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山道是抵達金石坡前的最後一段路程,由於人煙稀少,原本該是小徑的地方長滿了荒煙漫草,正確道路隱沒其下,難以辨識。
凱夏感到心浮氣躁,濃霧不只在山谷中蔓延,也在他心中蔓延。
雨從昨天中午過後就停了,但撒姆女神似乎不願讓陽光現世,群山更鎖住水氣無法散去,濃濃大霧瀰漫在每一個山坳處、每一棵沾滿露水的樹梢上、每一寸濕黏的爛泥裡。
山路狹窄,不利於馬匹行走,於是羅德瑞爵士昨天上午在赫羅鎮時決定把馬寄放在旅店,徒步上山。凱夏起初不太能同意這個做法,連日餐風宿露讓他疲憊不堪,胯下健壯又穩步的棕馬已是他僅有的寬慰,捨棄馬匹意味著接下來不僅要靠雙腳行走,還得自行背負必要的行李,但隨後在進入布爾山谷的範圍內後,他就明白爵士的決定是正確的,馬匹走在這種路上不是被樹藤絆倒,就是在溼滑的岩石上失足摔死。
布爾山道雖名為山道,但現在僅連接金石坡這一座快被世界遺忘的小鎮,以致雜草叢生,荊棘與樹藤交錯,僅能隱隱約約看出前人走過的痕跡,根本不能算是「道路」。他們有時必須取出腰間匕首一路披荊斬棘才能勉強前進,即使如此,小徑兩旁的樹枝及草木仍會摩挲他們的衣物、刮擦他們的皮膚,不知不覺間造成淺淺的傷痕。行經泥土地時,靴子會陷進爛泥裡,攀越大石塊時,濕漉漉的岩石表面總是讓人舉步維艱,深怕一個沒踩穩就會跌落至谷底,被湍急的布爾河帶向席兒法娜的寂靜領域。
凱夏已經夠小心了,但情緒就像如今的陰鬱霧氣般困擾著他,好幾次的打滑都差點讓他扭傷腳。布爾山谷離石泉村有數百哩遠,早已望不見那兒的斷垣殘壁,但廢墟村莊的焦土與灰燼的氣息卻仍縈繞在鼻尖,如同村民們的謾罵與責難,盤旋在他心中不肯散去。
當日離開石泉村後,他腦袋亂哄哄的,村民們的胡言亂語真是愚蠢到家了,沒有邏輯和道理可言——知識女神奈絲特琳都要為他們空乏的腦袋掉淚的程度。冷靜下來後,他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模擬村民們圍著他指責的情景,試圖找出幾種方式把他們罵得啞口無言,同時懊惱自己當下為何腦袋一片空白,連像樣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凱夏想過要向羅德瑞爵士抱怨村民的無禮,但老掌炬人完全沒有主動談起這件事,他們的交談僅止於在哪裡紮營過夜、讓馬休息喝點水之類的細瑣事務,讓年輕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腦中的模擬演練就這樣持續一整晚,準備晚餐時演練,攤開鋪蓋時演練,就連睡夢中也在演練。他本以為這麼做可以一吐怨氣,稍微減少內心的委屈,但一夜過後,當他從寒冷的露水與濕氣中醒過來時,得到的不是釋懷,而是更多對自己的懷疑。
掌炬人本應是一份光榮的職業,身穿亮銀色盔甲,手上揮舞精鋼長劍,斬殺怪物、捕捉術印之子、受到萬人景仰,這才是理想中的掌炬人。然而,當自己穿上火誓徒的服裝後,卻連最簡單的場面都應付不了,即使重來一遍,把村民教訓了一頓,又能怎樣?
布倫特斯是迪南家僅存的驕傲了。父親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凱夏猛一腳踢向路邊的石子。布倫特斯⋯⋯布倫特斯能做得比我更好?他心有不甘地咬著牙,牙齒咯咯作響,毫無疑問,答案是肯定的,或許真正的問題是:怎麼做?
自凱夏有記憶以來,哥哥好像從來不曾遭遇過挫折,也不曾顯露出慌亂,他又高又瘦,膚色蒼白,鬍渣理得格外乾淨,臉上表情總是硬得像塊冰磚,難以穿透,說話聲如同鐵鎚敲打在石頭上,低沉而穩重,無論凱夏從哪個角度觀察,布倫特斯就是他們的父親謝爾達的翻版。
不出席正式場合時,哥哥經常身穿寬大袍子,像個飽讀詩書的文弱學者,但這並不代表他不強悍。
年幼時的一段記憶浮現在凱夏腦海裡,他不記得確切是哪一年,自己大約是三或四歲,哥哥肯定不超過十歲,那時母親還健在,也還見得到卡恩爺爺和安德叔叔。有一次,父親帶著自己和布倫特斯到北地之門附近的森林裡打獵,傍晚大隊停下來忙著紮營時,他為了追趕在枝頭跳躍的松鼠而漸漸深入樹林,遠離人群。
那頭狼口中尖牙反射的寒光,至今仍深深印在他心裡,低沉的怒吼聲彷彿還迴盪在耳邊。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雙腳彷彿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當那頭渴望飲血的怪物撲向他時,他不僅無法逃走,連大聲求救或哭喊都忘了。
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由下而上,精準無比地插入那頭野獸的喉嚨,連一聲都沒哼就癱倒在地。
「還好布倫特斯發現你不見了。」當父親、羅德瑞爵士還有其餘眾人趕到後,他的母親芮妲說道,並將他擁入懷裡。「你哥哥非常勇敢,再過幾年等你長大了,也會變得跟哥哥一樣勇敢。」
「在迪南家,只有能保護自己的人才算勇敢,才有資格活下來。」父親說。
現在,他早已比當年的哥哥還要高大強壯得多。但我有更勇敢嗎?凱夏自問,得到的只有寒風撲面,而風聲沒有帶來回答。
接下來兩天,凱夏與羅德瑞爵士取道通往史卡利伯爵領地的綠庭大道朝西南行進,一路上經過的村莊、城鎮、旅店無一不在盛談來自北地之門的傳聞。商人說北地之門實施宵禁並嚴格管制出入,生意難做;當差的說聖解教徒已混入北地之門軍團中,公爵隨時會被暗殺;平民說這一切都是布倫特斯和他的異族後母搞出來的,說不定兩人有亂倫關係;也有人說迪南公爵的次子凱夏失蹤了,或許他和聖解教有勾結,但另一個人否定這個可能性,並嘲笑似地問他哪一次看過凱夏.迪南出現在正經場合。
他們還看見過鐵之修女在村莊的小教堂內講述阿加洛爾的經文時,被人粗暴地打斷,以石泉村事件來質疑公理與正義之神無法保護信徒遠離凱奧瑟的殘害,即使聖錘武士舉起釘頭錘也按捺不了眾人的不安躁動。更有傳言指出辛克哈與范塔爾只不過是馬前卒,聖解教的大祭司猩紅女士正集結卡斯塔所有術印之子與混亂之神的崇拜者,準備掀起一場神與神之間的戰爭,正面對抗阿加洛爾教會與掌炬人。
所有流言蜚語,真實的或不真實的,都讓凱夏心煩意亂、湧上一股莫名火,好幾次想衝上去撕爛那些無謂生事之徒的嘴,但都被羅德瑞爵士按了下來。
「該出頭時出頭,叫做勇敢;不該出頭時出頭,叫做魯莽。」老爵士沉著嗓說。「學會忽視通往終點路上的雜音,你的責任在更遠的地方。」
責任,一股噁心的排斥感與羞愧感湧上凱夏心頭。如果父親沒有病倒,或許我們根本不需要利用安德叔叔,也不需要離開北地之門。他不禁開始想像這種可能性。
「爵士,難道你對父親生病的原因沒有任何懷疑嗎?」凱夏問。
「懷疑不是我們該做的事,更不是你該做的事。」
「父親的病⋯⋯我怎麼想都有蹊蹺,那個斐尼西女人整天待在父親身邊,什麼事情她都有意見,父親也什麼都聽她的,誰知道她暗地裡做了什麼?」凱夏起初只是低聲咕噥,卻忍不住越說越大聲。
「你在暗示什麼?她會下毒,會施巫術?」老掌炬人側過頭,冷冷掃他一眼。「我看過,她在花園裡種的都是藥用植物,再者,如果她是凱奧瑟的孽種,我能不知道?」
「也許她藏得很好,也許她騙了所有人。」凱夏憤恨地說,掩飾不了少年氣的急躁。「如果不是她在父親耳邊說悄悄話,為什麼他會拒絕讓青蔭會的修士診斷,為什麼住進千紅殿後還是一直沒好起來?為什麼一路上傳言都沒有停止過?」
「謠言止於智者,凱夏,你很清楚那些不過是刮過石頭縫隙的風,聲音很響亮,卻沒有實體。」爵士說。「瑪羅莎是你的母親,你必須尊重她,稱呼她的名字和稱謂。」
「她不是我的母親,不是真正的!」凱夏反駁。「再說又有誰尊重我?布倫特斯才是大家寄予厚望的那個迪南,就連石泉村那幫賤民也看不起我。」
「尊重是靠自己贏來的,不是靠別人施捨。」爵士語氣陡然變得嚴厲,像一記鞭子抽下來。「如果你只會埋怨繼母,埋怨自己的次子身分,那麼旁人就只會看到一個膽怯又愛找藉口的少爺。」
「我覺得我只是政治遊戲裡的一顆棋子。」
「你是。」羅德瑞爵士毫不否認,沒有一丁點猶豫。「每個人都是某場遊戲裡的棋子。關鍵在於,要做一顆有用的棋子。」
「你說得容易。」凱夏有些沮喪,但還是想爭辯,打從金石坡的任務落到他頭上以來,就沒有一次被人肯定過,總是被罵得無地自容。「我不是你,也不是瓦爾林,扮演掌炬人也好,扮演外交官也罷,都不是真正的我,我要如何證明自己?」
「沒有人說這很容易,孩子。」老掌炬人的語氣緩和下來,他撫摸著胸前手持火炬形狀的引路火掛墜,看向年輕人。「就算是我也從不覺得容易,但如果不跨出這一步,那就只會永遠停在原地動彈不得。」
爵士說的凱夏都懂,但都不是他想聽的,他想要結束談話,想要一個人獨自冷靜,於是加大步伐,不理會荊棘和樹枝在他身上磨出更多傷痕,遠遠地將爵士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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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狐狸屍體橫臥在亂草小徑上,周圍只有火燒後的焦土,沒有血跡,屍體毛髮凌亂,軀體焦黑,四肢僵直,眼珠早已被烏鴉啄去,只餘空洞的黑窟窿。小徑旁的幾棵樹木像是被閃電劈成兩半,樹幹已成黑炭,毫無秩序地倒臥在山林中。
凱夏蹲下,用匕首尖端撩開狐狸毛皮,眉頭深鎖。血液乾涸在體內沒有流出,就好像呼吸瞬間停止而亡。
「這是什麼鬼東西,被閃電劈死的嗎?」凱夏低聲自言自語。
琳恩修女講述瑪迦爾王國的地理知識時曾說過,卡斯塔的冬末初春總是下著連綿細雨,偶爾幾天也會有傾盆暴雨伴隨電閃雷鳴,這是羅維安為接下來的生長季節所鋪的路,有雨露的滋潤,土壤才會肥沃,生命之神在春天撒下的種子才能順利發芽茁壯。
一直到他們離開赫羅鎮之前,整個布爾山谷及周邊地區確實都下著傾盆大雨,遠方天際的閃電清晰無比,像一把彎曲的匕首,或會發光的樹枝,這在北望堡是很少見到的。
起初他思考著,或許被閃電劈死的動物就是這樣,隨後他注意到細如枝條的小徑上有一道旁支,更多的屍體躺在那條小路上,狐狸、野兔、松鼠⋯⋯甚至還有一頭幼小的麋鹿,一路延伸到視線範圍外,全都死狀相似,皮肉乾癟,受過烈焰灼燒,卻沒有流出任何一滴血,彷彿皮囊破了一個小洞,生命力全都從洞口流淌出來。
「爵士!」他回頭尋找老掌炬人的蹤影,但白霧似乎更加濃密,遮擋住視線,可見範圍不超過十公尺。
凱夏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便自行轉往小路沿著屍體前進。
這不尋常⋯⋯可能就是閃電,但也可能是魂精殺了牠們。凱夏笑著搖搖頭,覺得這個想法有些荒謬。他在史書上讀過,將近一百年前,在蘭加.尼迪休斯國王的命令下,瑪迦爾王國就已剿滅了最後一頭魂精,人民就此擺脫秘能怪物的恐懼與威脅。那會是什麼,操能師?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引路火掛墜。掛墜會保護我。
他走了約一刻鐘後,終於攀上幾塊巨岩,眼前是一處開闊的岩石平台,這裡霧氣較淡,可清楚看到十餘具動物屍體雜亂地散布在平台各處。約二十公尺開外,平台盡頭懸崖處的地面用動物的血畫了一對黑色羽翼,兩隻翅膀之間以正三角形的方式擺放了三根蠟燭,在狂風下依舊燃燒著,但沒有看到任何人。
阿加洛爾在上,是凱奧瑟的汙穢之翼。凱夏心想,代表有聖解教的成員在這裡舉行儀式,動物屍體很可能是血祭的材料。他仔細觀察周圍,確認沒有任何人後,便快速移動到儀式法陣前,查看有沒有更多關於聖解教的情報。
突然一陣寒風吹過他的背脊,他立刻轉頭,接著脖子一緊,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箝制住似的,身體被不斷往上抬,直至雙腳離地。他臉色脹紅、無法呼吸,雙手在面前亂揮亂抓,但除了空氣以外什麼都沒有。
我要死在這裡了。這是凱夏的第一個想法,隨著心跳加速,這個想法幾乎快要成真,然後他握住引路火掛墜,掛墜開始變得有些燙手,火炬的部位微微發光。
「祈禱吧,祈禱你的神和那個小墜子能救你一條小命。」
一道男性說話聲穿過霧氣刺進凱夏耳裡,音調低沉得像鉛塊,壓得凱夏喘不過氣,他勉強低下頭想看清來人。那人站在約十公尺之外,膚色煞白,身形高大,至少比凱夏高半個頭,他披著一件連帽斗篷,但沒有戴上帽子,可以清楚看見五官:濃眉、深邃的靛青色眼珠、鷹勾鼻、薄唇,銳利眼神就像一頭蒼鷹盯著獵物,沒有逃生機會;身上穿的暗青色袍子十分合身,寬厚肩膀及雙臂、雙腿的肌肉線條透過衣物顯現出來,像個久經沙場的戰士。凱夏發現很難辨別對方年紀,二十歲到四十歲皆有可能,因為只要沒有衣物遮蔽的部位,無論臉上、頸上、手上都布滿發光的琥珀色紋路,密集程度堪比啃食腐朽木牆的白蟻,令人不禁頭皮發麻。
「⋯⋯你⋯⋯是⋯⋯誰⋯⋯」那雙無形手的手指深深陷入凱夏脆弱的頸部肌肉,他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震動聲帶,問出這個問題。
「范塔爾。」術印之子回答。
凱夏瞪大雙眼,努力保持清醒,很想繼續問下一個問題,但腦部已中斷血液供應,兩眼開始翻白,喉嚨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術印之子彷彿看穿年輕人的心思,繼續說道。「掌炬人在聖奧爾赫大教堂廣場上抓住了我們教會六位兄弟姊妹,所以我猜一個迪南少爺會是很適當的交換條件。」
「你那些所謂的兄弟姊妹,可能早已被赫芙莉娜處死了。」
在凱夏攀上岩石平台的入口處,傑姆斯.羅德瑞爵士站在那裡,雙手握著明晃晃的精鋼長劍,劍身環繞火焰,火光映照著老掌炬人滿布皺紋、飽經風霜的嚴肅面孔與專注眼神,火焰亦在瞳孔中燃燒。
「放開他,孽種。」爵士說。不帶一點情緒。
范塔爾勾起右邊嘴角微笑,將拳頭一鬆,凱夏就像洩了氣的皮球般癱倒在地,直到幾下呼吸之後才開始劇烈咳嗽。
「傑姆斯.羅德瑞,巫妖斬殺者、滅魂者、傳奇的掌炬人。」操能師語氣輕蔑。
「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爵士問。
「風帶來的消息。」范塔爾閉著眼舉起一隻手,像在感受猛烈的山風。「只要活在世界上,風就會帶走生物的氣息。」他張開眼,重新握緊拳頭,身上琥珀色紋路的光芒越來越強。「如果我的兄弟姊妹死了,那你的小少爺也將會有同樣下場。」
「只有在跨過我的屍體之後。」
老掌炬人話音一落,身體突然像箭似地急速射向術印之子,凱夏甚至沒有看清他是如何起步的。爵士身材矮壯,速度卻堪比獵豹,眨眼間劈開霧氣,劍上火焰瞬間燃成熾焰紅光,劍尖直指術印之子的胸膛。
只見范塔爾行動敏捷,一點也不亞於羅德瑞爵士,老掌炬人電光石火間連劈出的十餘劍都被他以無形的秘能之盾格擋下來。操能師冷笑一聲,全身琥珀色紋路閃爍,雷電從指尖竄出,如銀蛇般劈向羅德瑞爵士,空氣炸裂,焦臭刺鼻,爵士側身閃避,動作快如幽靈,但也僅是勘勘避過,身後石塊被電光炸成碎片,巨響震撼整座布爾山谷。
就是這個怪物⋯⋯殺死石泉村所有人⋯⋯凱夏睜大眼睛看著閃電擊中的地方,還有周圍滿地的動物屍體,心臟猛烈跳個不停。他趴在地上,頸部灼痛如針刺,肺部終於吸進空氣,接著他彎起一邊膝蓋,勉強撐起身子,緊握引路火掛墜,燙手的金屬讓他保持清醒。他知道若不是掛墜的秘能抗性,自己的脖子早已如脆弱樹枝般斷折,天曉得那個可怕的操能師會不會留手。
操能師並未因一擊不中就停手,反而向爵士連環劈出閃電,岩石平台及山壁遭受電擊,碎石迸裂,沙塵瀰漫。
老掌炬人閃身同時舉起左手,朝范塔爾甩出左臂纏繞的焰縛鎖,鎖鏈末端的火炬形鎖頭因感應秘能而燃起藍焰,阿加洛爾的符文閃爍,宛如漩渦般吸吮雷電之力,電光瞬間黯淡。范塔爾臉上仍維持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眉頭已逐漸鎖緊,呼吸也變得沉重,身上紋路的光芒減弱。
爵士見狀冷哼一聲,將鎖鏈一抖,火炬鎖頭釋放吸收的能量,一道藍色火焰反擊,擊中對手右脅,操能師咬牙吃痛,用手撫摸燒焦的袍子。
凱夏終於站起身來,看見爵士操作焰縛鎖的威力使他燃起鬥志。他拔出長劍,沿著平台邊緣繞一個弧形,來到范塔爾側面。
操能師兀自喘著氣。「二對一,似乎有點不公平啊。」他身上的紋路重新發光,右拳纏繞黑色閃電。「我得找點事情給小少爺做。」
黑色閃電射向平台上所有倒在地上的動物屍體,所有屍體都彷彿活了過來,一一站起身。野兔、麋鹿、松鼠、狐狸,還有那頭巨大的⋯⋯狼,牠們的空洞眼眶發出紅光,焦黑毛皮下傳來低鳴。
「仔細聽著,凱夏,這傢伙和你見過的所有孽種同類不一樣,引路火掛墜不能完全擋住他的力量。保護好你自己,操能師由我處理。」爵士說罷,手一抬,焰縛鎖在秘能驅使下重新纏回他的左臂,藍色火焰黯淡下來,右手的冒火長劍重新指向范塔爾。
凱夏緊握手中長劍,準備好應付所有襲擊。十餘具復活的動物屍體圍著他,雙眼紅光熾烈,口中吐出詭異黑煙,但這不是最令他感到恐懼的。在所有怪物後面的是那頭巨大的狼,比任何他見過的狼都要大,尖牙隱隱閃著陰森寒光,銳利的獸爪在地面刮出深深的印記,然而,巨狼本身靜如黑夜,沒有半點聲響或氣息,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好像在靜靜等待獵物稍微鬆懈的那一刻,一舉出擊。
范塔爾屈伸右手五指,黑色閃電在手心和手背遊走,像是在對復活的獸群下達指令。隨著五指最後一次張開,獸群同一時間伴隨怒吼衝向凱夏。
「想想盧卡茲.雅克教你的所有作戰技巧。」羅德瑞爵士對著年輕人喊道。「至於你,孽種,我們再打一輪。」
凱夏很想繼續觀察掌炬人與術印之子的戰況,但眼下情形不給他一點餘裕。當秘能鑽進軀體的每一個毛孔後,就連平時最溫馴無害的野兔和松鼠此刻看起來都像是來自魔獄深淵的狂影魔。
呆子,腳站穩、劍拿好,你越害怕就越他媽的容易倒下,最好給我記清楚了。雅克教頭邊嚼菸草邊吼叫的記憶在年輕人腦中浮現。他雙腳站定,虎口緊握劍柄,緩緩將劍提起,擺出起手架式。上一次這麼做是在石泉村演示劍術給孩子們看,這一次則是貨真價實的戰鬥,是一場真正的考驗。
他踏前三步,接著再三步,每一步都揮出一劍,劍風凌厲,劍勢快又精準,獸群前仆後繼作勢張嘴撕咬,或伸出利爪,但都尚未近身便被劈成兩半,原本鎖在屍體內的黑色血液噴到他身上。然而,十公尺外,在獸群的猛烈攻勢後面,那頭巨狼的眼神讓人無法忽略,沉默卻又專注,像道枷鎖箝制著凱夏所有動作和所有思想。他強迫自己專注,忽略那道視線,必須先專注於眼前的戰鬥,才有機會存活下來。
獸群圍著眼前人類打轉,眼中紅光忽強忽弱,像在琢磨如何將獵物大卸八塊,攻勢僅稍稍停歇,便如雷電般再次展開。兩隻野兔屍體同時躍起,利爪直撲凱夏的臉部,他側身閃避,長劍連續兩擊,將牠們斬落,但下一刻,一頭鹿屍從後方撞來,將他撞倒在地,長劍脫手,滑出數公尺。他趴在岩地上,肋骨撞擊的劇痛讓他喘不過氣。獸群屍體靠攏,將凱夏圍在中央並讓出一條通道。巨狼開始緩步向前,一步、兩步⋯⋯接著縱身一躍,龐然大軀將他壓在身下,雙眼紅光閃爍,沉默的凝視愈發令人毛骨悚然。
凱夏用齒縫深吸一口氣,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滴在岩石地上,與他身上屍臭及血腥味混雜,刺鼻得幾乎讓他作嘔。那頭巨狼⋯⋯兒時的恐懼回憶湧上心頭,他的四肢止不住顫抖,彷彿身體裡還住著當年那個四歲稚童的靈魂。
布倫特斯⋯⋯你在嗎?父親⋯⋯母親⋯⋯爵士⋯⋯有一瞬間,他想哭,像個孩子,好像只要哭了就能得到理所當然的寬容,但他壓抑住這個衝動,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秘能控制的魔狼可不會因此手下留情。
他伸手探向腰間匕首,準備嘗試反擊,有那麼一瞬間,他還在思考這個舉動有沒有用,但魔狼一掌踩住他的手,徹底粉碎反擊的可能性,接著張嘴咬住他的肩頭,尖牙刺入,秘能鑽進血管內,他痛得像有一萬隻蟲在體內鑽,幾乎要失去意識。
這時,他眼角餘光映入爵士矮壯厚實的身影。
焰縛鎖的火炬形鎖頭嚴嚴實實擊中魔狼的頭顱,逼得牠鬆口跳開閃避,但老掌炬人不給牠機會,鎖鏈狂甩,又擊中三下:頭顱再受一擊,接著是咽喉、肚腹,將魔狼擊倒在地。然而鎖鏈毫不停歇,繼續襲向靠近凱夏的獸群。
「爵⋯⋯士⋯⋯」凱夏想出聲提醒爵士,操能師正向他靠近,但氣若游絲,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
只見范塔爾抬起一隻手,五道黑色閃電劈向羅德瑞爵士,老掌炬人憑藉本能,轉身、揮舞冒火長劍格擋,兩道閃電撞在劍刃上,火星迸裂,發出刺耳轟鳴,另外三道則不偏不倚劈中他,將外袍和貼身鎖甲劈碎。凱夏聽到三聲骨頭斷裂的聲音,以及幾乎細不可聞的痛苦呻吟。
老掌炬人半跪在年輕人身旁,氣喘吁吁,疼痛使他汗如雨下,獸群重新聚攏,團團將兩個人類包圍。
魔狼注入的秘能在凱夏體內蔓延,黑氣緩緩流向全身,使他無法動彈,他感到四肢漸漸冰冷僵硬,意識逐漸渙散。只見羅德瑞爵士扯下自己的引路火掛墜,放在凱夏胸前,兩條掛墜交互作用,驅趕黑氣的同時放出柔和白光,形成一道薄弱屏障,但已足夠阻擋獸群靠近。
「放過凱夏。」羅德瑞爵士努力從喘息空檔間吐出話語。「如果你只是要人質,抓我也一樣。那個孩子是迪南家的人,要是他有危險,全卡斯塔的老爺們一定會將你和你那些孽種同類趕盡殺絕!」
「說得好像現在就沒有趕盡殺絕似的。」范塔爾說,看向沒了掛墜的爵士的胸口。「但今天,你會先死。」
「就當是成全一個將死之人的願望。」羅德瑞爵士看著范塔爾的雙眼說。「聖解教為什麼又重新開始活動?想要在瑪迦爾建立一個屬於術印之子的新王國?你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對抗領主們的軍隊。」
操能師不發一語,目光在老掌炬人和年輕少爺之間游移,持續好一陣子。
「我只是個戰士,能做的只有祈求自由之神偶爾給予一些啟示。」他終於說。「但祂的代言人已聆聽到神諭,先知會帶領我們走上全新的自由之道。」
「自由之神的先知還真是廉價。」爵士冷哼一聲。「二十多年前,你們所謂的先知塔拉克.朗才被我親手抓住,卡恩公爵親手將他處決,就像昨天的事。轉眼間又多了一個先知,再過幾年,聖解教將人人都是先知。」
「你說的那男人確實給過我們希望,但他不是先知,只是一個自以為得到恩寵的可憐信徒,還愚蠢到迷戀上那個斯邁恩家的富家女,所以才會失敗。」范塔爾不理會他的諷刺。「但猩紅女士是真正的先知,她已經明明白白向我們展示了新世界的景象,也許早一點,也許遲一點,那個理想世界終究會到來,而不追隨她的人將會被沙塵或海浪淹沒。」
「辛克哈臨死前也曾提到這個猩紅女士,所以她到底向你們展示了什麼?說不定她只是另一個塔拉克.朗。」
「只有當你親眼看見時才會明白,那是人類解放的時刻,人類真正獲得自由意志的世界。」操能師閉上雙眼,彷彿沉浸在美好的理想境地之中。
「殺死石泉村的無辜村民也是你們先知偉大計劃的其中一步嗎?」一陣子後,爵士問。
「阿加洛爾的信徒沒有一個是無辜的。」范塔爾低頭俯視半跪的爵士,靛青色眼瞳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霜。「老爵士,你的眼睛真是被歲月給蒙蔽了,才看不清所謂的公理與正義之神,只不過是拿著鐵鎚與天秤、用自以為公正的態度,做出最卑劣的行徑。」他再度舉起一隻手掌,琥珀色紋路光芒熾烈。「當你們把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拴上手鐐腳銬,從他們驚慌失措的父母手中搶走,丟進暗無天日的教堂地牢內,讓他獨自面對未知的恐懼與酷刑時,你們可曾給過他辯駁的機會?而他會遭受這種命運,僅僅只是因為某天清晨醒來,身上多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紋路。這樣的孩子也是人,但從未受到公平對待。」
操能師握掌為拳。老掌炬人因身受重傷又失去了掛墜保護,抵抗能力大幅減弱,身體像柳橙般被擰壓,鮮血從斷骨傷口處迸射出來,灑在岩石地上及凱夏的身上、臉上,空氣中充滿鐵鏽般的甜腥味。
「你說要跨過你的屍體。」操能師說,拳頭握得更緊。「我現在就跨過⋯⋯」
范塔爾的聲音嘎然而止,他瞪大眼睛,身上的琥珀色紋路轉眼間僅餘黯淡微光,而原先被秘能操控的獸群全都恢復原狀癱倒在地上。當他轉過身時,凱夏先是注意到操能師的兩側肩胛骨上各插了一柄飛刀,然後才看到岩石平台的入口處站著一個女人,手上反覆拋著第三把飛刀,隨時再次出手。
那個女人看上去約三十歲,穿著簡單:粗布短衣、鑲釘皮甲、皮靴,腰帶上掛著好幾把飛刀,手臂肌肉結實,毫無疑問擁有丟出強勁飛刀的力量。淺棕色皮膚與紮成麻花辮的長髮顯示出她是一個瑟文人,或許來自遺珠森林,而胸前的引路火掛墜、左手的焰縛鎖及腰上的長劍則是標準的掌炬人配備。
凱夏曾聽爵士說過,肩胛骨是操能師的弱點,受傷會讓他們變得難以操控秘能,這是一個抓住這怪物的好機會。
「是妳,妳真是陰魂不散。」范塔爾面露冷笑,並拔出肩上的飛刀舉在胸前,擺出戰鬥架勢,傷口處血如泉湧。「我知道妳很想殺我⋯⋯但即使是現在,也不代表妳能輕鬆獲勝,不信的話可以試試,但老傢伙和小少爺就⋯⋯」他指向地上的羅德瑞爵士及凱夏,沒有繼續說下去。
女人沉默不語,彷彿在思考一個複雜難解的謎題。
霎時間,世界只剩下冷風颳過山壁的呼嘯聲,和滿載露水的陰冷空氣,凱夏看得出瑟文女人的雙手明顯在顫抖。
「你走吧。」幾下呼吸之後,她終於說。
「抓住他,海德琳!別管我!」爵士忍著痛怒喊。
當操能師經過女人身邊時,女人只是冷眼看他,沒有伸手阻攔,接著他跳下巨石,從眾人的視線中消失。
「該死的,妳違背了阿加洛爾的秩序之道!」爵士說。「妳不能就這麼放了他。」
「那我願意受祂的杖罰。」海德琳的笑容帶著苦澀。「有很多人因為他穿過了帷幕,而一旦穿過帷幕就永遠回不來,但你不會是其中之一。」
她來到爵士身邊,熟練地將部分移位的骨頭接回,再用飛刀迅速從老掌炬人的斗篷上割下幾片布,在每個斷骨傷口處仔細包紮止血。
「柯曼的事,我很遺憾。」羅德瑞爵士搭住海德琳的手背。「我知道妳比誰都想抓住他,這個孽種狡猾如兔,機會錯過了就很難再有。」
海德琳面無表情,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手上工作一點也沒慢下來。「你永遠是我的導師,我可不能為了和那傢伙戰鬥,眼睜睜看著你失血過多而死。」
凱夏身上的黑氣漸漸淡去,他掙扎著想坐起身,但疲軟的四肢讓他重新倒回岩石地上。
「至於你。」海德琳按住他的肩膀。「你會沒事的。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qIhLWdh7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