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這是謝爾達的第一個感受,接著才是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不屬於這世界的地方。他眼前一片黑暗,整顆頭顱像被什麼東西牢牢箝制住,動彈不得。他雙手想要用力,四肢卻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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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眼⋯⋯張開眼⋯⋯張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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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內心不斷吶喊著。他感到心臟坍縮,胃裡的酸水瘋狂上湧,卻堵在喉頭,腫得像一粒蘋果那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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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眼⋯⋯張開眼⋯⋯張開眼⋯⋯張開眼⋯⋯張開眼⋯⋯張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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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的眼睛張開了,一根大鐵鎚猛力往他的額頭敲下,像釘釘子般把他的頭釘在石牆上,當鐵鎚接觸到額頭那一瞬間,他好像感覺到喉頭那顆蘋果爆開,好似還聞得到也嚐得到那股噁心的甜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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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謝爾達.迪南雙眼尚未睜開,便被自己嘔出來的胃酸給嗆醒。這已經是他第三天因為惡夢連連和痛到快炸裂的後腦杓而幾乎夜不能寐。
時值冬末,不出幾日就將迎來春天,北地之門的氣候陰晴不定。狂烈的北風颳過北望堡每一道門及每一扇窗戶,與冰冷的石牆摩娑刮擦,不斷發出擾人的呼嘯聲。冷風不僅穿過石牆之間的縫隙鑽入領主臥房內,更變本加厲透進了溫暖的羊毛被窩及謝爾達的皮膚毛孔內,冷得他直打寒顫,就算已把全身用被褥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壁爐裡的柴火也劈啪作響,將整個臥室燒得暖如夏日,他仍止不住上下排牙齒高頻率地相互敲擊。
他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任何光線透進來,四周無比寂靜,意味著現在可能還不到雞鳴之刻,但他可不想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還要繼續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他想坐起身,但身體像被擰乾的抹布一樣沒有半點力氣,額間不停滲出冷汗,嘴巴喘著大氣,彷彿所剩無幾的生命力隨著汗水一點一滴持續流失,沒有任何情感。
「謝利?」說話的是他的年輕夫人瑪羅莎,她的眼眸顯得疲累,但並沒有因胃液的噁心酸味而面露不適,反倒十分優雅地取過擺在床頭的布巾為丈夫仔細擦拭。
謝爾達看著她的倦容不禁心疼起來。
「還是睡不著嗎?要不行刑的事晚幾天再說呢?讓那個傢伙多活幾天也沒什麼,總好過你一個領主還要拖著病軀特地送他去見席兒法娜。或者讓布倫特斯去做?」
「不能。」謝爾達喘了幾口氣後,才艱難吐出兩個字。接下來的一陣沉默讓謝爾達以為瑪羅莎沒有聽到他的回應。
「我讓喬莉再熬一碗藥湯給你,你必須睡覺,充分休息。」瑪羅莎說。
她走下床,從牆上拿了件毛皮大衣披在身上,再搖了搖連接僕人房的搖鈴,接著開門走出了領主臥房。
謝爾達的體格十分高大強壯,一生中極少生病,他幾乎不記得上次生病是什麼時候,就算偶有身體不適,也因瑪羅莎精通草藥之術,通常很快就能康復。他也不信任那些醫生,畢竟自己的父親就沒能讓醫生救活,而據說自己的母親在難產時,醫生也沒幫上忙,以至於他從來沒見過她。
謝爾達其實很想今天繼續窩在床上,原因不完全是那副苦痛的病軀,某一方面是由於自己的病情,才讓瑪羅莎連著幾天一直在領主臥房內陪著他,而不是像平常一樣要自己前往千紅殿才能與她同床共枕。
自從喪妻後,他本不再抱著續絃的念頭——為了仿效他父親的美德——直到多年後他遇見這個可憐無助的女子,才讓他的心溫暖起來。而她也沒有讓他失望,總是盡到一個好女人、好妻子的責任,除了無法適應北望堡的生活以外。
謝爾達身為卡斯塔的領主公爵,要解決這個問題並不是什麼難事,他把城堡內一座廢棄庭院以瑪羅莎的故鄉荒土原的風格重新修建,再種滿富有異國風情的奇花異草,讓他的愛妻在異鄉能夠過得自在一些。而瑪羅莎本人⋯⋯她年輕貌美,曼妙的軀體、如凝脂的皮膚,還有她身上總是會散發石棗與碎焚香混合的香味,沒有一個不讓謝爾達心醉神迷,而且她總是熱情如火,將愛之女神瑟拉凡的情愛與慾望展現得淋漓盡致。
連日來的病痛讓謝爾達心裡有那麼一小部分想要繼續沉浸在溫柔鄉中,但是今天不行,不只是因為孱弱的身體,也因為身為卡斯塔領主的責任。
在他病倒前不久,聖解教的術印之子又開始在北地活動了起來,許多村莊及城鎮都有他們的蹤跡,發表異端邪說蠱惑人心、進行殘忍的血腥獻祭。根據掌炬人的報告,主事者是一個叫做辛克哈的男人,身為術印之子,這個男人的秘術之力不足為懼,但可怕的是他那條能言善道的舌頭,已經讓不少對阿加洛爾不夠忠誠的人民轉而投向凱奧瑟的懷抱,這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掌炬人花了不少力氣才將他逮捕,而就在原本預計審判的前一天,謝爾達病倒了。根據迪南家的傳統,領主必須親自審問這個叛徒之首,接著判決、行刑,也因此這件事被推遲了幾天,但不能一直推遲下去,因為領地內每一個人民都在關心這件事、關心他們的領主是否真的有能力領導及保護他們,所以他必須起床,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充分休息,讓自己在太陽升起前再睡幾個小時。
房門被輕輕地推開,瑪羅莎輕手輕腳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煙的墨綠色液體。
「謝利,」瑪羅莎輕聲細語地說著,聽起來有點像山谷回聲。他感覺到妻子用一塊極軟的棉質手巾撥開他頭髮,輕輕擦著汗,並將一碗藥湯湊到他嘴前。「只要喝下這碗藥,你就會舒服很多。」
藥湯味道一點也不刺鼻,反而有些清新的青草味,入喉滑順,謝爾達很快就一飲而盡。他邊喝邊希望這碗藥可以讓他順利睡到早上,這完全不成問題,就在他的後腦勺再次碰觸到羊毛枕的瞬間,他睡著了,睡得無比沉穩。
當謝爾達再次醒來時,陽光已透進窗簾灑落臥室內的地板,廣場上傳來士兵操練的吶喊聲。他依稀記得稍早夜裡昏睡時,隱隱約約意識到布倫特斯和瓦爾林來過幾次,可能是為了確認他的狀態能否順利進行今天的事務,而瑪羅莎總是耐心地請他們靜靜等候,這也代表瑪羅莎幾乎沒有睡覺。他很想起來親自回應兒子和總管,但無奈腦袋實在太沉了,沉到他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現在經過一夜好眠,他的頭痛似乎得到了緩解,身體也不再冒冷汗,雖然喉嚨依舊麻癢刺痛,但已經可以順利發出聲音了。
他本想呼喚瑪羅莎,但轉過頭發現她的雙眼仍然緊閉,還在睡夢中,這場病也讓瑪羅莎累壞了,直到天亮才能奢侈地把握短暫睡眠。他不願吵醒他的愛妻,便只是輕輕搖了下床邊的搖鈴,並閉上眼睛享受一日開始之前最後幾秒鐘的休息。
片刻後,一名年輕女僕輕輕打開房門走了進來,她端著一個餐盤,上面盛有簡單的早飯:麵包及豆子湯。女僕先將餐盤放到小茶几上,再轉身取下掛在石牆上的毛皮大衣,準備為她的領主披上。
「喬莉,」謝爾達聽見瑪羅莎對女僕說道,顯然剛才的搖鈴聲還是把她喚醒了。「妳先退下吧,讓我來就好。」瑪羅莎一邊說著一邊從喬莉手上接過毛皮大衣,輕柔地披在謝爾達身上,待喬莉退出臥房後輕聲細語地對他說。「你今日出城沒問題嗎?阿羅曼草的藥效看起來很有用,但我還是很擔心你。」瑪羅莎邊說邊用雙臂從背後繞過謝爾達的頸項將他環抱住,謝爾達能夠明顯感受到那對豐滿又柔軟的乳房與他僵硬的背部緊密貼合,還有那股異國胭脂又甜又苦的味道。
「沒事的,北地之門的人民需要見一見他們的領主,那個叫做辛克哈的魔種也該去見他的神,在地獄裡。」他捏了捏瑪羅莎的手,接著看了看那盤食物,發現自己沒有任何一點食慾,甚至需要努力克制才不至於反胃,於是他揮了揮手,逼自己掙脫瑪羅莎的雙臂,離開臥床。
在謝爾達梳洗著裝時,他聽到一陣敲門聲以及布倫特斯的聲音。
「父親?」門外的布倫特斯道。
「進來吧。」謝爾達深呼吸後回應道,才想起來身邊服侍自己穿衣的瑪羅莎僅罩著一件薄紗,幾乎遮蔽不了她的軀體,但她也沒有轉過身迴避,只是把臉及半個身子藏在丈夫身後,繼續為他拉平外衣及綁上褲帶。
門開了,布倫特斯沒有看向他的後母一眼,只是對著父親匆匆行了個禮便說道:「父親,馬車已備妥,瓦爾林、羅德瑞爵士和赫芙莉娜都已在大廳外恭候您的大駕,辛克哈的審判將在正午開始,我們必須出發了。」
「我們會準時抵達。」謝爾達回答得很簡短,語氣已恢復了領主的威嚴。「只有辛克哈一個嗎?范塔爾——那個傢伙的保鑣——他在哪裡?」
「那個操能師⋯⋯我們沒能抓到他」布倫特斯回答道。「這幾天他在羅加特地區屠殺了一個小村莊的居民,掌炬人布置了包圍網,但還是讓他逃掉了。」
謝爾達沒有立即回應,而是等待瑪羅莎把衣服穿好後,才對布倫特斯說:「今天這件事很重要,需要審慎處理這坨凱奧瑟的穢物。你弟弟呢?叫他去著裝,他也要去。」
一聽到父親提起弟弟,布倫特斯便聳聳肩。「凱夏從早上就不見人影,琳恩修女也在找他,我會請羅德瑞爵士也一起找找看。」他說罷便轉身出門。
「布倫特斯果然是你的兒子。」瑪羅莎在彎腰替謝爾達套上靴子時說。「專注在政務上就忘了其他事,連一句關心你身子的話都沒有。」
「他和我一樣。」謝爾達勉強自己微笑道,希望能在稍晚面對群眾前,先練習擺出神采奕奕的樣子。「理性大過於感性,甚至有時候會忘了自己是人,擁有情感這東西。」接著他輕吻了一下瑪羅莎的額頭。「直到我遇見了妳。」
「他們總說你是個冷酷嚴峻的領主。」瑪羅莎笑著說。「但你從不在我面前冷酷嚴峻,有時候反倒有些可愛。」除了瑪羅莎以外,沒有人會像這樣對謝爾達說話,而他就喜歡她這一點。「你覺得席亞娜——那個巴維爾家的女孩——布倫特斯在她面前會像你在我面前一樣,變得溫暖嗎?」
「如果他夠聰明的話,就會時時保持警惕。」謝爾達收起笑容正色回應道。「巴維爾家的人充滿算計,如果不是為了穩定西卡斯塔的情勢,我也不願她成為迪南家的媳婦。」他正了正領主長袍,又伸伸腳測試了靴子的鬆緊度後,走向臥房門口。「但布倫特斯必須娶她,這場婚禮勢在必行,等今天的事情結束後,我會命瓦爾林即刻開始籌備。」
說完,謝爾達握住門把將門打開,大跨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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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即使謝爾達已做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還是會忍不住手心冒汗。
這不是因為緊張或是害怕,也不是因為對於要親手結束一個生命而產生的懷疑,相反地,他以此為榮。
這是迪南家的傳統。他的父親卡恩.迪南是這麼告訴他的。你必須親手血刃藐視迪南家威望的蠢蛋。卡恩的父親也這麼告訴他。
儘管每一任迪南公爵對這件事情的解讀都不同,但對於謝爾達來說,這是展現領主權威、揭示力量最好的方法之一,而他也是這麼告訴他三個孩子的。這能讓他更加鞏固權力,讓人民對他更加忠誠,尤其在他因病缺席這麼多天後,他需要一個方法做到這件事,這也是他為什麼堅持今天一定要踏出臥房的原因。
當然,行刑之前還有審判,畢竟這裡可不是野性蠻荒的厄克蘭大陸,那些馬拉塔可以隨心情決定要殘殺或虐待奴隸與囚犯,這裡有規矩,領主的規矩,他必須表現出公正,或至少看起來像公正,雖然謝爾達看不出這場審判能帶來什麼不一樣的結果,總之辛克哈都難逃一死,而辛克哈死後,聖解教在卡斯塔的聲勢將會大減,迪南家的名望會大增,再過半年後就是布倫特斯與席亞娜.巴維爾的婚禮,兩個家族的結合會讓卡斯塔形勢更穩固,迪南家族的權力將更加不可撼動。
「父親⋯⋯以阿加洛爾之名,我會守護家族的地位,守護你傳承下來的名譽。」謝爾達雙手十指交扣,在心裡默默唸道。
在坐上馬車之前,瑪羅莎為他做最後的妝點,以至於在前來大教堂的路上能對群眾展現出最好的狀態,一個目光清澈、充滿活力的領主,人們認為這樣的領主才有能力帶領他們走在正確的路上。
在聖奧爾赫大教堂前的百級階梯之上是一座小廣場,當謝爾達拾級而上,與在教堂門口等候的埃爾加蘭主教握手寒暄時,他看見數十名阿加洛爾的聖錘武士沿著小廣場圍成一圈站立,他們手持火炬形狀的釘頭錘,身上穿的明亮盔甲刻有天秤砝碼花紋。他們神情肅穆,儀態莊嚴,冷靜機警地守護著北境人民崇敬的主教及高貴的領主。
在聖錘武士的面前,是數量大約為一半的鐵之修女,她們頂著白色頭巾,身穿灰藍色法袍,胸前掛著天秤與木槌交錯的銀墜飾。作為阿加洛爾展現公理與正義時的最佳見證人,她們在此忠實地紀錄這個邪惡消亡、正義伸張的盛大時刻。
謝爾達看著下方大廣場上群眾萬頭鑽動,好像北地之門所有的人民都聚集在了這裡,準備目睹術印之子那慘澹的下場,盼望正義得以伸張,他們等待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
埃爾加蘭主教站在他旁邊不遠處,身穿白色的神聖法袍,一手持象徵純淨的火炬權杖,另一手則攤開《真焰經》低聲念念有詞,為這場審判進行祝禱。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雙頰肌肉下垂,像裝著石頭的囊袋,但眼神仍然犀利且睿智。自從謝爾達有記憶以來,主教似乎從來都沒有變過,他的大半生都奉獻給了阿加洛爾教會,致力宣揚公理、秩序與正義的理念,對凱奧瑟的餘孽嗤之以鼻,也拯救過不少在人生中迷途的羔羊。他是北地之門民眾的信仰所在,也是迪南家對抗聖解教的精神支柱。
謝爾達感到頭部的疼痛感並未完全消失,甚至又開始越來越嚴重了,顯然阿羅曼草藥湯的藥效已漸漸退去,喉嚨的麻癢感也慢慢出現,額頭的冷汗似乎又要冒出。他盡量不動聲色地深呼吸幾口氣,在等待犯人被押上來的期間,他需要讓自己保持冷靜,讓自己看起來與平時無異。
他看向身邊的瑪羅莎,為了安撫他的心情,瑪羅莎也難得地隨著車隊走出城堡隨侍在側,而這確實起到了作用。他的長子布倫特斯站在左手邊,一貫的目光沉著,態度冷靜,右手邊本應是次子凱夏的位置,如今卻是空的,顯然琳恩修女沒能及時找到這個野孩子。他身後是總管瓦爾林和卡斯塔的前任掌炬人司炬傑姆斯.羅德瑞爵士,兩人紋風不動,雙腿像鋼鐵一般堅定。
他們都是謝爾達信任的人,讓他感到安心。
「病魔會摧毀一個人的心智,這句話看來是真的。」謝爾達心中暗想,自己身為領主,正是應該扮演讓人安心的角色才對,現在反而需要別人來讓他安心。一想到這,他不禁感到好氣又好笑。
突然間,群眾開始鼓譟起來,他們看見赫芙莉娜從教堂後方的樓梯走上平台,她胸前那顆手持火炬的引路火掛墜與左手纏繞的焰縛鎖是掌炬人最具代表性的象徵,令信仰公正之神的子民感到安心,也讓數不清的術印之子懊悔與屈服。
在她身後,伴隨群眾激昂情緒走上來的是一個身穿囚衣的中年男人,他被兩名士兵扣住手腕,步履蹣跚地走到眾人眼前。
男人身體消瘦、一頭亂髮、蓬頭垢面,下巴及臉頰布滿鬍鬚,身上綁了一圈乾草,雙手雙腳拖著手鐐腳銬發出叮鈴叮鈴的刺耳聲響,脖子上則戴著一個刻滿雕紋的禁魔項圈,單薄的衣裳遮不住他手臂上交錯複雜的秘術印記,那正是凱奧瑟的墮落力量仍留在世間的最佳證明,是一種代表汙穢、背叛及邪惡的存在,也是謝爾達深惡痛絕的一個存在。
「殺了那個怪物!殺了他!」
「你這個竊賊的賤種,骯髒的東西!」
「滾回地獄去腐爛!」
教堂下方群情激憤,在群眾的叫囂謾罵中,男人被士兵推到了平台邊緣,但眼神仍然倨傲鮮腆,用睥睨的目光俯瞰眾人,看起來對於下方不斷傳來的惡毒言語毫不在乎。
「跪下,辛克哈,你這個天殺的骯髒魔種。」赫芙莉娜邊咒罵邊踹向辛克哈的膝窩,然後伸手拉了拉他脖子上的項圈,轉頭對謝爾達恭敬地點點頭。「大人,都準備好了,請您開始吧。」
躁動的人民見到迪南公爵舉起一隻手,立刻安靜下來。謝爾達本想說些振奮人心的話,但正準備開口時發現喉嚨仍然疼痛且麻癢難當,於是他輕咳了一下,對著幾步之外的主教說:「埃爾加蘭主教,請你宣讀這個男人被指控的罪名。」
埃爾加蘭闔上手中的聖典,沒有理會辛克哈輕蔑的笑容,對著群眾朗聲說道。「各位心懷公理與正義的善良信徒、阿加洛爾的忠實子民,如你們所知,凱奧瑟是這個世界誕生以來的第一個竊賊,是一切罪惡的始作俑者。祂在凡人耳邊低語,唆使他們撲熄不滅盛焰、竊取火種,使純潔的世界遭受汙染。而這個男人,」他用火炬權杖的杖頭比向跪在地上的辛克哈。「就是墮落之神的餘孽,他們身上的紋路就是觸犯良善諸神的最佳鐵證。只要魔種存在的一天,世界上的罪惡就永遠不會消除!」
主教頓了一頓,閉上眼聆聽眾人的嘶吼及吶喊,讓他們適時的發洩情緒。
「你,」埃爾加蘭睜大雙眼,目光如炬,語氣十分嚴厲。「辛克哈,你可知罪?」
「罪?」辛克哈揚起嘴角,擺出嘲弄的表情。「你的言語是一根枯樹枝,無法刺穿世界的迷霧,找到真相。我只聽到你無謂地嘲笑我所信仰的神和我身上的聖紋,難道我必須為了我的天賦向世人道歉?你說的話恰恰與公理正義相反,你正在詆毀你的神!」
話音未落,辛克哈就被赫芙莉娜一拳揍歪鼻子,兩顆牙齒斷裂在他口中。
「最好表現得謙卑一點,魔種!」赫芙莉娜對著辛克哈吼道,後者將牙齒隨意吐在面前的地上,並伸舌頭舔了舔滲出嘴角的血。
埃爾加蘭主教並未被這個男人的瀆神之語影響情緒,繼續平穩說著。「盛焰熄滅、火種遭竊,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混亂之時,是阿加洛爾和祂聖潔的火炬賜予我們光明,烈火燃盡邪惡,照亮正道,引領世人走向良善,使我們不至於墮入深淵。」他舉起火炬,提高音量。「他,辛克哈,還有他的邪教徒們,妄圖再次撲滅火焰,讓世界重回混沌。他口中的『自由』是對神聖秩序的蔑視;他所謂的『真相』只是墮落之人的囈語;他的存在是對阿加洛爾的褻瀆,也是對各位良善靈魂的毒害!」
「秩序與公理只是一塊遮羞布,」辛克哈喃喃說著,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但聽在下方群眾的耳裡卻是無比清晰。「是諸神掩蓋真相、奴役世人的一個工具。醜陋的事實連你們自己也不敢面對,而我們的使命是揭開這塊遮羞布,讓世人得知真相,選擇自己的道路。」
謝爾達對辛克哈的話語嗤之以鼻。「在羅加特屠殺村民也是你們的使命之一嗎?」他忍住麻癢的喉嚨說道。
辛克哈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揚起嘴角冷冷笑著。
「大人問你話,回答!」赫芙莉娜一把抓住男人的頭髮,把他的臉扯向面對卡斯塔的公爵。
「阿加洛爾的公正?阿加洛爾的光明?祂在你們感到寒冷飢餓時伸出援手了嗎?」辛克哈面對謝爾達,語氣卻是對著眾人說。「你們之中有些人不是術印之子,但僅僅因為不肯拋棄身為凱奧瑟光榮後裔的家人及摯愛,而一併遭到迫害及唾棄,是聖解教伸出援手,給你們一個新的家庭,只要你頌揚凱奧瑟的聖名,對祂宣示虔誠。這個時候,那個偽善之神阿加洛爾又在哪裡?」他把眼神轉回謝爾達身上。「你,謝爾達.迪南公爵,卡斯塔的領主,滿嘴公理與正義,但你的所作所為比你口中的墮落之神還不如!」
「夠了!」埃爾加蘭用火炬權杖重重撞了一下地板。「這個人的罪刑已昭然若揭,大人,請您宣讀判決。」
「我,謝爾達.迪南,卡斯塔的至高公爵、瑪迦爾王國的謙卑僕人、北地守護者、秩序維護者,絕不容許墮落之神的遺毒潛藏在聖炬照不到的陰影中,蠶食這個世界、腐蝕我們的靈魂。」謝爾達舉起右手手掌對著天空說。「我將以公理與正義之神阿加洛爾以及偉大的國王費冷.尼迪休斯之名,在此宣判你——辛克哈——因褻瀆阿加洛爾、煽動人民信仰偽神、屠殺羅加特的村民,將遭受烈焰灼身之刑。」
當公爵宣讀審判完畢,周圍的聖錘武士開始用釘頭錘輕輕敲擊地板,鐵之修女們雙手合十輕聲誦唸《真焰經》的聖典良言。整齊劃一的敲擊聲與堅定肅穆的低語聲迴盪在教堂周圍,許多民眾紛紛聞聲跪地,跟著祈求阿加洛爾的帶領與庇護,更有些人情緒激昂,迫不及待見到辛克哈伏誅。
「火光洞悉,公理恆在。」主教對公爵說。
「火光洞悉,公理恆在。」公爵回應,並從主教手中接過火炬權杖,讓赫芙莉娜點燃杖頭的火芯,在眾人的喧鬧聲及主教的跟隨下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辛克哈。
辛克哈無視所有聲響,用盡力量大喊著各種汙穢不敬的言語,身軀似是心有不甘地劇烈扭動,兩旁的士兵必須花費很大力氣才能將他壓制住。
當杖頭接觸到他身上的乾草時,烈焰很快就往他頭上及四肢迅速蔓延,謝爾達沒有聽見男人的驚叫,取而代之的是狂笑,和一聲金屬斷裂的聲音,接著變故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只見辛克哈頸上的項圈斷成兩截落在地上,本該灼燒他身體的火紅烈焰轉變為冰冷的藍色,以不合理的角度撲向身旁的兩名士兵及赫芙莉娜。赫芙莉娜身為掌炬人,受過專業訓練並擁有能抵抗秘能的特異體質,秘術之火對她不起作用,僅是本能地後退兩步,並未受到太大傷害,但那兩名士兵就沒那麼幸運了。
其中一人全身著火,後退閃避時不慎一腳踩空,整個人直接跌落十五公尺高的平台,雙腿受到衝擊而骨折,持續猛竄的烈焰讓群眾退避三舍,無人敢靠近。另一人則試圖抓住謝爾達,似是想要求助,但傑姆斯.羅德瑞立即衝出擋在謝爾達面前將士兵推倒在地,以免他身上的火焰燒到領主,接著那人就回頭試圖爬向埃爾加蘭主教,口中發出淒厲的哀號。
教堂下方的廣場亂成一團,群眾驚慌喧鬧。冷汗直冒、四肢癱軟的無力感再次衝擊謝爾達的全身,周圍的世界天旋地轉,扭曲變形,宛如破碎的深淵地獄。他緩緩單膝跪地,一隻手撫著胸口,不確定這是因為阿羅曼草藥效已徹底退去,還是辛克哈施展秘術奧能對他產生的影響。
他閉起眼睛,感受到瑪羅莎、布倫特斯都趕到他身邊,想要關心他的情況,但他的身體極其痛苦,完全無法站出來做些什麼穩定情勢。
「快後退,埃爾加蘭主教——」他聽見瓦爾林大喊。接著又是一聲某樣東西斷裂的聲音,伴隨著下方群眾更激烈的驚叫。
他用力睜開眼睛,看見主教癱軟在地上,頸部以極其不自然的方式扭曲,顯然已斷氣,而辛克哈身上的秘術之印正泛著藍光,一縮一脹,像一頭飢餓猛獸不滿足於小小的殺戮,準備再度張牙舞爪,把更多人送進席兒法娜的黑暗帷幕之中。
「偉大的奧術之王、自由之神,凱奧瑟即將回歸,焚毀的黑色羽翼仍未斷裂,猩紅女士將會重新振翅,帶領我們盛大地迎接祂,所有詆毀祂的人都將遭降罪,你們鍾愛的領主會深陷於來自深淵的詛咒,變得虛弱萎靡,而你們的城市會被烈火吞噬、土地會遭蟲害。」辛克哈說話同時,身上的火焰燒得越來越旺。「當那天來臨時,你們全都會記得我說的話⋯⋯」
謝爾達再度感到頭暈目眩,完全無法思考。在失去意識之前,辛克哈狂妄的笑聲及群眾的驚叫聲迴盪在他耳際,接著是赫芙莉娜的一聲咒罵、匕首出鞘的鏗鏘聲,和利刃穿過血肉及骨頭的喀啦聲。
辛克哈的笑聲嘎然而止,而謝爾達眼前只剩一片黑暗。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hBBfdCd0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