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羅莎習慣把這裡稱作「夜影之墓」,象徵黑暗與夜幕之神、月之父、「幽影之主」厄特格里安的神聖領域,生者無法進入,而死者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夜影之墓」是一座偏僻的庭院,位於千紅殿東南角那道幽深迴廊的盡頭,走過厚重白牆的陰影,行經一條花草叢生的小徑,再穿過一道低矮石門,就會來到這一處幾乎被人遺忘的角落。
她並沒有把這個名稱告訴任何人,因為幽影之主就跟自由之神、奧術之王、秘能編織者一樣,被世人視為禁忌,試圖從這個世界上抹除,但她有時候覺得被世人遺忘也好,或許就能脫離緊緊纏繞在身上的枷鎖,像遠方的鳥兒般全力往世界盡頭飛去。
初春的晚風依舊冰冷透骨,她坐在青苔鋪滿的石階上,不在乎石階因為白天下過雨仍是濕淋淋的,夜風輕輕搖曳藤蔓,她注意到那條長年不開花的黑藤不知何時已攀上牆頭。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讓她心煩意亂,還有幾個隱憂化為細小絲線纏住她心頭無法解開,她不習慣讓人看到自己有多軟弱,於是在夜深寂靜之時來到這座小庭院,只有在這裡,她才能隔絕一整個世界,讓心神專注。
謝爾達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而她的情緒也面臨崩潰邊緣。
公爵生病後,瓦爾林立即便請來羅維安神殿的青蔭會修士及醫師為公爵診斷,但遭到強烈拒絕。
「青蔭會那些江湖郎中能做什麼?咳——咳——他們連我父親的小病都治不了,也救不了他的妻子,我的母親。」公爵在病床上邊咳邊罵,大手一揮便把醫師的藥箱拍倒,瓶瓶罐罐灑滿一地。
所幸瑪羅莎向荒土原的祭醫學習過病理學及草藥學,千紅殿中也種滿各種珍奇藥草,她依照所學的草藥學知識,將橙藤葉磨成粉讓他服下,熬製由星莓、藍絨花、金露草混合的藥劑,希望能藉由驅毒、鎮定心神來治癒他,但惡劣的病情沒有一點起色。她發現只有阿羅曼草能讓症狀得到緩解,服下藥湯能有效退燒、停止冒汗,這讓公爵在白天能有幾個小時的清醒,夜晚也能安睡。
然而阿羅曼草沒有實際的醫療功效,且會讓病人產生強烈的抗藥性,直到今天晚上,藥湯已對公爵幾乎不起作用。
公爵從今天傍晚開始就一直高燒不止,身體不時抽搐,時而喃喃自語,時而破口大罵,撕爛枕頭、摔碎瓦罐。瑪羅莎逼不得已,只好使用從前祭醫教給她的方法,以煙赭木的樹液混合其他草藥製成麻醉劑灌入丈夫喉嚨內,等到他安靜下來後再用繩子將四肢綁在床上。
「夫人,」瓦爾林聽聞此事時神色凝重。「我們不能再避開討論另一種可能性。」他壓低聲音。「秘能。」
秘能,在所有醫療手段都無效的情況下,這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可能性,尤其是聖解教徒潛伏多年後又重新開始活躍了,或許讓公爵病倒正是他們密謀殺害埃爾加蘭主教、削弱阿加洛爾教會及貴族力量等一連串計畫的開頭。
但瑪羅莎不喜歡別人提起這個詞。
她一直以異鄉人兼公爵夫人的身分營造高冷神秘的形象,很大一部分是為了不讓千紅殿成為人人都能造訪的地方,特別是針對掌炬人。掌炬人偵查秘能的能力就像狗對於食物氣味一樣敏感,就算她能將自身秘能收放自如,誰又能保證火炬之光不會繞過障礙物,照亮原本被陰影遮蔽的地方?
「公爵才剛剛安靜下來,不能再被打擾。」瑪羅莎以公爵夫人的口吻說。「再說,北望堡戒備森嚴,公爵也隨時有人隨侍在側,不可能有任何孽種混進來而不被發現。」
「妳沒有辦法知道他們的能耐,夫人。」瓦爾林說。「妳必須讓赫芙莉娜擅用她的專業替大人檢驗秘能反應。」
「我是卡斯塔的領主夫人,你沒有資格命令我『必須』做什麼!」瑪羅莎怒道。
「恕我無禮,」總管低頭致歉,語調像曬過太陽的絨毛枕般柔軟。「但我們都希望公爵能趕快好起來,帶領人民對抗潛在的威脅。」
瑪羅莎不喜歡瓦爾林總是過度溫和的態度,那就像一根針藏在厚厚的黑布下,讓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刺傷,但她很清楚總管是對的,也沒有足以說服任何人的理由來拒絕這個提議,包括她自己。若公爵的病真的是由秘能引起,那麼拒絕檢驗會讓謝爾達陷入非常危險的境地,連帶著她的處境也會非常危險。
於是公爵夫人同意了,並全程看著赫芙莉娜執行她的專業。
只見赫芙莉娜將引路火掛墜摘下,繞了深陷昏迷的公爵全身一周,接著從懷中取出一小袋銀色粉末和一根蠟燭,先用食指與拇指伸進袋中捏了一些粉末,均勻撒在公爵身上,再將蠟燭點燃,把公爵的眼皮撐開,用燭光照射瞳孔⋯⋯
「瓦,我可以斷定大人身上沒有任何秘能侵蝕的跡象。」經過一連串複雜的操作後,赫芙莉娜對總管說出結論。
「司炬,依妳的專業看來,如果不是秘能侵蝕,那病因會是什麼?」瑪羅莎問。
「夫人,我是一名掌炬人,辨識秘能的專業能力無庸置疑,但除此之外,」赫芙莉娜將眼神移至公爵身上。「我對醫學或其他學術就像尋常人一樣一知半解,所以無法回答您。」
「我們會找到其他方法的。」瓦爾林沉默許久後,最終嘆了口氣說。
瑪羅莎懷疑總管說到「其他方法」時,心裡會有任何頭緒,她也已無法懷抱希望,看著丈夫死氣沉沉的面容,她一度以為自己要成為寡婦了,她無法確定他是睡著了,還是昏迷,抑或是靈魂已穿過死亡女神的帷幕。
瑪羅莎很清楚自己現有的一切都是這個男人給予的,當年公爵為了迎娶她這個來自異邦的平民女子,遭到許多貴族私下非議,也與瑪迦爾王國重視血統與地位的傳統相違背,她幾乎可以想像失去公爵之後,自己很可能會在北地之門內某個陰溝裡孤獨死去。
安德.迪南曾經是老公爵卡恩的寵兒,老公爵死後,安德就什麼也不是。瑪羅莎心中暗暗思索。泰倫提亞人不像他們在外的名聲那樣高貴有禮,一旦利益擺在眼前,他們會很樂意剷除異己。
她並不是沒嘗試過鞏固自己的地位,在成為卡斯塔公爵夫人後,她很積極地試著替公爵再誕下一個兒子,但那個小生命不幸未蒙羅維安的賜福,剛剛降臨格雷斯登便被席兒法娜召喚,結束了他還未來得及開始的人生。出於瑪羅莎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從那之後,羅維安再也沒有賜予她新生命,她對謝爾達的愛也消逝無蹤,留下的只剩軀殼。她努力讓謝爾達認為愛之女神瑟拉凡從未離開過,僅僅只是為了維持這安穩又富足的生活,而現在,她懷疑是否還有維持下去的必要。
「阿維坦⋯⋯」瑪羅莎輕呼曾經屬於那個小生命的名字,眼眶逐漸泛紅濕潤。
沒有回應,四週靜悄悄,如時間靜止。她耐心地等待。
「阿維坦。」她再次呼喚,再次耐心地等待。
時間持續靜止,直到一團黑色物事從身後跳上她肩膀,再往前躍進她的懷裡,打了個呼嚕。這手感好比懷抱著一個初生兒,瑪羅莎輕撫牠的頭及胸口,眼神是自己也難以想像的溫柔。
她永遠都記得初次遇見阿維坦的那天。
在愛子早夭後的幾天裡,她每晚都會獨自坐在「夜影之墓」的石階上哭泣及哀悼,甚至向幽影之主祈禱,為早逝的生命,也為無法鞏固住的地位,她懷疑也許這就是她的宿命,幼年時無法保住原生家庭,成年後的第二個家終究也會棄她如敝屣。
那隻小黑貓就這樣毫無聲息地出現,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預兆,當瑪羅莎察覺時,牠已經在她懷裡,伸出舌頭舔拭她滿是淚水的手,邊打呼嚕。直到月亮西沉,星辰黯淡,小貓才像煙一樣脫離她懷抱,遁入幽深黑夜之中。
她不知道這究竟是厄特格里安的惡意嘲弄,還是羅維安神祕莫測的安排,凡人要如何揣測神的意志呢?或許這才是生命之神想要賜予她的新生命,而不是那個從她陰道內滑出來的嬰兒,於是她以自己親生兒子之名為小黑貓命名,並時不時在夜間來到小庭院守候。她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即使是喬莉,她有時候會懷疑這會不會其實只是一場夢,或悲傷過度而出現的幻覺。
「阿維坦,」她再次輕喚小黑貓,並將鼻子湊近牠脖頸,嗅聞那股獨特又熟悉的氣味。「我就知道你會出現,你總是會在我需要時陪著我,就像能讀懂人的心思一樣。」
阿維坦沒有看瑪羅莎,兀自專心舔拭自己的肉掌,並梳理毛髮。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發現自己即將失去所擁有的一切,你會怎麼做?」瑪羅莎問。「你會選擇站起來反抗,還是默默離開,尋找下一個生存的地方?」
瑪羅莎很清楚,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第二種,尤其是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她在此前人生中已經選擇過那個答案一次,看起來也得到了預期的結果,但這個殘酷選擇終究會再次出現。
「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知道我皮膚上有一塊墮落之神的印記。那個人威脅我、利用我,如果照做,事情就會如他所願的發展,如果不照做,他會毀了我的生活。」她拍著藏在衣袋內的信箋。「但我對那人的身分毫無頭緒,只有一封信、一道指令,就再沒有任何消息。」她嘆一口氣,伸手抹了抹愈發濕潤的眼眶,很意外自己居然在笑。「我是不是瘋了,居然希望再收到一封信,期待那個人會在信中露出馬腳,這可能嗎?」
阿維坦停止舔拭肉掌,變換了一個姿勢,讓自己能更舒適地躺在瑪羅莎腿上。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不再呼喚你,你會試著來找我嗎?」瑪羅莎看著那段映著月光的綠色貓眼,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你知道嗎?不久後,布倫特斯將在北望堡迎接他的未婚妻。」瑪羅莎抬起頭,望向遠方燈火搖曳的北地之門。「席亞娜⋯⋯那個巴維爾家的小天鵝即將與布倫特斯成婚。如果公爵最終沒能撐過去,他的兒子將會成為新的領主,她就會是新的女主人,那我會變成什麼?我又該怎麼做?我想了好久都沒有答案,但如果什麼都不做,在輸掉這場遊戲前我自己就會先發瘋。告訴我,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是不是因為我對阿加洛爾的信仰不夠虔誠?」
瑪羅莎搖頭苦笑。何止不夠虔誠,她身上不僅有汙穢的紋路,甚至還用它帶來的秘能殺了祂在卡斯塔的代言人,沒有任何猶豫及罪惡感,扭斷那個男人的脖子就像掰下一塊麵包,那樣平淡無奇。
但話說回來,若所謂的公理與正義之神一開始就視她的存在為不潔,那麼她又有何必要對祂虔誠?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貓背。「有時候我真希望你能開口,隨便說點什麼也好,或許可以告訴我我不是個瘋子,告訴我這一切不是我的錯,告訴我不要聽從那個人的威脅,告訴我還有其他選擇⋯⋯」
她努力回想審判日當天的景象,思考著自己當時是否有其他選擇,接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一個她此前沒有太放在心上的訊息。
「阿維坦,你是我的幸運星。」瑪羅莎最後一次抹去雙眼的濕潤,用雙手把阿維坦舉起來親吻牠的嘴,黑貓不情願地吐著舌頭回應,兩顆綠寶石眼珠懶洋洋地望向別處。「等我把那個狂妄之徒揪出來後,會讓他親身體會秘能的可怕,比主教經歷過的要慘上十倍!」
黑貓趁著瑪羅莎把牠放下時,立刻跳出她的懷抱,並在即將與幽暗夜色融為一體的那瞬間回頭望了她一眼,就像牠每次臨走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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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短暫急促的敲打聲隔著老舊木門傳來,門口上方掛著的吊死者招牌跟著前後晃動,發出咿咿呀呀的刺耳哀鳴。
一個睡眼惺忪的年輕男人在木門被敲碎前總算不情願地開了門,一邊張開大嘴打著呵欠。呵欠打完了,但他的嘴沒有合起來,反而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對著眼前的年輕異國女子目瞪口呆。
他舉起蠟燭想看清女子的樣貌。女子身穿暗色長袍,頭戴粗布兜帽,臉上沾滿灰塵與汗水,還黏著細亂髮絲,衣裳因久經風吹日曬而褪色,也因長期洗滌而滿是摩擦痕跡,布料不僅厚薄不一,還到處都是塵土。即使如此,骯髒劣質的衣物也遮掩不了異國女子的光滑肌膚與玲瓏有致的臉龐及五官,還有她既著急又無助的表情,以致於年輕人竟忘了開口招呼。
瑪羅莎已經很習慣男人這樣看她,也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做出什麼動作,來讓男性降低防備、產生憐憫呵護之心,最終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當然,她並不打算讓這個太過年輕的守墓人為她付出一切,只是基於人生經驗,這麼做往往能讓事情順利一些。
她一改平時的精緻妝容與華美衣裳,換上當年從荒土原陪她渡海而來的粗布舊衣,用幾種不同的胭脂調成如死灰般的顏色,塗抹於臉上使她看起來飽受風霜且無比憔悴,沒有人能把這樣的悲傷寡婦與高貴的公爵夫人聯想在一起。
「請原諒我,在這麼晚的時間打擾你。」瑪羅莎刻意操著濃濃的荒土原口音,並控制肌肉,讓身體微微顫抖,驚慌的語調中帶有些許盼望。「但聽說我的丈夫在這裡⋯⋯抱歉,我是說他的遺體在這裡⋯⋯」
「夫人⋯⋯不,女士,妳怎麼能這個時間在街上走?這幾天入夜後都有宵禁,妳被抓到會坐牢的。」守墓人緊張地探頭看了看附近街道後,趕緊示意她進門,隨即將門掩上。
「我是在宵禁鐘響前最後一刻進城的。」瑪羅莎用雙手將身上單薄的長袍裹緊一些,彷彿難以抵擋初春夜晚的寒冷。「問了好久才知道我的丈夫被運來這裡。」她抬頭與男人四目交接。「我今晚必須見他一面,你能幫助我嗎?」
守墓人手忙腳亂地找了件看起來還算像樣的斗篷,抖一抖上面的灰塵,為瑪羅莎披上。
「請節哀,女士。」他生硬地說。「我們會不定期焚燒無人認領的無名屍,妳的丈夫是什麼時候被運過來的?他是怎麼死的?」
「我丈夫不是無名屍,他叫做凱格,是北地之門的士兵。」
「凱格?」守墓人先是皺著眉頭,而後恍然大悟。「妳的丈夫誓死保護主教,捍衛阿加洛爾的意志,他死得非常光榮。」他邊說邊向瑪羅莎微微鞠躬行禮。
「在外面,他是迪南公爵的忠誠士兵;在家裡,他是我枕邊的愛人。」瑪羅莎嘴唇顫抖,努力扮演好悲傷寡婦的角色,說出的話宛如枯樹般,隨身會斷裂在風中。「我本來很期待他下次休假回家時能吃到我煮的燉蔬菜⋯⋯但現在⋯⋯現在⋯⋯」她開始啜泣。
「女士,我能理解妳的悲傷,但我⋯⋯」
「不!」瑪羅莎對他大吼。「失去愛人的不是你,不要跟我說你能理解,你不理解!」
面對眼前的悲傷寡婦,年輕男人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手足無措的反應被瑪羅莎捕捉在眼裡。
「如果我不能在家裡與他重逢,那麼,至少在這裡可以⋯⋯」她輕聲說道,身體慢慢貼近守墓人,若有似無地與他碰觸,近得甚至能感受到男人劇烈的心跳與鼻子呼出的熱氣。
「女士,我⋯⋯我真的不能⋯⋯」
「因為你的長官不允許嗎?但是這裡沒有其他人。」瑪羅莎又往男人靠近了一些,雙手握住他的一隻手掌,用極其真切的眼神望進他雙眼。「拜託你,只有你能幫助一個可憐的寡婦了,讓我見他最後一面吧,求求你!」她看到年輕人眼中仍然透露著遲疑。「我的母親在綠焰戰爭中死去了,我父親帶著我撐到了戰爭結束,但他撐不過多年戰爭帶來的病痛和虛弱,也去世了。我孤零零地從獅吼港搭上往泰倫提亞的船,航行三週後來到瑪迦爾,遭到鄙視、欺侮,在絕望中遇見了那位善良的天使,我的丈夫凱格,是他讓我的人生重新燃起希望,但是現在⋯⋯」
瑪羅莎說著說著,眼淚從她無辜的眼眶中流了下來。
她的悲傷不完全是演戲,這一番話也不完全是虛構的,只是經過了極度簡化和極度潤飾改編,但當她回想以前待在荒土原的歲月時,她確實感到心臟糾結、喉頭哽咽,這一部分自然情感增加了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使守墓人不斷拍著她的背,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辦法讓妳看他的遺體。」守墓人嚥下一大口唾液後說。「我就是不能。」
有那麼一瞬間,瑪羅莎以為自己的策略失敗了,她沒有想到總是無往不利的柔弱攻勢竟然對這個單純的年輕男人不管用,直到她聽見接下來的話。
「妳丈夫的遺體在審判日隔天晚上就被運走了。」守墓人做出無奈的手勢。
「運走?運到哪裡?」
「我真的不知道,女士。」守墓人高舉雙手回應。「也許是被運到城外燒了,但我真的不知道。」
守墓人仔細觀察瑪羅莎的表情,彷彿想要確保異國女人沒有因為這個殘酷的消息而情緒崩潰。
瑪羅莎雙手掩面,像是試圖極力緩和激動的情緒,但實際上她是在快速思索著幾個關鍵問題:誰會在深夜大費周章運走凱格的屍體,又是為了什麼?難道那個士兵真的是術印之子?神秘人既然已安排自己殺死埃爾加蘭主教,為什麼要安排第二個人?只是為了確保計畫成功而不惜增加敗露的風險嗎?
一個個問題在瑪羅莎腦中繞來繞去,但沒有半個對應的答案浮現出來。
「誰把他運走的?」一段時間後,瑪羅莎繼續問。
「我⋯⋯我不知道。」守墓人結結巴巴地說。「我是說,是掌炬人來要我交出遺體的,但那個人蒙面,看不清長相⋯⋯」
「你不知道來的人是誰,還是把遺體交出去了嗎?」瑪羅莎咬著牙質問道,已快對年輕人失去耐心。
「我很抱歉,女士。」年輕人雙手一攤。「那個人戴著引路火掛墜,也有出示聖火令牌,我必須交出去,我可不想因為不配合,就被認為是那群教徒的一份子。」
掌炬人。瑪羅莎心中響起警鈴。是赫芙莉娜的手下,還是傑姆斯.羅德瑞爵士的舊部,或是有其他掌炬人暗中與聖解教同流合汙?她想起瓦爾林說的,掌炬人必須保持低調,讓聖解教放鬆戒心,既然如此,讓凱格的屍體安靜地留在墓園是最好的,為何要甘冒風險將屍體運走?
一個念頭閃過她心中,很模糊,像風吹過湖面的倒影,隨後那團影子逐漸變得清晰。這個念頭需要被證實,同時意味著必須孤注一擲,她沒有其他選擇,必須再演一場好戲。
「如果⋯⋯我對你坦承,那你願意幫助我嗎?」瑪羅莎怯生生地問,像極了擔驚受怕的小鳥,把頭更靠向年輕人的胸膛。
「但我覺得我沒什麼能幫助妳的。」年輕人小聲回應。瑪羅莎能感覺到他在聞她頭髮的香味,石棗與碎焚香的味道,又甜又苦。
「我丈夫的忠誠無庸置疑,但街上有一些傳言。」瑪羅莎頓了一下,思考要怎麼說才能讓謊言聽起來更加真實。「他們說殺害主教的人不是辛克哈,真兇一直沒有被找到,所以掌炬人要拿我丈夫做替罪羊,說他身上有罪惡的紋路。」她試著讓眼角泛出幾滴淚水,並再次看向年輕人。「我必須問你,你相信他是凱奧瑟的孽種嗎?」
「這⋯⋯我⋯⋯我⋯⋯」守墓人瞪大眼睛看著瑪羅莎,似乎難以置信。「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所以這就是掌炬人要運走屍體的原因!」
「冷靜點!」瑪羅莎喊道。「我確定他不是術印之子,但掌炬人為了維護顏面,一個低階士兵的清白又算得了什麼?」她不顧守墓人還在喘著氣試著消化這個消息,便繼續說。「我丈夫老家在距離北地之門兩天路程的小村子,我平時也住在那裡,當我確定他是死者之一時,就立刻趕過來,卻沒想到他不只殉職了,還要被誣陷是殺人兇手。」
「妳確定他真的不是⋯⋯」
「當然不是!」瑪羅莎打斷他。「只有一個方法能證明他的清白,就是屍檢紀錄。屍檢是審判日當天做的,對吧?也是不可能被竄改的吧?」
「驗屍官在當天下午就做了屍檢,寫完報告會封存在檔案櫃裡,沒有經過正式公文申請就不能再取出來。」年輕守墓人歪著頭思考一陣後說。
「讓我看看那個報告,我總不能放任他們汙衊一個好人⋯⋯」
「我不能,那是機密文件⋯⋯再說,我無意冒犯,」守墓人說。「但妳能看懂薩拉洛尼亞文嗎?」
「我丈夫是效忠迪南公爵的光榮戰士,為了讀懂軍令,他努力讀書識字,也教會了我讀你們的文字,他真的不是凱奧瑟的孽種!」瑪羅莎再次握住年輕人的手,可以感受到他手掌微微顫抖,手心冒汗,呼吸變得急促。「現在,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我能看出你是一個好心人,不會願意讓一名忠誠戰士遭到誣陷,也不會希望一個寡婦在眼淚中度過餘生。」
年輕人沉默了好一陣子,久到瑪羅莎以為這場戲要以失敗告終,整個世界一片寂靜,只剩下耳內的嗡嗡聲。
「我⋯⋯想到倉庫裡的工具還沒收拾,要去⋯⋯整理一下,妳也該走了。」男人終於結結巴巴地說。「然後絕對不能亂翻鎖在檔案室最左邊櫃子裡的屍檢紀錄,要是被發現我會被革職的。」他走向辦公室後方通往墓園的木門,手指著另一個房間。「就是那間檔案室,千萬不能進去,知道了嗎?」他打開門,在關門的那一刻,一串鑰匙從他腰帶上掉下來。
雖然機會渺茫,但若是有什麼方式能證明凱格不是術印之子,掌炬人傳遞給瓦爾林的是假情報,那麼最後希望就在屍檢紀錄上了。她暗自祈禱驗屍官沒有被掌炬人控制,能夠寫下真實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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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碧銀粉覆於胸腹及四肢,粉色轉暗,顯現強烈秘能反應⋯⋯以明焰燭照瞳孔,未見流光紋理⋯⋯檢視皮表未有秘紋⋯⋯胸腹及四肢之秘能反應來自秘術之火之燒灼,其餘部位皆無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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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羅莎將羊皮紙仔細翻覆了數遍,細看那些筆畫乾冷的字句,每一道繁瑣的檢驗程序都明確地證明了一件事:凱格不是術印之子。
她指尖輕輕捏住羊皮紙的尖角,內心一陣悶痛。若凱格不是術印之子,那掌炬人傳遞假消息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保護她不被人懷疑,好繼續利用嗎?她搖頭苦笑,不相信對方會安這樣的好心。接著她又想到,如果掌炬人涉入其中,就能解釋為什麼范塔爾遲遲沒有被抓到,那麼羅德瑞爵士前往金石坡途中,有沒有可能趁機與聖解教徒接觸?讓他護送凱夏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越來越多問題衝擊瑪羅莎的腦袋,讓她頭痛不已,縱使屍檢紀錄解開了一部分真相,但更大的謎團隨之而來。她的手微微顫抖,本能地想將羊皮紙撕下帶去給瓦爾林,這份資料或許是破解一切的關鍵,但驗屍官很快就會發現羊皮紙不見,那個年輕的守墓人也會很輕易就把今晚的事說出,這個魯莽的舉動只會提早暴露她的意圖,她必須耐心等待,裝作若無其事,等到時機成熟時再揭露真相。
她把羊皮紙抹平,整整齊齊地放回櫃子內,重新上鎖,就像它原來的模樣,然後回到大廳,推開門走入了北地之門的冷清街道。
此時夜更深,朦朧的彎月仍在雲層後若隱若現,彷彿厄特格里安隱身在布幕後窺視這個世界。街道無比靜謐,她穿梭在暗巷中,不時會瞥見在遠處大路上舉著火把蹣跚踱步的巡邏衛兵,寒風夾雜著濕氣吹拂過來,冷得她直打哆嗦。
但瑪羅莎像是失去了知覺,心裡不斷盤算著。我該怎麼讓瓦爾林知道這件事,是直接告訴他嗎?不,或許該思考的是「我該告訴他嗎」,畢竟他已認定凱格是兇手,如果推翻這件事,那麼我遲早會被懷疑,也或許神秘人會以此大作文章,我的處境反而會更危險。
她裹緊斗篷,沿著背街的小巷快步前行,想要在被僕人發現之前返回千紅殿。當她經過一處轉角時,一名渾身酒氣的醉漢迎面而來,猛撞到她肩頭,她壓抑著厭惡低聲斥責,馬上把男人推開,醉漢回過頭打量了瑪羅莎一眼後,便繼續往前搖搖晃晃地走著,嘴裡還唱著小調,歌詞全都糊在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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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酒,入⋯⋯入⋯⋯我喉,
誰家歡喜⋯⋯誰家愁?
街燈搖⋯⋯嗝⋯⋯影子走,
誰⋯⋯誰在暗裡把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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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漢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個人隱沒在另一道屋簷的陰影下。
一定是哪個莽夫喝酒喝到忘記宵禁時間,被酒館主人趕了出來,又找不到回家的路。瑪羅莎想到那個男人的無禮眼神時忍不住作嘔,這種人她以前在獅吼港時看多了,每一個不是無業就是做著最底層的工作,偶爾拿到幾枚銅幣就去煙花之地買春,或去酒館買醉,終日醉生夢死,過著最沒有希望的日子,自卑卻又自傲,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世界上任何城市裡都不缺這樣的人。
瑪羅莎心裡怒意未平,卻忽然覺得腰間衣袋一沉,伸手探去發現多了一張摺起來的紙,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背脊一陣發涼。
那個醉漢不是偶然出現的。
她心臟砰砰狂跳,連忙回頭想要尋找那名醉漢的身影,但那人早已如同影子般消失在幽暗巷弄之中,只有遠處昏暗火光搖曳,幾隻在木桶上的流浪貓像受了驚嚇似地竄進陰影裡,毛茸茸的後腿把木桶踢翻在地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4WNLiSCv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