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即使謝爾達已做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還是會忍不住手心冒汗。
這不是因為緊張或是害怕,也不是因為對於要親手結束一個生命而產生的懷疑,相反地,他以此為榮。
這是迪南家的傳統。他的父親卡恩.迪南是這麼告訴他的。你必須親手血刃藐視迪南家威望的蠢蛋。卡恩的父親也這麼告訴他。
儘管每一任迪南公爵對這件事情的解讀都不同,但對於謝爾達來說,這是展現領主權威、揭示力量最好的方法之一,而他也是這麼告訴他三個孩子的。這能讓他更加鞏固權力,讓人民對他更加忠誠,尤其在他因病缺席這麼多天後,他需要一個方法做到這件事,這也是他為什麼堅持今天一定要踏出臥房的原因。
當然,行刑之前還有審判,畢竟這裡可不是野性蠻荒的厄克蘭大陸,那些馬拉塔可以隨心情決定要殘殺或虐待奴隸與囚犯,這裡有規矩,領主的規矩,他必須表現出公正,或至少看起來像公正,雖然謝爾達看不出這場審判能帶來什麼不一樣的結果,總之辛克哈都難逃一死,而辛克哈死後,聖解教在卡斯塔的聲勢將會大減,迪南家的名望會大增,再過半年後就是布倫特斯與席亞娜.巴維爾的婚禮,兩個家族的結合會讓卡斯塔形勢更穩固,迪南家族的權力將更加不可撼動。
「父親⋯⋯以阿加洛爾之名,我會守護家族的地位,守護你傳承下來的名譽。」謝爾達雙手十指交扣,在心裡默默唸道。
在坐上馬車之前,瑪羅莎為他做最後的妝點,以至於在前來大教堂的路上能對群眾展現出最好的狀態,一個目光清澈、充滿活力的領主,人們認為這樣的領主才有能力帶領他們走在正確的路上。
在聖奧爾赫大教堂前的百級階梯之上是一座小廣場,當謝爾達拾級而上,與在教堂門口等候的埃爾加蘭主教握手寒暄時,他看見數十名阿加洛爾的聖錘武士沿著小廣場圍成一圈站立,他們手持火炬形狀的釘頭錘,身上穿的明亮盔甲刻有天秤砝碼花紋。他們神情肅穆,儀態莊嚴,冷靜機警地守護著北境人民崇敬的主教及高貴的領主。
在聖錘武士的面前,是數量大約為一半的鐵之修女,她們頂著白色頭巾,身穿灰藍色法袍,胸前掛著天秤與木槌交錯的銀墜飾。作為阿加洛爾展現公理與正義時的最佳見證人,她們在此忠實地紀錄這個邪惡消亡、正義伸張的盛大時刻。
謝爾達看著下方大廣場上群眾萬頭攢動,好像北地之門所有的人民都聚集在了這裡,準備目睹術印之子那慘澹的下場,盼望正義得以伸張,他們等待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
埃爾加蘭主教站在他旁邊不遠處,身穿白色的神聖法袍,一手持象徵純淨的火炬權杖,另一手則攤開《真焰經》低聲念念有詞,為這場審判進行祝禱。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雙頰肌肉下垂,像裝著石頭的囊袋,但眼神仍然犀利且睿智。自從謝爾達有記憶以來,主教似乎從來都沒有變過,他的大半生都奉獻給了阿加洛爾教會,致力宣揚公理、秩序與正義的理念,對凱奧瑟的餘孽嗤之以鼻,也拯救過不少在人生中迷途的羔羊。他是北地之門民眾的信仰所在,也是迪南家對抗聖解教的精神支柱。
謝爾達感到頭部的疼痛感並未完全消失,甚至又開始越來越嚴重了,顯然阿羅曼草藥湯的藥效已漸漸退去,喉嚨的麻癢感也慢慢出現,額頭的冷汗似乎又要冒出。他盡量不動聲色地深呼吸幾口氣,在等待犯人被押上來的期間,他需要讓自己保持冷靜,讓自己看起來與平時無異。
他看向身邊的瑪羅莎,為了安撫他的心情,瑪羅莎也難得地隨著車隊走出城堡隨侍在側,而這確實起到了作用。他的長子布倫特斯站在左手邊,一貫的目光沉著,態度冷靜,右手邊本應是次子凱夏的位置,如今卻是空的,顯然琳恩修女沒能及時找到這個野孩子。他身後是總管瓦爾林和卡斯塔的前任掌炬人司炬傑姆斯.羅德瑞爵士,兩人紋風不動,雙腿像鋼鐵一般堅定。
他們都是謝爾達信任的人,讓他感到安心。
「病魔會摧毀一個人的心智,這句話看來是真的。」謝爾達心中暗想,自己身為領主,正是應該扮演讓人安心的角色才對,現在反而需要別人來讓他安心。一想到這,他不禁感到好氣又好笑。
突然間,群眾開始鼓譟起來,他們看見赫芙莉娜從教堂後方的樓梯走上平台,她胸前那顆手持火炬的引路火掛墜與左手纏繞的焰縛鎖是掌炬人最具代表性的象徵,令信仰公正之神的子民感到安心,也讓數不清的術印之子懊悔與屈服。
在她身後,辛克哈一身囚衣,伴隨著群眾激昂情緒走了上來,他被兩名士兵扣住手腕,步履蹣跚地走到眾人眼前。
他身體消瘦、一頭亂髮、蓬頭垢面,下巴及臉頰布滿鬍鬚,身上綁了一圈乾草,雙手雙腳拖著手鐐腳銬發出叮鈴叮鈴的刺耳聲響,脖子上則戴著一個刻滿雕紋的禁魔項圈,單薄的衣裳遮不住他手臂上交錯複雜的秘術印記,那正是凱奧瑟的墮落力量仍留在世間的最佳證明,是一種代表汙穢、背叛及邪惡的存在,也是謝爾達深惡痛絕的一個存在。
「殺了那個怪物!殺了他!」
「你這個竊賊的賤種,骯髒的東西!」
「滾回地獄去腐爛!」
教堂下方群情激憤,在群眾的叫囂謾罵中,男人被士兵推到了平台邊緣,但眼神仍然倨傲鮮腆,用睥睨的目光俯瞰眾人,看起來對於下方不斷傳來的惡毒言語毫不在乎。
「跪下,辛克哈,你這個天殺的骯髒魔種。」赫芙莉娜邊咒罵邊踹向辛克哈的膝窩,然後伸手拉了拉他脖子上的項圈,轉頭對謝爾達恭敬地點點頭。「大人,都準備好了,請您開始吧。」
躁動的人民見到迪南公爵舉起一隻手,立刻安靜下來。謝爾達本想說些振奮人心的話,但正準備開口時發現喉嚨仍然疼痛且麻癢難當,於是他輕咳了一下,對著幾步之外的主教說:「埃爾加蘭主教,請你宣讀這個男人被指控的罪名。」
埃爾加蘭闔上手中的聖典,沒有理會辛克哈輕蔑的笑容,對著群眾朗聲說道。「各位心懷公理與正義的善良信徒、阿加洛爾的忠實子民,如你們所知,凱奧瑟是這個世界誕生以來的第一個竊賊,是一切罪惡的始作俑者。祂在凡人耳邊低語,唆使他們撲熄不滅盛焰、竊取火種,使純潔的世界遭受汙染。而這個男人,」他用火炬權杖的杖頭比向跪在地上的辛克哈。「就是墮落之神的餘孽,他們身上的紋路就是觸犯良善諸神的最佳鐵證。只要魔種存在的一天,世界上的罪惡就永遠不會消除!」
主教頓了一頓,閉上眼聆聽眾人的嘶吼及吶喊,讓他們適時的發洩情緒。
「辛克哈,」埃爾加蘭睜大雙眼,目光如炬,語氣十分嚴厲。「你滿懷異端思想,播下惡毒的種子,你可知罪?」
「罪?」辛克哈揚起嘴角,擺出嘲弄的表情。「你的言語是一根枯樹枝,無法刺穿世界的迷霧,找到真相。我只聽到你無謂地嘲笑我所信仰的神和我身上的聖紋,難道我必須為了我的天賦向世人道歉?你說的話恰恰與公理正義相反,你正在詆毀你的神!」
話音未落,辛克哈就被赫芙莉娜一拳揍歪鼻子,兩顆牙齒斷裂在他口中。
「最好表現得謙卑一點,魔種!」赫芙莉娜對著辛克哈吼道,後者將牙齒隨意吐在面前的地上,並伸舌頭舔了舔滲出嘴角的血。
埃爾加蘭主教並未被這個男人的瀆神之語影響情緒,繼續平穩說著。「盛焰熄滅、火種遭竊,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混亂之時,是阿加洛爾和祂聖潔的火炬賜予我們光明,烈火燃盡邪惡,照亮正道,引領世人走向良善,使我們不至於墮入深淵。」他舉起火炬,提高音量。「他,辛克哈,還有他的邪教徒們,妄圖再次撲滅火焰,讓世界重回混沌。他口中的『自由』是對神聖秩序的蔑視;他所謂的『真相』只是墮落之人的囈語;他的存在是對阿加洛爾的褻瀆,也是對各位良善靈魂的毒害!」
「秩序與公理只是一塊遮羞布,」辛克哈喃喃說著,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但聽在下方群眾的耳裡卻是無比清晰。「是諸神掩蓋真相、奴役世人的一個工具。醜陋的事實連你們自己也不敢面對,而我們的使命是揭開這塊遮羞布,讓世人得知真相,選擇自己的道路。」
謝爾達對辛克哈的話語嗤之以鼻。「在羅加特屠殺村民也是你們的使命之一嗎?」他忍住麻癢的喉嚨說道。
辛克哈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揚起嘴角冷冷笑著。
「大人問你話,回答!」赫芙莉娜一把抓住男人的頭髮,把他的臉扯向面對卡斯塔的公爵。
「阿加洛爾的公正?阿加洛爾的光明?祂在你們感到寒冷飢餓時伸出援手了嗎?」辛克哈面對謝爾達,語氣卻是對著眾人說。「你們之中有些人不是術印之子,但僅僅因為不肯拋棄身為凱奧瑟光榮後裔的家人及摯愛,而一併遭到迫害及唾棄,是聖解教伸出援手,給你們一個新的家庭,只要你頌揚凱奧瑟的聖名,對祂宣示虔誠。這個時候,那個偽善之神阿加洛爾又在哪裡?」他把眼神轉回謝爾達身上。「你,謝爾達.迪南公爵,卡斯塔的領主,滿嘴公理與正義,但你的所作所為比你口中的墮落之神還不如!」
「夠了!」埃爾加蘭用火炬權杖重重撞了一下地板。「這個人的罪刑已昭然若揭,大人,請您宣讀判決。」
「我,謝爾達.迪南,卡斯塔的至高公爵、瑪迦爾王國的謙卑僕人、北地守護者、秩序維護者,絕不容許墮落之神的遺毒潛藏在聖炬照不到的陰影中,蠶食這個世界、腐蝕我們的靈魂。」謝爾達舉起右手手掌對著天空說。「我將以公理與正義之神阿加洛爾以及偉大的國王費冷.尼迪休斯之名,在此宣判你——辛克哈——因褻瀆阿加洛爾、煽動人民信仰偽神、屠殺羅加特的村民,將遭受烈焰灼身之刑。」
當公爵宣讀審判完畢,周圍的聖錘武士開始用釘頭錘輕輕敲擊地板,鐵之修女們雙手合十輕聲誦唸《真焰經》的聖典良言。整齊劃一的敲擊聲與堅定肅穆的低語聲迴盪在教堂周圍,許多民眾紛紛聞聲跪地,跟著祈求阿加洛爾的帶領與庇護,更有些人情緒激昂,迫不及待見到辛克哈伏誅。
「火光洞悉,公理恆在。」主教對公爵說。
「火光洞悉,公理恆在。」公爵回應,並從主教手中接過火炬權杖,讓赫芙莉娜點燃杖頭的火芯,在眾人的喧鬧聲及主教的跟隨下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辛克哈。
辛克哈無視所有聲響,用盡力量大喊著各種汙穢不敬的言語,身軀似是心有不甘地劇烈扭動,兩旁的士兵必須花費很大力氣才能將他壓制住。
當杖頭接觸到他身上的乾草時,烈焰很快就往他頭上及四肢迅速蔓延,謝爾達沒有聽見男人的驚叫,取而代之的是狂笑,和一聲金屬斷裂的聲音,接著變故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只見辛克哈頸上的項圈斷成兩截落在地上,本該灼燒他身體的火紅烈焰轉變為冰冷的藍色,以不合理的角度撲向身旁的兩名士兵及赫芙莉娜。赫芙莉娜身為掌炬人,受過專業訓練並擁有能抵抗秘能的特異體質,秘術之火對她不起作用,僅是本能地後退兩步,並未受到太大傷害,但那兩名士兵就沒那麼幸運了。
其中一人全身著火,後退閃避時不慎一腳踩空,整個人直接跌落十五公尺高的平台,雙腿受到衝擊而骨折,持續猛竄的烈焰讓群眾退避三舍,無人敢靠近。另一人則試圖抓住謝爾達,似是想要求助,但傑姆斯.羅德瑞立即衝出擋在謝爾達面前將士兵推倒在地,以免他身上的火焰燒到領主,接著那人就回頭試圖爬向埃爾加蘭主教,口中發出淒厲的哀號。
教堂下方的廣場亂成一團,群眾驚慌喧鬧。冷汗直冒、四肢癱軟的無力感再次衝擊謝爾達的全身,周圍的世界天旋地轉,扭曲變形,宛如破碎的深淵地獄。他緩緩單膝跪地,一隻手撫著胸口,不確定這是因為阿羅曼草藥效已徹底退去,還是辛克哈施展秘術奧能對他產生的影響。
他閉起眼睛,感受到瑪羅莎、布倫特斯都趕到他身邊,想要查看他的情況,但他的身體極其痛苦,完全無法站出來做些什麼穩定情勢。
「快後退,埃爾加蘭主教——」他聽見瓦爾林大喊。接著又是一聲某樣東西斷裂的聲音,伴隨著下方群眾更激烈的驚叫。
他用力睜開眼睛,看見主教癱軟在地上,頸部以極其不自然的方式扭曲,顯然已斷氣,而辛克哈身上的秘術之印正泛著藍光,一縮一脹,像一頭飢餓猛獸不滿足於小小的殺戮,準備再度張牙舞爪,把更多人送進席兒法娜的黑暗帷幕之中。
「偉大的奧術之王、自由之神,凱奧瑟即將回歸,焚毀的黑色羽翼從未斷裂,猩紅女士將會重新振翅,帶領我們盛大地迎接祂,所有詆毀祂的人都將遭降罪,你們鍾愛的領主會深陷於來自深淵的詛咒,變得虛弱萎靡,而你們的城市會被烈火吞噬、土地會遭蟲害。」辛克哈說話同時,身上的火焰燒得越來越旺。「當那天來臨時,你們全都會記得我說的話⋯⋯」
謝爾達再度感到頭暈目眩,完全無法思考。在失去意識之前,辛克哈狂妄的笑聲及群眾的驚叫聲迴盪在他耳際,接著是赫芙莉娜的一聲咒罵、匕首出鞘的鏗鏘聲,和利刃穿過血肉及骨頭的喀啦聲。
辛克哈的笑聲嘎然而止,而謝爾達痛苦地閉上雙眼,在虛無的視界裡,他看見那對黑羽再度凌空,遮住火紅的太陽,將整座大教堂及北地之門籠罩在無邊際的陰影之下。2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GccX4Av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