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街道除了街燈，還有許多日警的手電筒照明。平時冷清的街道都如驛前通燈火通明，彷彿「不夜」的概念以州廳為軸心擴至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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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松清的帶領下，二人倒也平安。
穿過小徑，時而鑽過水泥牆的缺口，陳沐蓉雖感到腳踝疼痛，但卻不覺疲累。她反倒好奇，林松清平時是做什麼的，怎麼對這些隅角僻徑瞭若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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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想，她開始覺得林松清面熟，她回想平時去過的地方，突然想起那張臉讓她想起一個有著檀香味的地方 ──「啊！你在山形屋做事！」她一聲驚呼，林松清轉頭對她比了個噤聲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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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否認，就是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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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蓉發現林松清就是書店店員後，她覺得眼前這名男子更加高深莫測。平常在日本人的書店工作，但同時也是打狗會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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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狗會總是神秘兮兮，漢人群體不論階級，早已將他們出版近十年的「打狗報」作為一種罪惡的娛樂。刊登的內容可說是探人私隱無所不在，從日警因衛生問題懲罰了哪家人，到哪個軍官上酒家沒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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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沐蓉最有興趣的，是報上的「武欄」
武欄記載了打狗會成員擾襲日本人的事件。雖說他們的行為看來是小打小鬧，甚至充其量只算捉弄。但撰稿者的文筆甚好，總將其寫得活靈活現，連偷和服都寫得像武林殺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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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因此，她才想習武。
也就是說，今日之事倒是打狗會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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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這想法作結，替自己開脫。將注意力回到現實。林松清正將水井上的木板掀開。放下繩索後跳入井中。井裡傳來催促的聲音，陳沐蓉腳步跟上，一同順著繩索滑到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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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涼風陣陣，陳沐蓉尚未乾透的衣服挾著風，轉為刺骨寒意。當她的雙腳落地後，她才發現周圍有許多坑道。還來不及細看，林松清已經走入其中一道，她趕忙跟上，左拐右彎又下坡，兜兜轉轉來到一扇浮雕著犬首的鐵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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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後。」林松清說完，急促敲了兩下鐵門，門後傳來沉悶的男性嗓聲：「狗咬豬好吃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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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將嘴巴對上犬首的口部開口：「豬肉肥，人肉鹹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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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取作啥名？」
「斯文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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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斯文郎三字落下，鐵門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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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有十分寬闊的拱型空間，明亮的光來自數不清的蠟燭。有數人圍著長桌議論紛紛，桌上躺著一名半裸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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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看見此人，立刻欣喜若狂地上前：「鐵碗公！你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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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碗公抬起手，顫抖著說：「哭么啊！可惜沒死成，不能投胎做美男子了！」他的聲音十分沙啞，氣若游絲顯然傷重及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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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正想回幾句風趣話，話到嘴邊就聽見陳沐蓉一聲驚呼，猛然回頭望，二人將刀架在陳沐蓉的頸部：「陳家大小姐怎麼在這？斯文領頭，你怎麼把外人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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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趕緊上前將刀推開，掏出懷裡的紫布包：「有些原因，我得跟其他領頭參詳。」解釋過後，他轉向陳沐蓉：「妳別黑白走，我有些事要處理。」說完便與鐵碗公道別，走進拱型空間的後方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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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刀的二人惡狠狠地盯著陳沐蓉，似乎對她痛恨至極。但此時她並布膽怯，反倒回瞪他們，走到一旁找了張凳子坐下，開始按揉自己受傷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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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喲？有人客？」在陳沐蓉背後的坑道走來一名身穿醫生袍的漢人女子。儀態端莊，妝容精緻。美麗不輸陳沐蓉看過的富家千金，甚至她走近時，自帶的高雅氣質讓陳沐蓉彷彿聞到一股芬芳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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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端著放滿紗布與工具的鐵盤，清澈如無雲夜空的雙眼打量著陳沐蓉：「黑衣人原來是陳家大小姐。水姑娘跑去日本大厝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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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蓉聽到女子提及做賊一事，立即脫口而出：「這位阿姊不也在男人窟做醫生？」一番話倒是讓女子笑了：「時代在變，妳能做賊，我也能做醫生。臺北擱有一個女性開診所......唉」她邊說邊蹲下，在撩起陳沐蓉的黑褲時，腫脹的腳踝露出，女子嘆了口氣又發出連連嘖聲：「這麼腫，妳是按呢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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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生的話音與腔調相當悅耳，傳入陳沐蓉的耳中讓她感覺很是舒心，一時竟忘了回話，直到女醫生又問一次，這才趕緊發話：「跟......跟斯文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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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郎讓妳自己走？是啦！妳害死打狗會這呢多人，他一定氣得半死。不過，他這個人就這樣，大局為重。忍耐哦！」那女醫生突然捏了陳沐蓉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她張口想喊出聲，但一塊紗布塞到她的口中，隨即又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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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生帶著笑意說：「腳沒事了，等到明天還能跑呢！」說完便向長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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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蓉低頭一看，腳踝此時腫脹未消，但上頭多了一小道斜切的傷口，膿血正在泊泊向外流。陳沐蓉不禁讚嘆女醫生的醫術高明，但女醫師的一番話讓她感覺愧疚感悄悄冒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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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害他們死的，可是，我拿東西賠了，難道還不夠嗎？」她輕嘆一口氣，現在她也只能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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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顧右盼，等待著林松清回來。但時間彷彿變慢了。這些蠟燭雖照亮了拱型空間，卻也帶來難以忍受的悶熱感。等著等著也令她愈加躁動。於是她起身，踏地幾下確認腳踝不影響行動後，趁著旁人的注意力仍在長桌上，悄悄溜進其中一條較為明亮的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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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坑道不長，走沒幾步便能看見盡頭。一名白髯老者盤坐於地，黑色布條繫在臉上將雙眼遮住。他似乎聽到陳沐蓉的腳步聲，雙唇微微咂了幾下，以極其細微但卻清晰如貼耳細語的聲音說：「是女的？不是阿雪。阿雪的腳步聲比較好聽。妳是誰？站那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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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是誰？」陳沐蓉不滿自己的腳步聲在老者的耳裡竟是難聽的，語氣中挾帶私怨。但老者卻沒因此生氣，反倒笑著回答：「我是睏仙。妳現在可以說妳是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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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陳沐蓉審度許久，一時也不知該報上本名還是胡謅個代號。老者又點了點頭：「是了，剛剛阿雪說黑衣人是陳家大小姐，便是妳了。妳也真勇敢，做賊做到日本仔大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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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這麼一誇，陳沐蓉倒對他生了幾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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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你為什麼叫睏仙？因為你喜歡睡覺嗎？」陳沐蓉在老者旁找了塊稍微乾淨的地坐下，近距離下，她藉著燭火能清楚看見老者瘦骨嶙峋的身軀，雙手的指頭少了幾根，右腳腳掌只剩半截。想來是經過苦戰的老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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睏仙搖頭苦笑：「上次我一覺醒來，變成了日本人。我不知道睡下去，醒來我是什麼人。所以我不敢睡。」一席話聽得陳沐蓉滿是疑惑，她還想追問，後領卻突然被粗魯拎起。她驚愕一喊，才發現拎著她的人是林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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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鬆開手，以斜眼責備陳沐蓉後對睏仙行禮：「睏仙，歹勢。叨擾您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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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這個姑娘挺趣味。你有什麼事要問？」
「是有關同舟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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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舟盟三字一出，老者的雙手開始顫抖：「同舟盟......很久沒聽人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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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大領頭參詳過，他說這事得問您。」林松清將陳沐蓉偷來的物件悉數描述給睏仙。隨即又把斷船型玉珮交到他手中。睏仙以尚存的手指輕撫玉珮：「同舟盟祕庫，是咱台灣人的寶。這同舟盟的故事，還得從三百年前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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