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冷的河水中,林松清掙扎浮起,將面巾摘下。一旁的黑衣人不斷揮動手臂,林松青發現這人不僅身手拙劣,還是隻旱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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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游到黑衣人身邊,揪著他的衣領:「別亂動!想連我也害死啊?抓住我的衫!面巾快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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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罵似乎罵醒了黑衣人,他雙手緊抓林松清的衣服,但那面巾始終不摘,任由河水將其浸濕並嗆得他連連咳嗽。林松清不明白他的堅持,但也任其痛苦,彷彿此舉就能稍稍彌補他害得一行人死傷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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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半游半飄載浮載沉順水流而下。不知過多久,在前方出現水泥砌成的橋樑,林松清抓住橋墩,與黑衣人一併爬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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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狼狽靠在樹下,林松清看向遠方的高雄州廳,建築體在夜色下隱約透著紅磚的紅,他看來倒像用一攤攤血泊抹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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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他對黑衣人燒出滿腔怒火。若非此人魯莽的舉動,怎會落得這般下場?本來精心計畫的行動,如今卻折兵損將只餘他一人。他對一旁喘著氣的黑衣人破口大罵:「你這斬頭短命死半路的,沒那功夫學人做什麼義賊?我兄弟他們......」林松清意外發現最後的幾個字他怎麼也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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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像驚魂未定,也像明白自己有錯,他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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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斜眼瞟著,他發現浸濕的黑衣緊貼黑衣人的身軀,胸前微微隆起,身形纖瘦。再想起先前在大廳時他發出的嗔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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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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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學人家做什麼賊?」林松清的語氣充滿不屑,但他剛說完,就發現自己能輕易挑出語病。若要反駁自己,輕易就能說出女性音樂家、或年少便成名的女俠。而最強而有力的辯駁,則來自一名身穿醫師袍的女子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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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低下頭,像在心中承認自己辯論敗北,以細微的音量改口:「功夫這麼歹,學人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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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勁風襲來,林松清以掌心接住。黑衣女子一語不發以肘代答,林松清看似輕鬆接住,可掌心仍傳來極大痛楚。他緩緩收下微微顫抖的手掌:「就這功夫?莫怪妳也只能偷水果、偷邱家小姐的八音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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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聽見林松清這麼說,立刻回話:「你跟蹤我!你這不要臉的!我只是想做好事!偷他們的東西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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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她說的自己是做好事,林松清本就醞釀許久的憤怒由胸口遊至全身,他袖中的木刺滑至掌中。將黑衣人撲倒,單手將她按地壓制,右手揮下,木刺沒入土中:「妳是好心做歹事!沒能力就好好當老百姓!妳到底想害死多少人?偷邱家的東西,他們是會報警的!警察查下來,妳覺得倉庫那些人走得了?」林松清直視黑衣人的雙眼,在她的瞳孔有一抹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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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將林松清的理智沖回腦中。
他拔起木刺走到一旁,將木刺扔向河裡。但他幾次呼吸後,又走向試圖坐起的黑衣女子,將她的面罩扯下:「我看是哪家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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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扯,長髮飄散,在髮絲漸漸落下後,露出的那張臉倒讓林松清愣住了。這張臉在高雄恐怕無人不知,但林松清怎麼也無法將黑衣義賊與那人想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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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那標緻的五官帶有一絲高傲,雙脣嫣紅,臉蛋如鵝卵石圓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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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林松青看過的畫報照片。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LLav7G8oC
她,是首富陳阿舍家的大千金 - 陳沐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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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容被扯過面罩後,低著臉朝林松清又踹又打,試圖想搶回面罩。但林松清輕鬆閃過後高舉面罩:「妳家這麼有錢,想做好事不能像邱家吳家那樣發菜發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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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給我管!」
「那我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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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甩手就要走,因他已發現橋的一端有手電筒的燈光。他知道,不久後日警就會發現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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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走了幾步後,腦中又出現個想法挑戰著自己。他躊躇的時間不過一息,又回頭壓低聲量向陳沐容招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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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陳沐蓉仍舊坐在原地,林松清直接摀住她的嘴,扯著她的衣領朝橋下躲去:「我們打狗會被妳害死這麼多人,不能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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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蓉聽見林松清沉著臉的一席話,那堅決無情的語氣彷彿要剮她的肉來償。她扭動身軀想掙脫,但橋邊的燈光正朝這裡掃來,她也看見了。於是她便任由林松清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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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陰暗處,二人保持沉默。直到橋上日警的交談聲漸行漸遠。陳沐蓉開始伸手進胸口掏弄,林松清下意識撇過臉,但他又突然覺得這是陳沐蓉想趁機逃脫的詭計,於是猛然回頭,發現她掏出一個以紫色的布包裹著的扁平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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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沿著布的邊緣滴落,陳沐蓉將其捧到林松清面前:「你不是說不能這麼算了嗎?我在州廳偷到的只有這個。鎖在保險櫃裡,應該很值錢吧?拿去!就當我賠他們的命。」陳沐蓉的語氣過於理所當然,她的態度彷彿此舉便能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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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無法苟同。她竟以金錢衡量打狗會弟兄的性命。但他仍舊接過布包,攤開後,一只斷裂的玉珮,形狀像一艘船從中斷開。另外還有一片皮革,其中包裹著一封信與帳本。他翻了翻帳本,發現帳目全寫著「淺野 - 壽山探掘」的相關項目,底下更記錄了這些費用是來自哪項民政經費、從哪項軍事基金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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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清又將信拆開,收信人是高雄警務課長 - 藤野義雄。
信中以漢文寫著:「得悉同舟盟秘庫已定位,總司令甚悅。願早日取得剩餘密鑰,早日完成總司令交代之目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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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端,蓋上了青天白日徽。
來信者署名 - 張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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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與帳本的內容,讓林松清呆立原地許久。直到陳沐蓉發聲詢問才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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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值錢吧?夠賠吧?不夠的話先欠著,我......」陳沐蓉的一字一句都讓林松清感到厭惡,他如刀的眼神瞪著陳沐蓉,讓她不敢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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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跟著日本仔後壁賺錢的生意人,都這麼看待我們的命嗎?命能用買的嗎?」林松清質問時的語氣不若他先前的怒火沖天,陳沐蓉反倒覺得他說這些話時,臉上掛著的神情,是再黑的面巾都掩不了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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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傷,彷彿會傳染。如一根針刺著陳沐蓉的心。從心上的針口流淌出的,是愧疚。於是她也低下頭,看著林松清將東西收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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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林松清邁步向前,對陳沐蓉招手讓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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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別問,來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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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蓉一時也不知該回家還是跟他去,但一想到街道上可能還有巡警,她決定暫時先與林松清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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