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維拉女士不歡迎你們。”
太陽照耀在教堂雪白的穹頂上,陰影拋灑在地面堪堪遮住年輕人塞西的鼻尖。
曬,但塞西顧不上這個。他氣鼓鼓地瞪着台階下聚成團的男男女女,恨不得把手裏的掃帚砸他們頭上。
他們是灰燼盟約的成員,塞西還認得邊角的那個姑娘,她常常來教堂參拜。他們倆對上了目光,後者顯然準備咬死他。
“自然教會沒有權利阻止民眾進入教堂!”她指責道,“快點讓開,塞西,不然我一定去法拉尼牧師那裏舉報你!”
塞西被她的氣勢嚇得瑟縮了一下:“但我也得對其他信眾負責,只要你們不散播謠言……”
“謠言!”另一個看上去像是小團體首領的男人怒吼,“你居然把國家的未來當兒戲!還是説你願意承認一個弒父戀母的敗類為王!”
“簡直是莫名其妙,大家都知道老國王是病逝的。”塞西反駁,“還什麼愛上自己的母親,説得就像你親自聽過牆角一樣!”
“你難道沒有一絲身為洛森菲爾德人的責任心嗎?竟然如此自甘墮落舔罪人的褲腿,別忘了你先是這個國家的人然後才是自然女神希爾維拉的僕從!”
塞西氣的發抖:“你居然稱呼即將登位的王儲是罪人……”
“是啊,你們再爭辯一會繁花騎士們就得來抓真正的罪人了。勞駕讓讓路別在教堂門口鬧事,街頭喊叫可能稱不上是犯罪,但聚眾毆打牧師可就是了。”
幾個人一起扭過頭看突然搭話的陌生男人,他個子偏高,膚色在白色和古銅色之間,和洛森菲爾德本地人比顯然黑了不少。他的頭髮剪的又短又潦草,陽光下呈現偏金黃的褐色,瞳孔是更純粹的金,整個人看上去即強壯又充滿異域魅力。
他肯定是剛剛到這兒的外地人,不然他肯定會有印象。塞西篤定地想,老天,這個男人得有兩個他那麼壯。
顯然灰燼盟約的人也那麼想,領頭人的氣勢一下弱了很多:“你可別污衊,我們什麼時候毆打牧師……”
話音未落,他忽然扭頭朝塞西的方向衝過去,氣勢洶洶像一頭發了狂的公牛。但他顯然沒注意腳下突然出現的小腿,一個踉蹌臉朝下砸進小牧師的懷裏。
“你!”領頭人手忙腳亂的重新站起來,氣地滿臉通紅,指尖懟着外族人的鼻子罵道,“你搞了什麼把戲?「暗示術」?”
男人無辜地攤了攤手:“我又沒擺姿勢又沒念咒語,別把自己的行為污衊給魔法。更何況我剛剛救了你,免遭當街毆打的指控,就一點感謝也沒有嗎?”
這番話顯然説不不了他們,領頭人又撂下幾句狠話,帶着餘下幾人罵罵咧咧地離開。
“太感謝您了。”塞西長吁一口氣,“我是塞西,信仰希爾維拉女士的牧師,現在服務於自然教堂。”
“赫拉弗林。”
塞西厭惡地皺了皺鼻子:“洛森菲爾德大多還是更願意去太陽與秩序教會,他們也就是看上這點才會來欺負我們。”
事實上我也是看中了這一點。赫拉弗林暗戳戳想。
赫拉弗林想賺點錢。
他從北方山脈一路南下來到洛森菲爾德,長途跋涉幾乎花光了他的儲蓄。不用太多回報,赫拉弗林並不想和貴族老爺們打交道,特地避開了人來人往的大教會。
小教堂不是最好賺錢的地方,卻多的是需要幫助的人。
赫拉弗林的目光鎖定在跪在神像前的男人身上,他造型邋遢看上去很多天沒打理,衣服的版型卻像是新制的,腫起來的手指骨節和袖子上的污漬看得出他最近的一份工作是倉庫的搬運工。
“他怎麼了?”
塞西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帶着點懷疑和警惕反問:“也是遭遇不幸的可憐人,打聽他的事做什麼?”
男孩的警惕性不錯。赫拉弗林從腰間口袋裏掏出一枚銀製的圓環徽章,中央鏤空雕刻着騰飛的烏鴉剪影。他不喜歡把它別在身上,好像什麼值得炫耀的身份,但這種時刻還是很好用的。
“您是「銀渡之環」的成員!是來幫忙的嗎,先生?”塞西瞬間改變了態度,雙眼放光盯着赫拉弗林,“我很仰慕你們,不求回報自發同邪惡的力量抗爭,是無名英雄。您能介紹我進去嗎?不行不行,我還太弱了,通過不了考核……”
這也是不願意隨時佩戴徽章的原因之一,不過赫拉弗林沒準備反駁他:“現在能告訴我這個可憐人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亞歷山大先生?他的妻子失蹤了。一週前他上工回來後就不見了蹤跡,財物和任何私人物品都沒有帶走,家裏也沒有掙扎的痕跡,我們只能判斷她妻子什麼都沒要離開了。”
“魔法呢?用「暗示術」做到這點很容易。”
“但誰會給一個不起眼的村婦上「暗示術」呢?光看材料也是筆不小的開銷。更何況這裏是洛森菲爾德,妖精的國度,突如其來的魔法效應防不勝防。如果他的妻子是被妖精帶走的,那隻能是一場不幸的災難。”塞西悲傷的説,“妻子失蹤後,他每天都來教會祈禱,希望他的妻子能回來。”
“你們沒找過她?”
“當然找了,赫拉弗林先生。法拉尼牧師,我們這唯一的高階牧師,還冒險搜索了迷霧森林的外圈,但是一無所獲。”塞西説,“您願意幫助他嗎?自然教會願意提供幫助的報酬,我們的錢也不多,但如果您需要聖水和「治療術」的話……”
赫拉弗林打斷他:“食物和一枚金幣就夠了。”
亞歷山大沉浸在悲傷裏,稍稍靠近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腦袋低低地垂着,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需要幫忙嗎?”
亞歷山大沒有反應,直到赫拉弗林又問了兩遍才緩緩扭過頭:“你是牧師?看起來不像。”
“你看起來也不像不需要幫助的樣子。”赫拉弗林微笑着,釋放與他結實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善意,英俊的容貌更為他增添了幾分魅力。
這為他剩下不少功夫。
“這裏的牧師都沒有辦法,你真的能幫我?”亞歷山大結結巴巴的説,“她找不到了,哈莉,我的妻子。每天早上我會去麥沙利文的倉庫裏工作,偶爾結束後會去酒館喝一杯。那天喝的多了點,回家之後就……燈沒點,人也不見了。”
“我聽説她沒有帶走任何錢財,衣物也沒帶走嗎?”
“你也看得出來,我們沒什麼錢,她也沒什麼可帶走的。”亞歷山大止不住的哽咽,“我沒什麼好給她的……沒有舒適的生活,温暖的家,現在還把她弄丟了!善良的希爾維拉啊!求求您把她帶回來,如果她迷失在深林裏……”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去你家裏看看。”赫拉弗林等待他祈禱結束,温柔的開口,但他不打算給他拒絕的機會,“相信我們還可以拯救她。”
亞歷山大的家在瓦爾斯不算偏僻,不過瓦爾斯本就是遠離洛森菲爾德的一塊郊區。生活在這裏的居民要麼靠種植蔬菜為生,要麼給麥沙利文家族打工。
亞歷山大一副酒還沒醒的模樣,帶着赫拉弗林到家時天都黑了大半。院子有些日子沒打理,雜草叢生,屋檐下的照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芒,似乎從昨晚堅持到了現在。
房子主人連鑰匙都拿不利索,半天才對上鎖眼,還被夾在門縫上的地毯卡住了房門。
“哈莉失蹤的那天,你回家的時候,房門上了鎖還是打開的?”赫拉弗林突然問道。
亞歷山大沒反應過來:“上……鎖上了。”
赫拉弗林沒有再説什麼,彎腰貓進了房間裏。他的牀鋪亂糟糟地丟滿衣物,仔細看看裏面還混雜了幾件女款內衣。牀邊的地上也東倒西歪了不少酒瓶——這下知道他酒氣怎麼來的。廚房裏的鍋碗瓢盆整齊地擺在灶台邊,餐桌上擺着盤沒吃完的麪包、黃油和莓果醬。值得一提的是盤子的花紋是淺藍色的結繩結,而灶台上的是顏色更深的方格圖案。
他甚至懶得遮掩一下。赫拉弗林心裏大概有了判斷,問道:“我能點燈嗎?”
“額……”亞歷山大一副想拒絕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樣子,“家裏沒打火石了。”
耀眼的閃電在赫拉弗林的指尖流竄,瞬間點燃了油燈,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有了大概結論後的搜尋極具目的性,赫拉弗林很快在廚房上方的櫃子邊發現了一點黑色的污漬,顯然清潔的人沒注意到這裏,然後被個更高的赫拉弗林撿了便宜。
“有什麼發現嗎?”背後傳來亞歷山大不安的詢問。
“你是希望我也能得出她被妖精魔法帶走的結論嗎?亞歷山大。”赫拉弗林垂眼看向他,“好隱藏你謀殺了她的真相。”
亞歷山大噌的一下跳了起來:“你在説什麼!我沒殺她!滿嘴謊言簡直就是污衊!”
“簡直再明顯不過了,謊言和謀殺都不是你擅長的領域。”赫拉弗林説,“你説到家時房門是鎖上的,而我清楚記得你和塞西都提到哈莉離開家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她怎麼上鎖的呢?然後是廚房的架子上的血跡,能濺到那個位置恐怕是你趁她做飯的時用硬物敲碎了她的腦袋。這麼一來也能解釋為什麼廚房和餐具都打理的一塵不染,而卧室卻一團糟——那裏是急需隱瞞的案發現場,而你本質上是個懶蛋。”
“我是對廚房殘渣過敏!”亞歷山大急切地反駁,“你什麼也不知道!”
“是嗎?但你桌子上還擺着剩下的早飯。”赫拉弗林歎氣,“果醬都變色了。”
“動機呢?我有什麼理由謀殺我的妻子……”
“牀上女士衣物的顏色和款式和你妻子的喜好都相差較大,外加桌子上不同花紋的餐盤,你把‘我有外遇’幾個字寫在了臉上!甚至她還在給你做飯!如果我非要在你這裏住下,運氣好説不定還能碰見她上門呢。”
赫拉弗林滿意地看見亞歷山大臉色刷的一下慘白,他失魂落魄地後退,一屁股跌倒在牀上:“不,你沒有證據,你説我殺了她,屍體在哪?”
“太陽和秩序教會的牧師們很容易就能讓你鬆口,在他們面前説謊可不是件容易事。”
“我……”亞歷山大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兇狠,瞥見赫拉弗林健壯的體格後又縮了縮脖子,“你趕快走吧,就當她失蹤了,你要我這裏的什麼都能帶走。我還有些存款,哈莉那婆娘不讓花一分錢倒是存下了不少。但那都是老子賺的錢,她管個屁的管!”
大門突然嘎吱嘎吱的響,一個穿着有點土氣但收拾的乾淨整潔的女人推門而入。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裙子上沾滿了泥土,鳥巢一樣凌亂的棕發也看不出原來的造型。和外貌相比,女士的目光卻非常冷靜,冷淡地盯着房子裏另外兩個活人。
亞歷山大卻露出奇怪的反應,他張大嘴巴,眼睛瞪的像一隻青蛙,目不轉睛的隨着女人的步伐轉動,然後慘叫着扒住赫拉弗林的後背:“哈莉!她是哈莉!她怎麼還活着!我明明親手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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