眼所見,甚至根本不會相信有人受這樣的傷還能活下來。」她開始按壓凱夏身上各處血管及肌肉,似乎在確認什麼。「鎖骨、肋骨、左小腿脛骨近乎粉碎,全身骨頭至少出現十餘處裂痕,身上大小不一的擦傷、穿刺傷、挫傷有二十多個,生命之神在上啊⋯⋯我早聽說掌炬人的體質強韌,但那跟親眼見到是完全不一樣的。」
凱夏也曾聽說過這件事,在培養掌炬人的過程中,他們的體質會慢慢變化成能夠抵禦秘能,對於身體創傷的自癒能力也會變成常人的好幾倍,但那不代表不會痛,他不敢想像爵士在受傷當下要怎麼承受如此巨量的痛苦,光是意識到這件事就讓他心臟發麻。
「羅德瑞爵士會痊癒嗎?」
「他是我的第一個掌炬人病患,所以還有待觀察。」醫師說。「但我聽一些青蔭會的同仁說過,他們治療過傷勢更嚴重的掌炬人,最終也都痊癒了。」她撫摸著月桂葉手環,若有所思。「我盡我的能力,後面的事就交給羅維安定奪了。」
「那我呢?秘能會在我身上留下痕跡嗎?」凱夏摸著手臂上突出的血管,那種萬蟲鑽動的噁心感又湧了上來。
「你以為我這幾天都在做什麼?」瑟娜維亞看向凱夏胸前的引路火掛墜。「我救活過好幾十個被秘能侵入的普通人,他們甚至沒有有掌炬人的法寶護佑著。好了,你可以站起來了。」她用雙手扶著年輕人站直身子。「你可能還有些虛弱,頭暈腦脹,但自由行動不是問題,走慢點就行了!」
凱夏這才注意到眼前的女子身材高挑,他身高約六呎,瑟娜維亞僅略略矮上一吋,正常尺寸的外袍落在她纖細的身軀上彷彿只是蓋住的斗篷,一點小動作就能牽動袍子飄逸起來。無論是男性或女性,只要見到如此脫俗的氣質,目光肯定會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我想我應該謝謝妳,醫師瑟娜維亞。」他這時才想起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做⋯⋯」
「你是應該感謝,凱夏.迪南,謝爾達公爵的二公子。」瑟娜維亞搶在他前面開口,面露狡詰的微笑。「海德琳告訴過我,而我剛好很擅長記住人名。」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5UtIDrq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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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蔭會的醫療站由一小片空地中的兩棟木造小屋組成,是從廢棄的伐木工人小屋改建而成的,兩棟小屋相隔約三十公尺,位於一座小丘上,周遭被一片不算很茂密的樹林包圍。在走到另一棟小屋的途中,凱夏可以聽見黃鸝鳥與麻雀在樹梢鳴叫,松鼠在樹與樹之間穿梭跳躍。稀疏的枝葉縫隙足夠大,能讓撒姆女神將日芒灑落林間,還能看見山丘下約一公里外的金石坡,小鎮被一條河流從中貫穿,河水緩緩向東南方流去。
這時,他才意識到眼下陽光明媚、晴空萬里,是連日來難得的好天氣。
「喂,看看是誰來了!」一名頂著鳥巢般蓬亂棕髮的四十多歲男性一看見凱夏便大聲嚷嚷。
男人肚子微凸,面頰圓潤,整個身體隨意倚在另一棟小屋的門廊欄杆上。他的衣著樣式與瑟娜維亞相似,除了蓬亂頭髮外,身上的綠袍滿是皺紋、色彩黯淡,像是已反覆搓洗過好幾千次,左手的月桂葉金屬手環也有幾處鏽蝕,腳上靴子刮痕累累,靴底還積了厚厚一層已經乾掉的泥巴。
「對我們的迪南公子放尊重些,巴林。」瑟娜維亞故作慍怒地打趣道。
「難不成他要把我的頭砍下來嗎?」巴林修士把手插進鳥巢裡抓了抓,沒好氣地說。「喂,小傢伙,你復元得不錯嘛!」等凱夏走近時,他眼神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這個年輕人。「瑟娜維亞雖然話多了點、煩人了點,但她在醫術方面從不讓人失望。」
「我接受你的稱讚,但前面那句話完全可以省略,老傢伙。」醫師不甘示弱。
正當凱夏要開口回應修士時,小屋門「砰」一聲幾乎是被撞開,海德琳從裡面快步走了出來,臉色如石頭般僵硬。
「海德琳,你怎麼樣?爵士還好嗎?」凱夏詢問。
掌炬人沒有回答,凱夏懷疑她甚至都沒看自己一眼,便掠過他的衣袖快速走下階梯,隨後消失在林中小徑末端。
「看來有人今天心情不好。」巴林咕噥道,語氣卻沒有顯示出關心意味。瑟娜維亞則狠狠瞪了他一眼。
凱夏輕輕向修士點頭致意後,便走入小屋、穿越勉強能稱為主廳的空間,進入內室。
縱使已從瑟娜維亞口中得知爵士的傷十分嚴重,但親眼所見的畫面仍讓他怵目驚心,半响說不出話來。
房間內因窗戶緊閉導致光線昏暗,刺鼻草藥味、金屬般的血腥味、汗味與體味交織混雜。傑姆斯.羅德瑞爵士半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灰白短髮被冷汗浸濕,一隻眼睛腫起瘀青,一手一腿打上石膏,幾乎全身纏滿繃帶,至少十幾處滲出血來,還有大約同樣數量的手術縫合痕跡。
「你醒了,凱夏。」老掌炬人勉強張開眼睛,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一聽見爵士的問候,凱夏立即眼眶濕潤,喉頭像是被一顆蘋果核哽住。老實說在見到爵士之前,他以為自己能平靜看待,畢竟連石泉村的陰鬱氛圍也沒能讓他掉淚,但出於不知名的原因,房內景象將情緒牽動起來,因此他能做的只有呆呆站在原地不發一語,深怕只要一個微小關切舉動,就會不小心哭得像個嬰兒。
「巴林今天一大早就跑來告訴我你復元得很好,看來他沒說錯。」瑟娜維亞跟在凱夏後面進房後,越過他到床前查看傑姆斯爵士。「你可知道,當我們在布爾山道發現你們的時候,他的傷口⋯⋯」她興致勃勃地轉過頭對凱夏說,但年輕貴族僵硬的面孔讓她硬生生把話吞回去。「我給你們一點隱私吧。」說完,醫師退出房間,將門帶上。
寂靜又壓抑的氛圍持續良久,終於還是老掌炬人開的口。
「皮肉傷罷了,更糟的情況我都遇過。」掌炬人說,並引述《真焰經》。「肉體凡胎之痛能算什麼?『神所量之痛,乃內心之堅貞。』」
「『看顧你的心,勝過一切所當看顧的。』」凱夏以經文回應。
「看來你在讀經課確實下了工夫。」爵士的話讓凱夏想起被琳恩修女從衣櫃裡揪出來的回憶。
「但讀經沒有辦法治癒傷口。」年輕人的語氣顯得灰心喪志。
「那是羅維安和祂的僕人的職責。」爵士掙扎著往上坐一些。「那個醫師的手法比我見過的大多醫師都高明,我死不了,用不著你擔心,再說你不是還有任務在身嗎?」
那封信。這個想法將凱夏拉回現實,那才是他到訪金石坡的目的。
「瑟娜維亞說我的東西在海德琳那裡,但她剛才⋯⋯」凱夏仍想不明白海德琳為何看起來怒氣沖沖。
「她因為不得不放走那個魔種,到現在還是氣憤難平。」爵士說。
「是因為⋯⋯柯曼嗎?」凱夏想起海德琳放走范塔爾後,爵士曾對她說過對於柯曼的事感到遺憾。
羅德瑞深吸一口氣,望向房間內某處黑暗角落,過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柯曼曾是一位優秀的掌炬人、我最得力的下屬之一,也是她的愛人。石泉村事件過後,他們是負責追捕范塔爾的其中一組人馬,但是在一次對峙中,他們走散了,當海德琳與他的愛人重逢時,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軀體。這件事傳回淨火大廳後,赫芙莉娜隨即下令直到有更縝密的計畫前,要暫時中止緝拿范塔爾。」
「中止?那現在有計畫了嗎?」凱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問。
爵士搖搖頭。「至少在我們離開北地之門時還沒有,這也是為什麼海德琳會獨自追捕范塔爾,她其實違背了命令。」
凱夏想起在石泉村遭受到農民的謾罵,那啞口無言的窩囊氣實在難以下嚥。
「怎麼能讓那怪物逍遙法外?也許還會有更多像石泉村那樣的悲劇!」如果掌炬人什麼都不做,被人民質疑時,就只能被迫嚥下更多窩囊氣吧?他絕對不想要回程時,再次扮成火誓徒,然後再經歷一次石泉村的窘境。
「那是一個艱難的決定,身為司炬就必須面對這樣兩難的抉擇,她做得很好。」爵士說的話讓凱夏費解。「在與聖解教的明爭暗鬥裡,每一位掌炬人的能力都非常重要,如果沒有萬無一失的計畫,司炬不能讓手下去白白犧牲。那個操能師擁有極罕見的強大力量,你也見識到了,就連我也差點送命,如果不是海德琳出現⋯⋯」老爵士沒有停止說話,但凱夏的心思被岔開了。
爵士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看見老掌炬人傷得體無完膚,突如其來的內疚讓凱夏坐立難安,手心冒著汗。他想要道歉,又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他不是掌炬人,在秘能面前本就毫無招架之力,又怎能怪他呢?他也知道爵士不可能怪罪他的,但轉念一想又似乎總得表示些心意才得體。
他張口欲言,但爵士沒有給他足夠的空檔,就在猶豫之間,最佳的時機已過,此時再開口反而會顯得既尷尬又刻意,最終他只是在袖子上抹去掌心的汗,繼續聽爵士說下去。
「⋯⋯中止,並不是放棄,而是蒐集情報、制定計畫,等待時機捲土重來。你擔心會有更多個石泉村,但我有理由相信事情不會演變到那種地步。」
「為什麼?他看起來並不怕任何人。」年輕人問。
「你忘了嗎?他出於什麼原因攻擊你?」老掌炬人反問。
凱夏深呼吸,試著驅逐秘能帶給他的恐慌,以及得知掌炬人中止行動後的激動情緒。
越恐懼就會越讓人失去方寸。你越害怕就越他媽的容易倒下。盧卡茲.雅克教頭總是喜歡更直接淺白的說法。
於是他終於想起操能師說過的話。「為了拿我當人質去交換他的同伴。」
「沒錯,掌炬人在聖奧爾赫教堂審判日當天抓住了六個魔種,都暫時收押在淨火大廳的牢房內。那個操能師沒有得逞,代表他沒有籌碼能跟掌炬人談判,我相信赫芙莉娜會好好利用這一點,如果他再次危害卡斯塔人民的安全,那麼就意味著他的同胞們會因為這個愚蠢舉動而付出代價。」
「那他會再回來嗎?重新執行他的計畫。」
「有可能,但不會是短期內。」羅德瑞爵士用沒打石膏的那隻手指向桌上的水杯,凱夏忙將水杯遞給他。「雖然原因不明朗,但我們知道操能師的肩胛骨是一大弱點,只要受了傷,秘能就會大幅受限,而海德琳的飛刀插得又準又深,如果他夠聰明就不會在痊癒之前回來。」爵士將水杯一飲而盡。「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危險,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要求海德琳在此保護你的安全。」
「也許我該儘快把信交給安德叔叔。」凱夏說。「然後等你傷好後就啟程回北望堡,趕在那頭怪物恢復力量之前。」
「即使我有掌炬人的體質,這身傷恐怕也得半個月才能好到讓我行動無礙。」爵士像是牽動了某處傷口,張嘴從齒縫中吸氣。「但那可以之後再談。海德琳走得匆忙,沒有把信留下,你在這等她回來吧。你昏迷了兩天,也需要進食,看來今日午餐是燉蔬菜。」
爵士話一說完,食物的熱氣與香味從門縫中鑽進,凱夏才意識到腹中空空如也,咕咕作響。無論他到訪金石坡的目的是什麼,飽食一頓才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務,這點無人能否認。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KZvdXH4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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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瑞爵士需要安靜休息,於是凱夏三人移到另一間屋子用餐。
午餐十分簡單:燉蔬菜、豆子燕麥粥、麵包、羊奶乳酪,還有桑椹。巴林修士的廚藝不怎麼樣,但凱夏餓久了,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餐桌上只有三個人,凱夏本以為海德琳午餐之前就會回來,但直到他替爵士盛了一份食物送過去後,掌炬人依舊沒有出現,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
「她可能只是去附近巡邏了。」巴林修士含糊著說,嘴裡同時塞了麵包、粥和乳酪,吃得咂咂作響。
「說不定是終於受夠修士做的菜,跑到鎮上找吃的了。」瑟娜維亞說,撕麵包的動作意外優雅。「潔雅做的臘腸燉豆簡直不是這桌上的食物能比的。」
「喂,燕麥加豆子一起煮可好吃了,怎麼就沒人懂欣賞。小少爺,你覺得怎麼樣?」巴林邊說邊用湯匙比劃,凱夏無法不留意黏在上面的粥有沒有被甩下來。
不等凱夏回答,瑟娜維亞便搶著說。「省省吧,他餓了兩天,連發霉的蕪菁都好吃。」
凱夏正把一匙蔬菜湯送入口中,聽見醫師的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裡平時都是巴林修士掌廚嗎?」他問。
「你絕對不會想讓這姑娘掌廚的。」修士塞了一顆桑椹後說。
「這點我無法否認,我能替傷患塗藥膏、動手術、用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線縫合最複雜的傷口,但要我掌廚,恐怕菜燒好前廚房會先燒掉。」瑟娜維亞笑時輕輕用手遮住嘴。
像瑪羅莎那樣優雅。凱夏討厭這種念頭一直出現。
正當凱夏還在琢磨說些什麼禮貌的話時,門廊外響起一陣腳步聲。是海德琳?我必須先把信取回來,下午再請巴林修士帶我去找安德叔叔。
然而當他望向門口時,出現的是一個龐大的男人身影,在那身影背後是正午的日光,以至於他一時之間看不清來人的面孔。
「我的好姪兒。」來人嗓門渾厚宏亮。「瑟娜維亞說你今天會醒來,果真沒錯,你長大了!」
安德叔叔。在今日之前,凱夏曾在心裡設想過許多次和叔叔見面的場景,但沒有一種是像現在這樣。在他的設想中,這會是一次正式的會面——就像所有其他貴族的社交場合一樣——雙方作最體面的打扮,說著社交辭令,臉上堆著和善有餘卻真誠不足的笑容,彼此互道虛假的寒暄,凱夏禮貌性地稱讚小鎮風光恬靜舒適,叔叔則誇讚他未來可期,頂多住一個晚上,隔天早晨便離開,再也不會回來。
然而,此刻凱夏穿著叔叔為他準備的白色亞麻衫及襯衣、灰色長褲——雖不破爛,但也絕非上好質料——全身還帶著傷,不至於狼狽,也算不上體面。而安德叔叔⋯⋯老實說,有一瞬間他甚至懷疑眼前這人是否真是他的叔叔。
看著體型龐大的男人,凱夏模糊的記憶似乎恢復了一些,他勉強回憶起小時候安德叔叔的模樣:一頭烏亮黑髮、身板高大精實、臉龐輪廓深邃,粗眉、大眼、挺鼻,嘴角帶著自信微笑,衣著總是乾淨整齊,嘴邊及兩側鬢毛剃得毫髮不剩。由於外表英俊,在北望堡中常有貴族女子與之親近,但印象中安德叔叔並未婚配。
再回看眼前的男人,年紀約四十出頭,五官仍與記憶中的樣子有幾分相似,衣著同樣體面,但體型卻是天差地別。他的肚子圓得像顆皮球,往前垂到腰帶之下,衣衫的鈕扣似乎瀕臨迸開邊緣,滿臉大鬍子遮住難以想像有幾層的下巴肉,整張臉被初春暖陽照得紅通通的,汗液沾濕了他的黑髮及額頭,腋下也已明顯汗濕。
只有那充滿自信的笑臉沒變。凱夏心想。
「安德叔叔。」出於禮貌,凱夏回應道。「我本來打算下午再讓巴林修士帶我去見你呢。」
「我還打算一早就來等你醒轉咧。」安德笑說。「但這狗屎大的小村每天都有不知道從哪來的破事,田埂裡死了一隻浣熊啦⋯⋯誰家少年又打架啦⋯⋯老摩根又在外宿醉找不到路回家啦⋯⋯對了,」他從懷裡拿出一隻用布包著的烤鴨腿、烤麵包和一小瓶櫻桃酒。「給你的,希望你還沒被巴林老傢伙餵飽,你初來乍到,我不能讓你吃那嘴裡淡出鳥來的飯菜,以免你回去說叔叔虐待你啊!」
「去你媽的安德。」巴林修士大聲嚷嚷,抓起湯碗作勢要潑,臉上卻笑得開懷,連瑟娜維亞都拍手大笑。
受此氣氛感染,凱夏不自覺揚起嘴角,一時忘記了那驅使他來這裡的、毫無感情的政治目的。
他從未看過哪個貴族能和平民相處得如此融洽。或許是因為他被拔除了姓氏吧,也或許他從來都不真的是貴族,只是被祖父卡恩收養的孩子。他暗忖。
十二年前的鬩牆事件後,北望堡內人人都對安德的事三緘其口,或只敢私下低聲談論,凱夏對於當年的事實在所知甚少,他認識的安德叔叔幾乎都來自父親偶爾不經意吐露出的嫌惡與怨懟,但羅維安的醫師與修士似乎正說著不一樣的故事。
當眾人幾乎都吃得碗底朝天時,安德伸手搭上姪子的肩。「凱夏,我很遺憾在你來的路上碰到那種事,也很遺憾爵士受了重傷,但金石坡無疑是座寧靜祥和的小鎮子,在這待越久越能發現它的魅力,下午讓我帶你去逛逛吧?你和爵士的劍鈍了,又缺了口,我拿去給鐵匠打磨打磨,還有你這頭亂髮和鬍子該理一理了。」他的手在凱夏頭髮上來回搓動,像對待一個孩子般。
那天在千紅殿中,瓦爾林交代過,安德能言善道,跟誰都能很親近,必須時刻留心。年輕人思考著是否只要交出信,靜靜等待爵士好轉後,便離開這裡。但那封該死的信不在我身上。
「安德叔叔。」凱夏說。「其實我來是有一封信要交給你,父親的信。我昏迷時,海德琳替我保管那封信,但現在⋯⋯」
「信?噢,那不急,你和爵士還有傷要養,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再說信能跑嗎?」安德大笑一聲。「你現在需要的是酒精和放鬆,羅薩的酒館裡有最美味的羊奶乳酪烤三明治,要我說,北望堡的山珍海味都不如它咧!」
「記得幫我帶一些回來啊。」瑟娜維亞對凱夏說,瞇著細長的雙眼意味深長地看向巴林修士,修士撇過頭去,像被戳到痛處,用鼻子狠狠哼出一口氣作為回答。
午後的太陽逐漸西偏,和煦的初春涼風透窗而入,吹散了屋內的悶熱。於是凱夏沉吟半响,最終給出了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