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虛無飄渺的爐邊故事,如今正逐漸化為眼前現實。
今日天空昏暗陰昧,雲層彷彿一牀牀厚棉被無止盡堆疊向上,看不到盡頭,濕冷透骨的北風劃過凱夏的臉頰,鑽進每一個毛孔,綿綿雨絲落在他頭上,一顆顆細小的水珠像一頂帽子蓋上他的頭髮。在已經夠讓人憂傷的天氣裡,村民們低沉的哀悼聲就像一把鏟子不斷往下挖,將他的身子深深埋入,難以掙脫。
凱夏深吸一口氣,將食指與拇指鬆開,手中的金盞花就緩緩落在一個不知名的新墳上,他不認識埋葬在那團濕潤軟土下的往生者,只知道是秘術異能決定了那個人的結局,而旁邊還有更多的新墳、更多有同樣結局的人。
其實他本不想來這個地方的,父親——或說是瓦爾林給他的任務是前往金石坡、帶回安德叔叔。才離開沒多久,他就已經開始想念城堡臥房內燒得劈啪作響的壁爐、產自朗弗斯山谷的甜美白葡萄酒,或許再來一根香味四溢的烤羊腿,他只想用最快速度抵達那座藏在彎彎曲曲山路盡頭的偏僻小鎮,完成任務後,返回北望堡,但傑姆斯.羅德瑞爵士堅持要來。
「自從我把聖炬之劍交給赫芙莉娜之後,已經過了六年了。」他們騎馬一穿過北地之門的南門時,老掌炬人就對年輕人說。「她做得很好,完全不辜負司炬的名號,但是你知道的,在北望堡不用出任務的日子非常安逸,而安逸使人怠惰,舒適令人軟弱。」
凱夏對於羅德瑞爵士時不時就會說教已感到習以為常,所以他並不覺得奇怪,反而因為爵士年輕時幾乎旅行過整個格雷斯登,見多識廣,還有一間專門收藏記載奇聞軼事書籍及各種奇珍異寶的儲藏室,所以並不排斥聽老人家談古論今。
每當羅德瑞爵士說起在厄克蘭大陸的蠻荒叢林獵殺黑魂精的故事,以及在荒土原的綠洲之下打敗半人神巫妖、結束綠焰戰爭的冒險時,凱夏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望向遠方天空想像北地之門以外的藍天之下有著怎樣繽紛驚奇的世界。
但他還是不懂爵士為何突然這麼說,於是他轉頭看著爵士,臉上顯現出疑惑。
「六年夠久了,久到幾乎可以讓人忘記那些偽神孽種的可怕。」老掌炬人繼續說。「辛克哈在聖奧爾赫大教堂做的事絕對不可原諒,而在城牆之外,還有更多人正在遭受秘能帶來的苦難,所以我們要先去一個地方。」羅德瑞輕甩了一下韁繩,催促馬加快腳步。「你是公爵之子,更要把握這個機會見識真實世界,這是你的責任。」
於是接下來的一天,他們策馬向東,抵達橡木十字路口後再轉往正南,夜晚在樹林中紮營,於隔天清晨進入羅加特地區。
出發前,凱夏被要求裝扮成火誓徒,以追隨資深掌炬人的名義在外行動。
「這是為了掩人耳目,你不能以公爵之子的身分在鄉間遊走。」當晚離開千紅殿後,瓦爾林正色警告年輕人,語意深長。「崇拜凱奧瑟的教徒們已經開始爬出巢穴,以宗教力量為斗篷,掩護術印之子潛藏在卡斯塔各地,甚至可能已散布到王國各地。他們一定會對落單又毫無防備的迪南感興趣,非常感興趣。」
彼時凱夏仍對於自己突然被強制指派了一個任務而忿忿不平,只差沒有大聲對總管抗議。他認為這是外交官的工作,或者隨便一個比他有交涉經驗的人的工作,他不想去那個偏僻的不知名小鎮,見一個幾乎不認識的陌生人,直到羅德瑞爵士為他穿上樸素的暗色亞麻衣褲及兜帽斗篷,戴上手持火炬造型的銀白色引路火掛墜。
「所有的掌炬人都會配戴引路火掛墜,所有的情況都不能讓他們把它拿下來。」爵士用嚴肅的語氣叮囑公爵之子。「它不僅是聖火之僕的光榮象徵,也能保護你不受秘能侵害。」
他從小聽爵士講述掌炬人在格雷斯登世界各地對抗邪惡操能師的故事,他們武藝高強,手握冒火長劍斬妖除魔、甩出焰縛鎖吞噬致命秘能,引路火掛墜的神秘力量一次又一次為他們擋下恐怖又致命的秘法襲擊,還有完成任務凱旋而歸時,平民與貴族不分階級夾道歡迎的場面。因此凱夏雖然有千萬個不願意,但在前往羅加特地區途中,心裡某部分還是認為背負這項任務可能不是件壞事。
羅加特地區瀰漫著一股哀傷與仇恨的氣味,早晨的霧氣和細雨讓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兩人騎馬行經幾個小村莊,村民們對兩個陌生人皆投以猜忌與敵意的目光。
最終,馬蹄聲在被摧毀的石泉村口停了下來,村內約十餘棟房屋均已破敗不堪,只餘下焦黑的木牆及塌陷的屋瓦。一座供村民用來向阿加洛爾祈求護佑的小神龕也已傾頹,顯然再無法起到它應有的作用。
對於老掌炬人是否預期讓他親眼見到秘能帶來的慘痛後果,以此激發他對術印之子的警惕,凱夏不清楚,也不想花費心力揣測,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爵士可能要失望了。
年輕人想起這幾天城堡內的人們總是在談論埃爾加蘭主教身亡的悲劇,還有那些虔誠信徒們失去信仰支柱的絕望表情,所以他能理解村民們失去親人的痛苦,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真正感受到哀傷,明明有上百人在這次災難中喪生了,但他之所以在墳前向不知名的人哀悼,僅僅只是因為其他村民都這麼做,還有一部分是為了打發時間,畢竟羅德瑞爵士在不遠處跟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談話,談了很久,而凱夏在這裡不認識任何人。
他本預期自己頸戴引路火掛墜、腰掛精鋼長劍,應該會引來一些村民注意,向他詢問追捕術印之子的進展,或請求他為村子祈禱,甚至要他講講掌炬人的傳奇故事,但也許是因為昏暗陰雨的天氣,每個人都在忙著做自己的事,沒有人來向假扮掌炬人學徒的公爵之子搭話。
他感到百無聊賴,便在已成廢墟的石泉村內隨意閒逛,村子正中央廣場上有一座石頭矮牆圍成的池子,池水清澈無比、深不見底,一旁有好幾個壞掉的木桶東倒西歪散落一地,矮牆上有多處燒至焦黑的痕跡。
他走向不遠處的小神龕,蠟燭已熄、燭台傾倒,阿加洛爾神像身上的金漆被燒得焦黑,手中的火炬斷了一截,還有一些看似祭拜用的食物已燒成焦炭。凱夏走到神像前,神像的雕刻工藝稱不上精緻,但阿加洛爾莊嚴肅穆的面容仍讓他的崇拜者肅然起敬。看著周遭頹敗的屋宇,他不禁開始認真想像那天村民被范塔爾殺害的絕望場景,接著他在神像前單膝跪地,口中熟練地唸起禱文,就如同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及琳恩修女唸誦的那樣。
「願火光照見真實,願罪者無所匿形,願您以公理與正義編織秩序之網,讓混亂之徒無處可逃,讓受難的靈魂在混沌中得享安寧。」
正當他透過祈禱尋求公理之神賜予心靈慰藉時,突然背上被一團物事重重撞擊,他連忙站起身拔出腰間長劍。
「喂,早就叫你小心一點了。」一個孩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凱夏這才注意到撞到他的是另一個大約五歲的男孩,出聲提醒的女孩大概只比那男孩大兩、三歲,而遠處倒塌的圍牆邊還有幾個年紀不等的孩子,有的三、四歲,有的十二、三歲,凱夏沒比他們年長多少。
應該是附近村莊來哀悼親友的村民們帶來的孩子。凱夏心想。
男孩看到他拔出長劍,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動也不敢動,眉頭緊皺、雙唇一扁,淚水繞著眼眶,幾乎要迸出來。那女孩見狀隨即跑過來抱住男孩,雖然眼神懼怕,但還是堅定地看著這個魁梧的男人。
「騎士大人,我弟弟不是故意的,他不懂事,你可以放我們走嗎?」女孩趕忙道歉,並拉起那名跌倒的男孩。這時遠處幾個孩子也紛紛跑了過來。
凱夏將長劍收入鞘中,他不想為難孩子,但這種受人敬畏的感覺還是有點讓人飄飄然,畢竟他是家族中年紀最小的,羅德瑞爵士、瓦爾林、雅克教頭和琳恩修女的年紀都比他大得多,他們會敬畏謝爾達公爵,但只把凱夏當作孩子。
「你們在做什麼?這裡是廢墟,不是你們玩耍的地方。」凱夏刻意沉著臉,模仿羅德瑞爵士平時說教的表情。「秘能摧毀了村子,代表可能有能量殘留下來,會有危險。」他邊說邊回想爵士曾經告誡過的秘能危害。
「騎士大人,你拔劍好快!」一名個子較高的孩子驚訝道。「你會像故事裡的騎士那樣用劍砍下壞人的頭嗎?」
旁邊另一個褐髮少年用拳頭重重捶了一下他朋友的手臂。「笨蛋!他是掌炬人,不是騎士,你給我好好看看那條掛墜!」
一名金髮女孩眼睛閃爍光芒,直盯著凱夏。「你是掌炬人嗎?你一定跟那些會用魔法的惡魔打過!你能不能也把毀掉村子的惡魔殺掉?」
面對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提問,凱夏覺得自己好像某個葵斯特朗當紅的吟遊詩人,在特許納廣場上被無數崇拜者簇擁著。
「我是個火誓徒,還沒有打過,但以後一定會,而且我親眼看過他們施展秘能的樣子。」他說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謊。
「有人死掉嗎?」撞到凱夏的那個五歲男孩聲音顫抖,怯生生地問。
「當然有,馬帝,我相信是壞人死了,騎士大人那麼厲害。」高個男孩摸摸小男孩的頭。
「就跟你說他不是騎士了,你這個笨蛋!」褐髮少年又打了他朋友一拳。「掌炬人大人,我叫做羅瓦雷,那頭惡魔殺掉了我舅舅德里科一家人,連我的表妹歌蒂也沒有放過⋯⋯你可以教我怎麼用劍嗎?我也想打壞人。」
「術印之子很危險,受過訓練的操能師更危險,不是用劍就能對付的。」凱夏板著臉說,但孩子們被拒絕時的臉就像隻沮喪的貓,讓他心軟。「但學會用劍對你們也不是壞事。」他走到幾步路外一棟屋子前,彎腰撿起一根可能曾經是鐵鍬柄的斷裂硬木棍。「劍也很危險,你們可以用這個來練習。」
一群孩子高興得又叫又跳,紛紛在附近撿了些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又跑回來。
「記住,劍要用得好,首先你的手腕一定要握緊,腳也要踩穩。」凱夏對著孩子們說。當年輕人剛開始學劍時,盧卡茲.雅克教頭也是這麼教他的。雖然教頭要嚴厲得多。
他在空地中央站定,單手握著木棍,緩緩提起,擺出起手架式。接著,他踏前三步,每一步都伴隨著一個招式:平切、斜斬、直刺,劍風割裂空氣,呼呼作響,最後他模擬翻腕收劍的動作,將硬木棍收進腰間的隱形劍鞘中。整個演示一氣呵成,行雲流水,看得孩子們目瞪口呆。
「現在,你們誰要上來試一試?」凱夏問。
叫做羅瓦雷的褐髮少年最顯得躍躍欲試,他拿著一根木棍模仿剛才凱夏的動作,朝敵人進攻,但笨拙的招式輕易就被公爵之子擋下來,木棍一時沒抓穩脫手飛出。
「戰鬥時,你的劍就是你的命,手要握緊,視線一刻都不能離開敵人。再試一次。」凱夏拿起地上的木棍交給少年,用雅克教頭曾經教他的話語教導他。
羅瓦雷再度進攻,他動作迅捷,力道也足,這次他眼睛緊盯著眼前的敵人,卻一個不留神被凱夏的木棍伸進雙踝之間絆倒,跌得一臉泥沙。
「再來!」
還是一招就分出勝負。
接著是高個少年,還有其他幾個孩子紛紛下場比試,一旁觀看的孩子們則一招一式地模仿凱夏的動作,玩得不亦樂乎,彷彿不在乎身上塵土、濕黏的汗水,也似乎已暫時忘卻喪失親人的悲痛。
看著他們投入的神情,凱夏覺得這一趟真是來對了,父親太過嚴肅,哥哥太過優秀,其他人也都只把他當孩子看。他突然有點想念嫁到月海平原的姊姊,他小時候跟姊姊安娜最親近,但她成為尼迪休斯夫人後,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
當他們玩累了在樹蔭下休息時,幾個孩子對凱夏十分好奇,不斷詢問他:你是怎麼變強的、你殺過人嗎、你怎麼會想當掌炬人、術印之子很可怕嗎⋯⋯對於用劍技巧和練習方法,凱夏有非常多心得可以分享,雖然他練得不算認真,但畢竟經過雅克教頭多年指導,他對此充滿自信,甚至拔劍出鞘展示給他們看。至於掌炬人的部分,一開始他還能以爵士故事中的隻言片語作為線索來回答,但隨著問題越來越多,他愈發感到心虛。他只是依照爵士的指示為了掩人耳目才假扮掌炬人,實際沒有真的受過訓練,更別說通過火炬的考驗。當孩子們帶著興奮又純真的眼神看著他,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時,他很猶豫是否要繼續編造謊言,一方面事已至此不可能坦誠自己的真實身份,一方面又不願意欺騙他們。
凱夏望向村子邊的墳墓群,眼神搜索著羅德瑞爵士的蹤影,想知道老爵士和那個中年男人是否已結束談話,好讓他藉故離開,卻一無所獲,但他發現有一群年紀較長的村民朝他們快步走過來。
「夠了。」其中一名臉頰瘦削的女人喊道,她雙眼惡狠狠地瞪著凱夏,又像是有些懼怕。「不管你在這裡做什麼,都給我停下。」她走到孩子們當中,左右手各拉住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羅瓦雷,我要你看好他們,不是要你讓他們跟陌生人鬼混,你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對不起,羅蕊阿姨。」褐髮少年垂著頭說。「但他不是壞人,他是掌炬人,他教我們用劍打壞人。」
「你在想什麼?教孩子們用劍?」女人厲聲質問年輕人。「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這裡是他們的父母和親人在世界上待過的最後一個地方,這裡需要寧靜平和,把你的劍收好!」
凱夏一時語塞,仍握著劍沒有動作,他心裡突然覺得一陣不甘心。「我不是在跟他們玩,我在教他們使用武器,要是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你們還要束手就擒嗎?」
「你是掌炬人,保護平民遠離秘能傷害是你的責任。」人群中一個滿臉鬍子的男人罵道。「你做到了嗎?那頭惡魔逃走了,你抓到了嗎?」
這些蠢農民,我不是掌炬人,就算是,當時也不在這裡,怎麼能怪我?凱夏心底憤憤不平,但他還是深一口氣,盡最大努力壓下怒氣。
「辛克哈被抓到了,就是那個佈道者,而且也被處決了。」凱夏反駁。
「但另外那頭惡魔逃走了,他才是動手的人。」另一個胖胖的女人說。「你覺得那些已經入土的人會想要聽到你這樣說?」
有一個身材矮小、滿臉皺紋的老嫗舉手示意其他人安靜,並詢問凱夏。「孩子,你見過阿加洛爾的聖火之光,也通過了火炬的考驗,對嗎?」
凱夏想否認,但現在他沒有選擇,只能點頭。
「那麼『火』在你看來有什麼意義,又代表什麼?阿加洛爾的忠實僕人。」老嫗繼續問。
凱夏平常最討厭琳恩修女逼他背《真焰經》,他曾經為了躲避背經文而藏在父親臥房的衣櫃裡,但還是被修女擰著耳朵揪出來,現在他比以往都感謝修女的鞭策,那些經文都牢牢印在他腦袋裡。
「『彰顯公義,是真理的審判者;洗滌罪惡,是世界的淨化者;照見前途,是信仰的引路者』,《真焰經》有言:凡世間不義者,火將吞之;凡心懷⋯⋯」
「孩子,我不是要你背經文,」老女人打斷他。「我們都是祂的虔誠信仰者,聽鐵之修女講解過無數次經文,也許比你還要熟,我是問你怎麼想。」她見年輕人遲疑,便繼續說。「我告訴你吧,那天一早,那兩個人就來了,他們知道去年收成不好,每個人都只能勉強維持生計,所以從馬車上拿了一些果乾和硬麵包給村民們,尤其是老人和小孩,但也有很多人聽不下去他們口中那些詆毀公正之神的話,很快就把他們趕走了。我看他們往石泉村的方向走,我兒子一家人住在這裡,我越想越擔心,就趕快跟著過來。」她的聲音開始哽咽、眼眶泛紅。「我遠遠的就看到房子燒起來了。我趕快跑過去,術印之子已經走了,但房子也塌了,我兒子一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女兒⋯⋯我的孫女⋯⋯也都沒能活下來⋯⋯」
老女人的肩膀劇烈顫抖,旁邊另一個年輕的女人扶住她。
凱夏語塞。他幼年時期失去親生母親,但當時年紀太小,記憶與情感已非常模糊,他努力回想那種悲傷的感覺,試圖與老女人共情。
「我對你失去親人感到遺憾。」公爵之子依循被教導過的貴族禮儀安慰老嫗,語氣生硬得連自己都覺得尷尬。
「你感到遺憾,是嗎?」老女人的語氣充滿失望與無奈。「可惜遺憾救不回任何人,也懲罰不了任何人。如果祂說的是真的,火會吞噬不公不義,會保護虔誠的人,為什麼我看到的不是這樣?」
「為什麼那頭惡魔還在卡斯塔遊蕩?你戴著引路火掛墜,卻沒有盡到你的責任!」滿臉鬍子的男人伸出右手食指戳著凱夏胸口。
責任,又是他媽的責任,我又不是掌炬人。凱夏在心裡大喊,想立刻扯下那個掛墜丟在地上狠狠踩幾腳。
「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麼?為什麼那些紋身者沒有被抓起來?」叫做羅蕊的女人跟著罵道,羅瓦雷拉著阿姨的衣角想要制止,但徒勞無功。
「迪南公爵呢?他允許你們這麼無能嗎?」又一個村民大叫。
「迪南公爵被詛咒了!」那個胖女人轉身對著其他村民,張開雙臂大喊,尖銳嗓音像一把利刃刺進每一隻耳朵裡。「我在北地之門的弟弟說的,審判日那天他就在現場,辛克哈死前詛咒了迪南家族,迪南公爵當場像洩氣皮球一樣癱在地上,之後再沒露過臉。一定是他的兒子布倫特斯跟那個斐尼西後媽策劃的,為了提早取代無能的領主,另一個兒子凱夏也被惡魔附身,成天只懂喝酒玩樂,沒有能力繼承家業,迪南家完蛋了!」
凱夏不禁想起那天晚上父親不經意的一句話,布倫特斯是迪南家僅存的驕傲,他已經幾個月沒和父親說話,還天真地以為這次探望能與他和平共處,沒想到父親一點都沒變。不僅父親,所有的貴族、家臣、人民都把目光集中在哥哥身上,將其視為迪南家的明日之星,而自己總是被忽略的那一個。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拔劍大喊。「你們這樣胡說八道,我要把你們通通抓到聖奧爾赫大教堂接受聖火的審判,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你只是一個掌炬人,還是火誓徒,有什麼資格抓我們?」一個村民高喊。
「快去抓那個燒了村子的人!」
「懶惰的掌炬人才是罪魁禍首,你就是殺人兇手!」
村民們群情激憤,開始瘋狂咆哮怒罵,幾乎所有人都在指責凱夏,指責掌炬人沒做好該做的事情,無情的言語像無數支亂箭射向他,還有好幾個人開始朝他砸石頭,把他的額頭砸出血來。
稍早跟凱夏玩在一起、開心大笑的孩子們現在都因為大人們的失控怒火而嚎啕大哭,怒罵聲與哭喊聲重擊他的耳朵,使他腦袋亂哄哄的。
「我不是殺人兇手,范塔爾才是,是他燒掉石泉村,你們應該去怪他!」凱夏無力地對著人群大吼,但他的聲音輕易就被村民們蓋過,顯得弱小又卑微。他開始怨恨父親把狗屎差事丟給他,怨恨羅德瑞爵士要他假扮掌炬人學徒,怨恨這些愚蠢至極又自以為是的農民,怨恨自己答應這一切,怨恨脖子上天殺的掛墜,自己還沒有勇氣把它扯下來。
如果底層的農民太蠢,蠢到無法教育,一個高尚的貴族就能跳過法律審判,直接就地制裁,對吧?該死!一定有哪本歷史書或法律書允許這種事。他握住劍柄,雙手顫抖,心臟蹦蹦跳,一邊在心裡說服自己。就差那麼一點,他就要把劍舉起來隨便砍下哪個倒霉鬼的頭,給他們一點教訓。
一道貓一樣的黑影從凱夏身後迅速靠近,他感到肩膀被什麼人往後一扳,以為又是哪個不知好歹的村民,於是身形一矮、扭腰、舉劍,劍刃像閃電一樣斬向身後那人的脖頸處,沒想到卻揮了個空,握劍的手臂被牢牢箝住,身體瞬間被抬起,接著眼睛都沒來得及眨,下顎就重重吃了一拳,整個人跌在地上。
他被打得頭冒金星,看不清那人是誰,但村民們似乎也被那人的狠勁驚嚇到,瞬間安靜下來。
「你最好把劍收起來。」威嚴而堅定,是傑姆斯.羅德瑞爵士的聲音。「除非你想讓掌炬人和迪南公爵的名譽掃地。」他伸手去拉年輕人,並抬頭對村民們說。「一群大人圍在一起罵一個無辜的孩子,你們覺得很光榮嗎?」
「他沒有做到他對神的誓言,怎麼會無辜?」滿臉鬍子的男人看著老爵士說道。「你也是,老掌炬人,你們害石泉村一夕之間成為廢墟,這裡所有人都失去了所愛的人,就因為你們沒有盡到驅逐魔種的責任!你懂那種痛苦嗎?那個孩子又懂得多少?」他手指著凱夏。「你們這些手持火炬的人到底做了什麼?阿加洛爾看到了他的信徒們活在痛苦中嗎?」
「相信我,你的痛苦我能理解。」老掌炬人的語氣平和,像是在述說一件往事。「我也曾經失去過至愛之人,也對此深深自責,但我沒有動搖對公義之神的信仰。」他用食指和拇指夾住引路火掛墜,使它正對眾人。「『光自不息之焰而生,焰自公義之心而燃』,火焰不只帶來毀滅,也會帶來重生,我們需要每個人都燃起心中的火苗,才能驅逐凱奧瑟帶來的黑暗。逝者將會在席兒法娜的帷幕中安息,而生者會繼續舉起火炬,驅逐邪惡,兇手一定會受到制裁,我答應你們。」
「你們做得到嗎?」羅蕊問。「過去幾週一點進展都沒有,你還指望我們相信你說的?」
「掌炬人會拚盡全力對得起脖子上的掛墜,這是事實,妳有權不相信,我也沒什麼東西能說服妳,」爵士說。「但我能確定一件事,在這僵持越久,就會讓兇手逍遙越久,所以,請妳讓我們做好我們的工作,我們都不希望再看到下一個石泉村。」
羅蕊環抱著羅瓦雷的肩膀,沉默許久,再度開口時,她的眼眶紅了。「那就請你們遵守自己的諾言,讓我姊姊得以安心長眠。」
「火光洞悉,公理恆在。」爵士握住掛墜,望著女人的眼光堅定無比。
村民們之中仍存在一些憤怒怨懟的話語,但不久後,有人開始低聲哭泣,有人雙手合十祈禱,也有人搖頭嘆氣,而大多數人放棄繼續指責,選擇抱著自己的孩子及親人,珍惜羅維安所賦予,而席兒法娜尚未奪走的寶貴生命。
「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凱夏看著爵士,用冷冰冰的語氣詢問。看見爵士點頭,他立刻跳上老掌炬人剛才牽來的馬,沿著村莊道路頭也不回地騎向遠方。
給我閉嘴,誰沒失去過所愛之人,我也失去了母親,凱夏在心裡與自己對話,試圖為自己的冷漠無情找到合適的理由,以驅逐那莫名其妙又惹人厭的愧疚感。但沒有人活該承受你們的悲傷,你們沒有資格責怪一個與事件無關的人。
身上衣物猶未乾,天上又飄起綿綿細雨,衣物因沾上雨水漸漸變得沉重黏膩。凱夏甩甩頭,想甩掉頭髮上的雨珠,但只是徒勞,雨珠不斷落在他頭上、斗篷上、褲子上,像是毫無感情的花灑。
他對著空氣大吼一聲,用腳狠狠踢向馬腹,健壯的棕馬吃痛高聲鳴叫,邁開步伐往前方飛奔而去。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8zGeQNz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