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他還是一個高大挺拔、氣宇軒昂,統治廣袤北境與眾多家族的公爵領主,但現在不過只是一個臥病在床的軟弱中年男子,一臉病懨懨的模樣彷彿下一秒就要跌進席兒法娜的黑暗領域裡。
這不是瑪羅莎愛的男人,即使在身體健康時也不見得是,卻是她不得不保護的人。
今日的天空無論如何稱不上晴朗,灰濛濛的像一塊沾滿灰塵的濕絨布。冬日即將結束,但初春將會迎來綿綿細雨,凜冽的寒風還要再持續一個多月,與瑪羅莎家鄉的人民總是歡欣歌頌盎然春意的景象大有不同,卡斯塔的氣候總讓她不適應,即使已在此安居了七年。
謝爾達為她建造了這座小而華美的宮殿,名為「千紅殿」,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比照妻子的家鄉風格構築出來。臥房內,光線透過雕空的窗格透入,幽微昏暗,牆面以熟石灰粉飾,繪有古代輝煌帝國的鍍金壁畫,地面則鋪有厚重的花紋地毯,紅底滾金邊,既莊嚴又華貴,上方織有火鳥與石榴樹的圖案,踏上去有一種安定的厚實感。
從二樓臥房的雙葉大窗向外望去,可看到中央庭院的噴泉,泉水從圓形笛子造型的孔中噴出,水池周圍各種奇花異草爭妍鬥豔,有淺紅色的狼舌花、橘色的燒果藤、銀白色的星葉柳⋯⋯若是在平時,瑪羅莎看著這些花草樹木總能感到安心。
但現在不能放鬆警惕。她暗暗提醒自己。
太陽逐漸隱沒於地平線,陣陣涼風穿窗而入,瑪羅莎趕緊將大窗關緊,以免謝爾達受涼,畢竟他的丈夫、卡斯塔的偉大公爵現在無法承受她的任何一點粗心。
「小瑪⋯⋯」謝爾達花了點力氣坐起身來,呼喚瑪羅莎的小名,語氣親暱,聲音微弱到幾乎細不可聞。「再給我喝一些藥湯。」他看著桌上那碗墨綠色的藥湯說。此前他已昏沉數日,僅能偶爾睜眼,低聲說出模糊的話語,虛弱不堪的身軀彷彿任何風沙都能將他帶走。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請再等一下。」瑪羅莎將肩上的披肩拉好,輕手輕腳走到丈夫身邊,在床沿坐下。「阿羅曼草藥效很強烈,但抗藥性也強,你必須一點一點喝。」
她透過窗格看見外面飄起了細雨,雨絲拍打在玻璃上,就像一道道裂痕。「瓦爾林和凱夏用完晚飯才會過來,到時你要保持清醒。」她一整天都在精準控制阿羅曼草藥湯的劑量,以確保藥效會在需要時才生效。
「凱夏?」公爵吃力地詢問,嘶啞的聲音遮掩不了那股不悅。「布倫特斯呢?」
「布倫特斯正在與赫芙莉娜還有羅德瑞爵士調查術印之子及聖解教,一時走不開。我會提醒他一有空就過來探視,好嗎?」瑪羅莎溫柔回覆,雙手扶在謝爾達的手臂上。
謝爾達嘆了一口氣後躺回枕頭上。「再跟我說一次,他們為什麼要來?」
「他們要來跟你報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從聖奧爾赫教堂的審判日過後,你已經在這張床上躺了兩天,記得嗎?」
謝爾達望向天花板的蓮花造型燈座,眼神空洞,像一尊雕琢技術拙劣的雕像。
「他們有很多事要忙,不需要特地花時間來看一個沒用的病人。」連日病痛讓公爵的心智變得脆弱,他聽起來有些惱怒,也許更多的是擔心別人看到他虛弱的樣子。
「兒子需要他們的父親,僕人需要他們的主子,人民需要他們的領主。」瑪羅莎耐心說道。「謝利,我也需要你。」
她無法估算這句話裡面真實與謊言的部分各占有幾分,只知道這是她必須說的話。過去七年來,她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中,被緊密的網線勒得喘不過氣來,但過去一週讓她更加覺得不像自己。
審判日事件過後,掌炬人幾乎把時間全花在調查,包括辛克哈為何突然擁有強大的秘能,足以殺掉兩名士兵和埃爾加蘭主教,以及禁魔項圈失靈的原因。
而瑪羅莎知道真相,或者該說一部分的真相,那個解開謎題的鑰匙就藏在衣袋裡,她用手隔著綢衣緊緊抓住的那一紙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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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瑪羅莎.薩勒曼.穆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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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日那天殺掉埃爾加蘭,用妳的神烙印在妳身上能力,如果不想失去一切,那就照做,妳會找到適當時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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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這是瑪羅莎讀完信後的第一個想法。接著是靈魂被掏空般的空洞。
這一紙信箋內容簡短又明確,沒有稱謂,沒有問候語,沒有署名,也沒有囂張跋扈的語氣,只有簡單的命令。寫信的人稱呼她早已不用且理論上無人知曉的舊全名,而不是瑪羅莎.迪南夫人,這帶給她無止盡的猜疑,也許還有一些恐懼與憤怒。
她現在所擁有的安穩與富足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建立在公爵的愛與信任之上,或許不是她主動想撒的謊,但她也從來沒有試著澄清過,畢竟澄清就幾乎意味著死亡。
這不是我的錯。瑪羅莎在心裡為自己辯解。
她的右腰上有一個自幼以來就一直跟隨她的一個神祕紋路,淺淺淡淡的,像一個漩渦或是龍捲風。秘術聖紋。術印之子是這麼稱呼它的,它是自由之神凱奧瑟賜予神力的象徵,代表它的擁有者是受到真神眷顧的子民。但是其他人不這麼認為,那些沒有秘術聖紋的人,稱呼擁有紋路的人為孽種、魔種、餘孽、魔鬼之子,所有人都畏懼他們,也厭惡他們。更別說那些打著公理正義旗號,以手持火炬徽章做象徵的掌炬人,他們會獵捕術印之子、審問術印之子、研究術印之子,必要時則將之殺害。
瑪羅莎從小就懂得如何掩飾身上的紋路,並控制體內那股洶湧翻騰的能量,而當她多年前離開荒土原渡海來到泰倫提亞的瑪迦爾王國時,人們僅僅把她當作又一個綠焰戰爭受害者的遺孤。當謝爾達遇見了這個楚楚可憐的十七歲女孩後便對她情有獨鍾,不顧一眾貴族的異樣眼光,將這個擁有悲慘遭遇的斐尼西女子娶為第二任妻子,成為卡斯塔的公爵夫人。
但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想活下去,想過上好的生活。這個念頭在她成為公爵夫人的這七年來,閃過她的腦海數千次、數萬次。她對謝爾達說不上愛,但為了生存下去,她不得不繼續隱瞞,活在眾人的期望與想像中,說出言不由衷的話語、做出虛情假意的表情。
她本以為那像屎一樣的舊生活已被拋向虛空、消失無蹤,但這封信在審判日前一天出現在謝爾達臥房的窗縫中,由一隻魯莽的鴿子帶來,來得措手不及,以至於她根本無暇細想,也無從追查,更何況還需要照顧病榻上的公爵。
幸好,以她擁有的秘能和操控技巧,要殺死埃爾加蘭並不難,於是當辛克哈將火焰化為秘術之火燒向那兩個士兵時,瑪羅莎看準了這個機會,悄悄地將體內秘能形塑成一雙無形之手,環住那條脆弱頸項,毫不費力便扭斷了埃爾加蘭的頭,而所有人都會認為是辛克哈做的。
埃爾加蘭斷氣的那一刻,她感到右腰部紋路微微發熱,秘能恣意流淌全身,好比一頭失明的蠍尾鷹在裡頭亂衝亂撞,心臟如同膨脹火球般幾乎爆裂開來。多年來,她一直假裝自己沒有身懷凱奧瑟的傳承,封印力量做個普通人,這種可以做自己的感覺真的太誘人了,即使只是一點點。
但辛克哈能擺脫項圈束縛絕對不是巧合,妳會找到適當時機,那封信是這樣寫的,那樣的傲慢又絕對,精確而不容許質疑,而瑪羅莎討厭被人控制的感覺,即使有暴露的風險,她也必須試著找出那個無禮之人的身分。
審判日過後,瑪羅莎曾向傑姆斯.羅德瑞爵士問起辛克哈與禁魔項圈的事,掌炬人使用禁魔項圈限制術印之子的秘能已有幾個世紀,很難想像這樣可靠的枷鎖也會失效。這位滿臉皺紋、頭髮半白的掌炬人是前任卡斯塔地區掌炬人的司炬,身手高超、經驗老道,雖已從司炬之位退下多年,但他在這方面的智慧無可比擬,也許能給瑪羅莎一些線索。
「秘能反噬。」羅德瑞爵士如此回答。他見瑪羅莎露出疑惑的表情,便繼續解釋道。「那個偽神的孽種們如果被限制住了邪惡本能,又受到強大的情緒刺激或生命威脅時,就有可能觸發反噬。妳知道反噬是什麼嗎,夫人?」
瑪羅莎遲疑了半秒,然後搖搖頭。
爵士闔上正在研讀的大部頭學術書籍《秘能百態》,望著公爵夫人。「失控、爆發,接著是悲劇。當秘能沒有被好好地被控制住,這個世界上就會持續發生永遠也不會完結的悲劇。」
瑪羅莎望著爵士,那對深褐色的瞳孔也回望著自己,幽暗深邃,彷彿什麼都能看穿。
「這種事情很常發生嗎?」
「罕見,但不是沒有。」羅德瑞爵士回應道。「格雷斯登的歷史上只發生過四次,其中一次甚至直接導致古代的艾沙達帝國化為荒漠。妳來自荒土原,應該知道這段故事吧?」
老掌炬人的話提醒了她。瑪羅莎當然知道,那不只是所有荒土原的母親都會對孩子講的床邊故事,在泰倫提亞、瑪納坎,甚至南方的厄克蘭蠻荒大陸也有人傳頌著。這個故事——有些學者相信是真實歷史——也是為什麼現在人們這麼厭惡且畏懼術印之子的原因之一。
古代那位不可一世的神王,大操能師艾瑟利昂擁有至高無上的秘術能量,他在法拉亞坦大陸的暴政持續了數千年,那是術印之子的輝煌年代,也是凱奧瑟被尊為無上真神的光榮年代,但傲慢與貪婪為他帶來毀滅。聖人艾拉利雅和她帶領的掌炬人們攻入他的皇宮,將他囚禁在他自己造出來的高塔,忍受日以繼夜無止盡的孤獨,以及全身力量被封印住的痛苦,人間所有想像得到的折磨一點一滴在艾瑟利昂身上積攢,終於在多年後的最後一刻全數失控爆發,就好像大壩崩塌一般,極具毀滅性的秘能衝破艾拉利雅設下的屏障,衝擊整座法拉亞坦大陸,使它變得寸草不生,成為後來人們所稱的荒土原,連艾瑟利昂自己也被這股強大秘能撕成碎片,直到數千年後,這塊土地才逐漸恢復生機。
「但就算聖人艾拉莉雅也只是用藥劑和穿骨枷鎖限制神王的力量,禁魔項圈不應該更可靠些嗎?」瑪羅莎仍不願放棄地追問。
「我們對於秘能反噬瞭解得太少了,或者該說秘能本身就是一團難解的謎。」羅德瑞爵士嘆了一口氣。「項圈確實能有效抑制那些孽種體內的本能,我們用了幾百年,束縛過無數魔種,還沒有出過岔子,但是誰知道呢?」爵士突然嘴角上揚微笑。「好吧,幻想夠了,該說點老實話,秘能反噬只是一個老不死的掌炬人的奢望,我很想在有生之年親眼見識一次,但說真的,這個可能性非常小,如果真的發生,也許整個北地之門都會消失⋯⋯不過就算沒有項圈,我也很意外辛克哈那傢伙只靠秘能就殺掉押住他的兩個士兵和埃爾加蘭主教。」
「你覺得辛克哈沒有這個能力嗎?但他不是術印之子?」
「他的思想是瘟疫,言語是毒藥,他位居聖解教高層,很擅長用異端邪說蠱惑那些信仰不堅定的人,但他是個高明的操能師嗎?」爵士抿了抿嘴唇。「不,我不這麼認為。根據淨火大廳這幾個禮拜的研究,他體內的秘能沒什麼特別的,頂多可以玩玩小把戲,但要只憑秘能殺人,絕對做不到。除非他隱藏得很好,騙過了包括掌炬人在內的所有人。」
「有沒有可能是其他人在暗中幫助他?」瑪羅莎很清楚這一步是在鋌而走險,但她很想試探這位掌炬人到底掌握了多少資訊,或能察覺到多少。「當天廣場上有很多術印之子藏在人群中,也許有人能做到?」
她回想起埃爾加蘭主教在群眾面前死亡的那一刻,一切都亂了套。教堂廣場上到處都有人高聲吶喊崇拜無上真神凱奧瑟、擁抱秘能、阿加洛爾會帶來毀滅的種種話語,士兵們很快就開始用長矛刺向他們的喉嚨,但仍止不住驚嚇過度四散奔逃的人群。
有許多潛藏在人潮中的術印之子也開始無差別地殺害民眾,連士兵也無法倖免,而那些沒有秘能的聖解教教徒則是用匕首劃開旁人的喉嚨,像割一塊破布一樣,或直接捅入他們的心臟。鮮血灑遍整個廣場,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幾乎讓瑪羅莎當場嘔吐出來。
「火光洞悉,公理恆在。」羅德瑞爵士握住他胸前那顆有手持火炬刻紋的引路火掛墜,向阿加洛爾祈禱。「我聽說赫芙莉娜跟她的小子們抓到六個孽種——希望沒有漏網之魚——他們沒人有能力在那種距離下殺死主教和兩個士兵。掌炬人會繼續調查這件事,無論是辛克哈那隻狐狸的詭計,還是有其他隱藏的孽種,正義之火都會驅散覆蓋在他們周圍的陰影,讓他們暴露在阿加洛爾的聖光之下。」
我是殺了那個又老又胖的主教,但那兩個士兵⋯⋯和我沒有關係,不是我的錯。瑪羅莎想對老掌炬人解釋,但硬生生把話語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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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瓦爾林大人和凱夏少爺到了。」喬莉站在瑪羅莎的臥房外壓低聲音通報,為了不吵醒謝爾達.迪南公爵。
審判日過後,公爵的病情仍沒有好轉,瑪羅莎不禁將此情況與那封來歷不明的信產生連結。北望堡內常有閒雜人等來來去去,為了不讓神秘人再有可趁之機,她把謝爾達接到千紅殿來療養,畢竟這裡幾乎只有自己的僕人出入,能有效降低風險。
「妳把他們帶到起居室了嗎?」瑪羅莎詢問,並把房門打開讓喬莉進來。
「是的,夫人,他們已經在起居室了。」年輕的女僕答道,同時瞥了一眼躺在床上持續昏迷的公爵。「瓦爾林大人說他很喜歡無花果乾和炭糖餅。」
「好,我知道了,妳先餵公爵喝完剩下的藥湯。」公爵夫人朝著床邊茶几上的阿羅曼草藥湯指了指。「然後幫他換一件乾淨柔軟的長袍,就算是接見親信和親愛的兒子,公爵也必須保持體面。」
她看著床上的男人,他的眼神很難說是醒著還是睡著,空洞迷離,視線定格在床尾的雕刻木柱上,彷彿那根木柱是一個幽深的黑洞,隨時會將他吸入星塵之界。
為了在千紅殿中接見來客,瑪羅莎換上一襲裁自細緻絹絲的長袍,溫潤的沙金及赭紅色調交織其上,與千紅殿各處的華麗雕飾相稱,顯得高貴優雅,不落俗套。腰間則繫上一條繡有銀線的闊帶,凸顯她纖細又玲瓏有緻的身形。
她將頭髮束起,露出光滑纖長的脖子,以淺金色頭紗披蓋半邊肩膀與頭頂,邊緣鑲有細小金鈴,移動時會微微作響。她的身上沒有多餘首飾,只在手腕上配戴幾個細緻的金飾,和無名指上一只形制古老又簡樸的金色戒環,那是謝爾達在婚禮上親手為她戴上的定情之物,與公爵手上的那只成雙成對——雖然她平時並不會戴著。
謝爾達曾對此提出抗議,畢竟他很喜歡這副對戒,總說不同於其他首飾那樣庸俗,很符合瑪羅莎的氣質,而且公爵本身總是戒不離手,但瑪羅莎還是編了些理由搪塞過去,因為真相太過傷人。她不愛這個男人,但也遠遠不到要傷害他的地步,所幸謝爾達再也沒有過問。
最後,她抹上些許石棗與碎焚香混合製成的香膏——那是他最愛的味道。
與此同時,喬莉已服侍公爵喝下藥湯、更衣完畢,謝爾達雙目恢復清澈,雙頰也不再那麼蒼白,除了連日來幾乎沒胃口,讓他臉頰明顯消瘦之外,他看起來已不再像一個搖搖欲墜的病人,暫時地。
「謝利,我們去見你的總管和兒子吧。」瑪羅莎替丈夫整理衣領、拉平袍子,而後挽住他的手臂朝臥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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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紅殿規模雖不大,但仍設有接見來賓的大廳。大廳為挑高設計,共有六根大理石擎天柱,每根都有三人合抱粗細,上面刻滿荒土原的珍禽異獸及沙漠民族的歷史故事與民間傳說,連接門口與主桌的灰色長毯上繪有紫藤花與荊棘,象徵斐尼西人刻苦與堅忍不拔的民族性。主桌及座椅是用從荒土原渡海而來的火紋木製作,暗沉色調上布滿火焰紋路,複雜而生動,彷彿這棵樹的生命力還沒有消失,還在生長著。
無論來訪者是誰,這座大廳都不會愧對他們的身分,但瑪羅莎今天不選擇在大廳接見來訪者。
選擇在起居室接待客人是有用意的,這裡的空間更小,更精緻,六張紅色絨布沙發能讓所有人更舒適自在地或坐或臥,在不知不覺間降低戒心,其中一張則是雙人沙發,可以讓瑪羅莎和丈夫同坐,讓兩人的關係看上去更加緊密。每張沙發旁有一張小茶几,上面放著的荒土原藝術餐具裡,裝有異國風味點心及飲品。壁爐離座位並不遠,可以有效驅逐冬末初春悄悄透入骨髓的寒冷。牆上則裝飾著各種荒土原獨特生物的標本,包括沙漠蜥蜴、蠍尾鷹、石鱗獸、獨眼黑蝙蝠,都是謝爾達命人渡過月之海捕捉、製作的。
這個房間充滿瑪羅莎熟悉的事物,可以最大程度地讓她放鬆。更重要的是,瑪羅莎心想。我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兩個人的表情。
雖然還不清楚神秘人的目的為何,但從那個人知道瑪羅莎的身分,以及要求她殺死卡斯塔舉足輕重的宗教領袖這兩點來看,神秘人很可能還掌握了其他重要人物的情報,並且有可能對他們不利,當然也包括謝爾達在內。對於自己被當作棋子使喚,瑪羅莎感到非常憤怒,而為了揪出那不知好歹的狂徒,她就不能再向以往一樣遠離政治,她必須快速掌握所有情勢,包含總管和繼子來訪的目的。
「父親,你的氣色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到你時好多了。」當謝爾達和妻子走入起居室時,凱夏漫不經心地說著。
「好?」謝爾達哼了一聲。「如果真的好,我早就去把那些偽神的魔種通通吊起來燒死了,還需要你來探病嗎?」
「用火?」凱夏笑著說。「我想埃爾加蘭主教和那兩個士兵不會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你最好暫時也別碰火。」
「尊重,凱夏。」瓦爾林出聲提醒。「卡斯塔的人民才痛失阿加洛爾在此的代言人,他們還在悲痛之中,這個玩笑不太適當。」
「我在這個房間裡沒有看到人民。」凱夏作勢觀望整間起居室並辯解道。「而且有人在乎我說什麼?」
「當然有人在乎,我就在乎你的想法,凱夏。」瑪羅莎柔聲說道,試圖緩頰。「喬莉說你不太喜歡炭糖餅的苦味,我拿一些金塊糖給你。」
「不用。」凱夏揮手表示拒絕。「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羅德瑞爵士晚點還要教我掌炬人辨識秘能的方法,我來只是因為瓦爾林大人的要求,所以給他一個面子。」
「那你也要給你母親——這裡的主人——一個面子。」謝爾達聲音低沉,語氣平靜,但瑪羅莎感覺得到他的怒火在爆發邊緣。「但你這身衣服是什麼?你最好少跟城裡那些平民鬼混,如果你想要獲得尊重,就必須先尊重自己。」
凱夏轉頭看向某處,不理會父親。他頂著一頭汗濕又風乾後的亂髮,身上的棕色便衣滿是灰塵與泥土,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乾淨的絨布沙發上,靴子也像在爛泥裡滾過,把起居室地毯踩得髒兮兮的,手背上還有一道新的擦傷,傷口的血才剛剛凝結。
「是盧卡茲.雅克,」瓦爾林替公爵之子回答。「他訓練凱夏到最後一刻才讓他離開,只來得及在餐廳被清理乾淨前拿到一塊麵包和一碗冷掉的湯。」
「你還是可以在過來之前梳洗更衣。」謝爾達繼續說道。「嚴格的紀律是實現公理與正義的第一步,我相信琳恩修女沒有忘記告訴你這一點。」
正當瑪羅莎想說些什麼避免場面失控時,她看見瓦爾林一手按住凱夏的肩膀,試圖緩和他的情緒。
「我本來還在擔心大人的身體。」瓦爾林笑道。「但見到您還有力氣訓誡兒子,我倒放心不少,這場病來得又急又猛,所有人都在問布倫特斯的婚禮是否要延期,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我很意外巴柏.巴維爾到現在還沒有寫信來取消婚禮。」公爵苦笑,用手朝自己比劃了一下。「看看我這一具爛身體,布倫特斯是迪南家僅存的驕傲了,他最近怎麼樣?」
總管正要開口,才像是突然想到似地看著謝爾達,欲言又止。
「小瑪可以聽。」公爵說。
「我只是擔心夫人不習慣聽複雜又枯燥的政務,聽了恐怕會影響夜晚睡眠。」瓦爾林解釋。
「我是卡斯塔的公爵夫人、謝利的妻子,我的責任就是為他分憂解勞。」瑪羅莎邊說邊靠向謝爾達的肩膀,她知道這是他喜歡的動作。
「你聽到她說的了。」公爵說。
「巴維爾公爵不僅沒有取消,還寫信來慰問。」總管說。「布倫特斯也很好,只是事情多到像山一樣壓在他身上,婚禮、術印之子,過幾天還有埃爾加蘭主教的歸聖儀式。」
接下來一大段時間都是謝爾達和瓦爾林在談論各項事務的細節,包含婚禮的安排、新任主教的任命、如何補償及安葬遇害的羅加特地區村民等等,還有一些貴族與商人及平民之間的小糾紛。
瑪羅莎確實聽得枯燥乏味,凱夏更是毫不掩飾地頻頻打呵欠、撥弄衣服上的皺摺與脫落的線頭。她藉此機會打量起瓦爾林。
在北望堡,瑪羅莎幾乎每天都會見到這位總管,他總是面帶微笑,表現得十分親和,但她總覺得在瓦爾林面前有一道看不見的透明牆,使他難以親近。
他外表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不比她年長多少,身材瘦高,臉上毫無鬍渣,一身紫色長袍潔淨無瑕,還有一對澄澈冷靜的紫色雙眸,使他擁有超齡的精明形象。由於布倫特斯年紀尚輕,經驗不足,在謝爾達.迪南公爵徹底病倒後,瓦爾林自然而然擔負起輔佐布倫特斯的責任,這很合理,也符合謝爾達的期待,畢竟平時公爵就常常囑咐他的長子要多向瓦爾林學習。
瓦爾林很精明,非常精明,你要多向他學習,但不要每件事都聽從,要有領主的樣子。瑪羅莎回憶起丈夫對大兒子的耳提面命,也在心裡默默提醒自己。
總管確實十分精明,他對每個議題瞭如指掌,能夠清楚地描述給謝爾達知曉,也會仔細分析每一種形勢、給出極具說服力的見解與方案,也因此在每個項目上都花了不少時間,這讓瑪羅莎幾乎耐不住性子,好多次都想要放棄參與討論,就在此時,話題終於轉變,讓她不能不逼自己提起精神。
「所以,辛克哈的項圈是怎麼掉下來的?」公爵詢問,語氣聽起來像在閒聊。「那些膽敢在廣場上殺人的邪教徒抓到了嗎?」
「抓到了,總共有六個術印之子,都是能力不怎麼樣的操能師,還有十幾個聖解教徒。」總管答道。「有趣的是,我們認為主教不是辛克哈殺的,兇手另有其人,還有一個我們沒抓到的術印之子就在審判台上⋯⋯」
瓦爾林才剛說完,這句話就如同鐵釘一般釘住瑪羅莎的心臟,她頓時感到血液凝滯、呼吸停擺,一百種念頭在她腦中盤旋飛舞,彷彿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他怎麼發現的?他究竟知道些什麼?他剛剛是不是看了我一眼?謝爾達知道我是他口中的孽種時會怎麼想?我能夠逃出北地之門嗎⋯⋯無數個問號塞滿腦部,重到她必須低下頭,強迫自己克制抖動的雙手、冒汗的額頭,但雙手還是不自覺地抖動,額頭的冷汗還是滑落到眉毛,令她感到麻癢但忘了伸手抹拭。
「夫人,」他終於要說了嗎?「我真的完全沒有料想到,」是啊,還有什麼事比你們虔誠的公爵娶了個孽種還令人驚訝。「我們對一個人的信任竟然如此可笑,」現在我才是最可笑的那個人。「但我必須請妳冷靜,」冷靜?我他媽的要怎麼冷靜?「那個孽種已經死了。」
死了?瑪羅莎抬起頭看向總管,疑惑的眼神中仍帶著警戒。
「我能理解那種突然意識到自己曾在席兒法娜的黑暗帷幕前走過一遭的感覺。」瓦爾林盯著公爵夫人的雙手,只差沒有伸手將它們按住。「但那個人死了,我們很安全,目前來說。」
「是誰?」她努力壓下想要發怒大吼的衝動。
「是凱格,」瓦爾林說。「其中一個押解辛克哈的士兵。」他看了一眼公爵,後者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說。「掌炬人那兒傳來一個有趣的消息,那個士兵左大腿上有一塊印記,他們已經證實那是偽神的遺物。他身為瑪迦爾的光榮戰士,入伍前立下榮譽誓言,卻沒想到句句是謊言。」
「調查他的家人、朋友、同袍,揪出任何膽敢包庇他的人。」公爵下令。「還有他是怎麼滲透進軍團的,或許有更多人潛伏在內。」
滲透。瑪羅莎不禁暗自琢磨這兩個字,一手按著那封就貼身藏在衣袋內的信箋。
「是的,大人,赫芙莉娜已經在做了,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瓦爾林說。「我們必須保持低調,暫時不公布兇手的訊息,這樣會讓那些邪教徒放鬆警戒。」
「那麼,」瑪羅莎開口,喉嚨因緊張而乾燥。「聖解教策劃殺害主教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們看起來沒有打算營救辛克哈,而且,既然主教死了,為什麼要繼續殺害平民?」
「報復、示威、展示力量。」瓦爾林用十分理所當然的語氣回覆公爵夫人。「又或者藉由辛克哈的死向那些尚未被人發現、孤獨無助的孽種同類們傳遞訊息,希望能拉他們入夥。」他接著身體前傾,語氣放緩。「不管他們為了什麼,都不是我們現在最應該擔心的事。」
公爵聞言揚了揚眉。
「大人,請原諒我冒昧直言。」總管看著謝爾達的眼睛一陣子,便接著說。「埃爾加蘭主教——願他安息——的悲劇發生後開始有一些聲音出現,他們怪罪迪南家沒有守護好阿迦洛爾在卡斯塔的代言人,懷疑他們的領主是否有能力保護他們。而我這幾天也收到了一些家族來信,美其名是慰問,實則是用華麗詞藻包裝的嘲諷與質問。」
謝爾達深呼吸後嘆了一口氣。「說吧,都有誰寫信質問他們的領主。」
「弗林特家族、博茲家族、科塞維斯家族、溫格家族、科澤倫家族⋯⋯」
不等瓦爾林說完,謝爾達便揮手打斷他。「好了、好了,漢福睿.科澤倫就罷了,那傢伙本來就是個無恥的牆頭草,但其他人當年背後捅我一刀還不夠嗎?他們難道忘了是誰不計前嫌,還讓他們保有貴族頭銜的?」
「如果放著那些異議不處理,那麼聖解教就會利用這道忠誠與信任之牆的裂痕壯大勢力。為了維繫您的聲望,我們現在迫切需要支持。」瓦爾林表情十分嚴肅。「最好是一個人能夠帶動很多人的那種支持,那個人必須能讓那些不那麼忠誠的人轉而對您宣誓效忠。」
「我覺得我不會喜歡接下來要聽到的話。」謝爾達閉上雙眼,身體往後靠臥在柔軟的沙發背上,似乎已猜到總管要說什麼。
「安德。」瓦爾林緩緩吐出一個人名。
公爵沒有馬上回應,幾秒鐘的沉默讓瑪羅莎有時間迅速在記憶裡搜索關於這個名字代表的意義。
她記得丈夫提起過這個人名,是他的父親卡恩.迪南收養的養子,他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十多年前卡恩公爵病逝後便被逐出北地之門,而後這個名字彷彿禁忌一般不再被人提起。瑪羅莎沒有見過他,也對當年的事了解不多,但他的遭遇對自己而言是一個強烈的警訊,一個人若沒有價值,等到失去庇蔭後就什麼也不是。
總管此時此刻搬出這個禁忌般的人名,或許代表著某種重要意義。某個似乎不該被忽視的東西在她腦海中閃閃爍爍,但她抓不到,也無從思考,於是她決定主動出擊,畢竟沒有人會太怪罪一個不知情的外人吧?瑪羅莎在這一點上抱持著樂觀想法。
「安德.迪南?」瑪羅莎詢問。
瓦爾林看了看謝爾達,又看了看瑪羅莎,彷彿對這個來自荒土原的公爵夫人所知道的事情感到驚訝。
「安德。」總管糾正夫人的說法。「如果他願意提供幫助,我們才會考慮把姓氏還給他。」
「他要怎麼提供幫助?」瑪羅莎繼續問。有那麼一瞬間,她察覺到瓦爾林臉上又浮現那種尷尬表情,證實了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說吧。」謝爾達對瓦爾林說。「正如我一開始說的,小瑪可以聽。」
「那個幸運的傢伙是卡恩公爵的養子,沒有貴族血統,天曉得老公爵為什麼要收養這個野種。」瓦爾林開始說。「在妳來到北望堡的幾年前,卡恩公爵病逝了,趁此機會,那傢伙妄圖占有迪南家的財產,甚至想要奪取領主之位。他能言善道,跟誰都可以很親近,以至於有幾個立場不堅定的家族圍著他轉,以為他獲得財產和權力後,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瓦爾林啜了一口茶几上的素方花茶,然後對著這個充滿異國風味的飲品細細打量,好像能就此看穿宇宙奧秘似的。
「自古邪不勝正,奸佞的小人不會長久得志。」總管繼續說。「他輸了,輸得非常徹底,但是大人心懷仁慈,留了他一條小命,只是把他放逐到一個偏遠小鎮。」
公爵笑了,笑容有點苦澀。「老實點吧,要是我當時把安德殺了,卡斯塔肯定會陷入好幾年的戰爭。你一定還記得狄肯.斯邁恩伯爵吧?安德的頭號支持者。當年漢福睿.科澤倫和巴柏.巴維爾的軍隊圍住鐵木堡,把斯邁恩伯爵逼到自縊的消息傳出來後,那些和他們同流合汙的傢伙幾乎要組成聯軍攻打北地之門了。」
「而您的叛徒弟弟在最後關頭放棄了他的身分與權力。」瓦爾林說。
「拯救了幾萬條本來會在戰爭中失去的生命。」謝爾達回應。「但錯就是錯,他背叛了他的領主,如果要留他一條命,我就不得不把他丟到金石坡那個鳥不拉屎的深山小鎮,遠離權力中心。」
「夫人、凱夏,時至今日,仍有不少當年支持安德的家族對我們的領主懷恨在心,這是我們在治理卡斯塔方面的隱憂。」總管對著瑪羅莎和凱夏說道。
年輕的公爵之子從剛才開始就躺臥在他的沙發上,把玩匕首、打呵欠、用手抹掉靴子上的泥土、漫不經心地研究荒土原動物標本,直到此時被總管點名才將視線移回。
「我還是搞不懂為何我要聽你們講古,聽起來布倫特斯比我更需要知道這些事。」
瑪羅莎沒有心思理會繼子的牢騷,她思考著瓦爾林說的話,他來拜訪的目的。如果她想在與神秘人的博奕中反敗為勝,那麼她不只要掌握更多情報,也必須更聰明。
「你打算邀請安德回來?」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以婚禮的名義。」
總管拍手。「夫人學得很快,如果大人伸出橄欖枝,他沒有理由不回來參加大姪子的婚禮,我們就可以讓他宣誓效忠,這樣一來那些意志不堅的家族都會歸順,我們與聖解教對抗起來就會勝算大增。」
「很好,我們有答案了,請瓦爾林派一隻鴿子帶封信去,事情就解決了。現在我可以去找羅德瑞爵士了嗎?」凱夏邊說邊作勢起身。
瑪羅莎比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好。「但是他會願意回來嗎?如果當年發生了那麼多不愉快。」她向瓦爾林表達心中的疑問。「就算回來了,他會向公爵宣誓效忠嗎?」
「如果他回來了卻不對公爵宣誓效忠,那麼他——」瓦爾林伸出右手拇指比出一個割喉的手勢。「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他看出瑪羅莎接下來的疑問,於是接著說。「時間會淡化情緒,而且安德早就沒有貴族地位,就算死了,那幾個家族頂多會生氣一陣子,但最終還是不得不效忠他們的領主。至於要如何說服他回來,只有一隻鴿子、一封信,當然沒有用,他不想來的話,只要謊稱沒有收到信。」他看向凱夏。「但如果是他另一個姪子親自到金石坡拜訪⋯⋯」
瓦爾林所說的事情似乎快要定案了,但瑪羅莎還不確定這件事對於她隱瞞自己身分及找出神秘人這方面是否有幫助,或者只會讓她更陷入劣勢。那個神祕人設計殺害埃爾加蘭主教之後呢?後續會帶來什麼效應?總不會只是逞一時之快吧,他一定想要更多,所有因為主教之死帶來的影響都有可能是神秘人想要的,但也有可能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瑪羅莎現在還看不出來,但她希望自己至少能製造一些變數。
她看向丈夫,男人閉上雙眼,似乎已經不打算再參與討論,不確定是因為知道了接下來的走向,還是藥效即將退去,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她再看向凱夏,他瞪大雙眼、呼吸凝重,感覺得出他不太喜歡事情的發展。
「沒有別的辦法嗎?」瑪羅莎提出疑問。「在我看來,你們沒有人喜歡安德,安德也不喜歡你們所有人,真的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邀請他回來?如果最終需要和聖解教作戰,我們的士兵與掌炬人也未必會輸,就算陷入劣勢,那些貴族避不出戰,大可以讓鴿子帶封信到紅靴城向國王求援,都比邀請一個不受歡迎的危險人物回來好多了。」
「聖解教固然是一個隱患,但我更擔心的是那傢伙趁我們對抗聖解教時,偷偷勾結其他家族、製造謠言,煽動那些中間派去支持他,那麼公爵的地位將會受到極大威脅。」瓦爾林仔細解釋,不帶情緒,彷彿是在專心討論一盤棋。「而當事情演變成家族戰爭時,國王更傾向讓當事人自行解決家務事,就像十二年前那樣。只有讓他回到北望堡,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即使那是他弟媳的家族嗎?」瑪羅莎問。「就算國王不在乎,他的弟弟也不會看著自己妻子的家族陷入內亂而不管。」
「伯格溫是個好人,但也是個軟弱的人。」瓦爾林毫不修飾地評論。「安娜在紅靴城沒有太多話語權,如果國王沒有意願出兵,她的丈夫很可能也會跟著不吭聲,我們不能把希望放在這樣的人身上。」
「但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選擇讓一個完全沒有外交經驗的年輕人去做?」
凱夏立即附和。「十二年前我才五歲,安德叔叔就已經離開北地之門,我幾乎不認識他,要怎麼說服他回來?」
「我會寫一封信,蓋上公爵的親印,你只需要負責交給他,公爵之子親自到訪,他沒有理由拒絕。不過,或許你需要在那待上一段時日,跟他熟絡、取得他的信任,盡可能讓他放下戒心。」瓦爾林接著轉向謝爾達說。「大人,這件事刻不容緩,凱夏明天早上就得出發。」
公爵雙眼仍然緊閉,點了點頭。
「父親,你不能就這樣答應了,我接下來幾天還要跟雅克教頭練習劍術,羅德瑞爵士也還沒說完他在厄克蘭的故事⋯⋯」
羅德瑞爵士,凱夏的話提醒了瑪羅莎,她想起那天老掌炬人誓要抓出隱藏孽種的憤慨表情。這個老傢伙離得越遠,對我而言或許越安全。「讓傑姆斯.羅德瑞爵士護送凱夏去吧。」瑪羅莎靈機一動。即使只有一瞬間,她也注意到瓦爾林臉上顯現出錯愕。
「夫人,羅德瑞爵士不能離開,北地之門內外還潛藏著很多術印之子,我們需要他的智慧,我會派其他人護送凱夏⋯⋯」總管邊說邊搖頭。
「范塔爾,」瑪羅莎打斷瓦爾林的話。「那個保護辛克哈的操能師、在羅加特地區屠殺了一整個村莊的人,現在還在卡斯塔到處遊蕩,對吧?如果傳言有一丁點真實性,那他就是個非常可怕的人物。凱夏要離開北地之門,就必須有個經驗豐富的掌炬人陪著他,否則我不同意。」
「讓傑姆斯護送凱夏去吧,就這樣了。」公爵揮揮手,語氣聽起來疲憊已極。
「喂!」凱夏對三人揮揮手。「我還在這,有人在乎我的意見?」
「我以領主身分下令,沒得商量。」公爵怒道。「這件事關乎迪南家的未來,你身為一份子就有該負的責任,而且,你缺席聖奧爾赫大教堂審判的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
謝爾達話還沒說完,便一口氣換不過來劇烈咳嗽,瑪羅莎立刻輕撫他的胸口試圖緩和。
年輕人氣沖沖地站起身往外走。「你只關心權力,不在乎家人,只在有需要的時候把我當作工具,工具不會有任何異議,也不能有。」
他用力打開起居室的門,推開候在門外的喬莉,大跨步朝著千紅殿大門走去。總管也跟著匆忙告辭。
瑪羅莎看著癱坐在沙發上的謝爾達,他的眼神又逐漸變得渙散,這一週以來幾乎每天都是如此。直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謝爾達染上了什麼惡疾、該如何治療,並且除了瑪羅莎以外,也沒有人知道這場病很可能與那封神秘信件有關。
瑪羅莎對於下一步該怎麼做完全沒有頭緒,但她已經受夠了任人擺布,幼年及少女時那種脆弱無助、身不由己的麻癢感又爬上了胸口,但這次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懦弱。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rkashC3dX
你不該破壞我的平靜生活,不該把我當作你的棋子。瑪羅莎暗自咒罵,彷彿那個神祕人的無形身影就在眼前。總有一天你會為自己的愚蠢後悔不已,會跪在地上求饒,因為你惹到了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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