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粘稠的黑霧朝無盡的邊際瀰漫,彷彿指引道路一般的紫色火焰排成兩排忽明忽暗地燃燒着。地板上傳來綿密的爬行聲,和戰靴和大理石地板摩擦發出的細微摩擦。
霧氣遮擋住男孩的視線,他熟練地調整身體躲過從背後刺來的匕首,沒有絲毫猶豫接力跳到襲擊者的背後,利刃劃開他脖頸側的動脈。
影靈脖子上的骨甲卡斷了男孩漆黑的武器,他用斷面砸開了死者的皮肉,把骨甲從體內扯了出來。
影靈的身體就是最好的武器,他從小被那麼教導,也如指導一般踐行。
細密又粘稠的摩擦聲突然響起,一聲聲拉扯年輕影靈的神經。他繃緊全身肌肉放慢前進速度,身體裏的血液無聲尖叫,四周的霧氣好像有意識一般翻滾着朝他聚攏。
霧氣裏浮現又黑又高的陰影,看起來隱隱約約像一個巨大的圓柱體。
不,不對。年輕影靈的本能警告着他,這根巨大的黑柱剛剛並不存在。教官不會允許莫名的雜碎干擾「審判者」的試煉場,難道它可以避開教官們的審查?還是它一直都在這裏只是沒人注意到?
他盯着圓柱體不由感到一絲怪異,它看上去和剛發現時有些不同,筆直的立柱彎曲了些許弧度,像是一個巨大的水桶形狀生物站太久累彎了腰。他厭倦了這種無意義的試探,如離弦之箭一般,在圓柱生物的表面擦出一串火花。
它的皮膚至少覆蓋了兩層鱗片,即便是洛米希姆家「審判者」的聖顯劍也不可能切開,更別提他隨手摺下的外骨骼。他需要神術的加護,「懲罰」的暗紅符文隨着禱詞在影靈的指間跳動……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怪物已經消失了身影。
而他竟然沒聽見一點聲音!準「審判者」長達十年的訓練瞬間成了笑話,捕捉不到敵人的動作只會與死亡掛勾,就和先前被他殺死的影靈蠢貨們一樣!
恐懼如冷水浸濕了他的皮膚,但長年的段練只讓恐懼沉浸了一瞬。
大體型生物不可能如此輕盈地行動,年輕影靈強迫自己冷靜,幻術?不,攻擊圓柱體瞬間的手感是真實的。還有個更簡單的答案,影靈心想,他早就在不知情中中了心控法術,這一切都不過是施法者或者神術師想讓他看見的。
“自大又狂妄的回答,諾索斯·洛米希姆。”
低沉的聲音中混雜着太多嘶啞,發出毛骨悚然的聲響。
影靈回頭,一條巨蛇緊緊地貼在他身後,詭異地扭動面部模仿影靈的語言。張開幕布般的翅膀從它身後炸開,彷彿有意識地寄生物般緊緊地嵌入影靈的肩胛骨。
“傾聽它們的聲音……”
諾索斯從夢中驚醒,身體因記憶中的痛苦而覆上一層薄汗。他已經很久不再夢到「審判者」初洗禮時的遭遇,被絕對無法拒絕的力量強行破開肉體的恐慌一度掌控他,而他不願再次回憶起那段恥辱的過往。
雖然現實可能更糟。
諾索斯低呤早爛熟於心召喚「審判者」神術劍的禱言,一無所獲,蛇形手環幾乎要絞斷他的手腕錶達無聲的嘲弄。面對可悲的現實吧,神明不會迴應洛米希姆之子,諾索斯心想,殺死伊文德爾•塔斯汀重獲厄裏非斯的信任才是重中之重。
神術離開了他,但長年戰鬥的本能沒有。
諾索斯聞到空氣中不對勁的氣味,不是真正的味道,更偏向一種直覺和悄無聲息的變化。他迅速貼近牆邊,箭失帶着劃破空氣的尖嘯釘在他剛剛睡覺的牀上,尖端閃爍着法術的弧光,留着大鬍子的低矮身影炮彈一樣向諾索斯衝來。
諾索斯掄起一旁的木椅砸開揮舞戰斧的矮人,第二支箭失趁亂擦過左肩帶出一串血跡。
啇隊裏那個叫安德魯的人類小子看起來弱不經風,弓箭的準頭到不錯。諾索斯躲開接連射出的三箭,外骨甲橫向擊打迎面而來的巨劍側刃。
哈維拉陰惻惻地咧開笑容,無視偏離軌道的巨劍,左手捻着薄若蟬翼的刀劍插進諾索斯的肋骨縫:“看來失去神術的影靈不能像你嘴巴一樣強硬。”
諾索斯強忍疼痛接連後退,捲曲大腿一腳踹在矮人的胸甲上,這一下力度極大,把人順着窗户踹飛了出去。然後迅速蹲下身體同蜥蜴般貼近地面,手腳協同以人類難以做到的力度上抬,膝蓋猛地擊向哈維拉的喉嚨。
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諾索斯意識到,他忘了他們還有個法師。
「束縛咒」忽然從地面竄出,窒息的麻痺感瞬間爆發全身,雙腿的肌肉麻痺後無法繼續進攻的動作,諾索斯支撐不住顫抖着跪下。
“我還是更喜歡烈犬被栓起來的樣子。”黑胡桃木法師從黑暗中現身,“把他捆起來,我們還有漫長的時間想想怎麼懲罰他。”
“別命令我,瓦林!你不是這裏的頭!”奧林毫不客氣嗆了回去,手上動作卻不停,乖乖把諾索斯困了個結實。
“「玫金會」改做綁架的營生了?”諾索斯嘴上不閒着。
“綁架?”哈維拉冷笑,“這就得問你了,影靈,搶了我們運輸的物資,還打傷了上了年紀的老矮人。你就是這麼回報對影靈抱有善意的人嗎?”
“我可沒有打劫的愛好,你所説的善意就是隨便找個罪名安在我頭上嗎?”
“我們在現場找到了你留下的血跡,雜種!深紫色的血液,板上釘釘的證據,你還試圖愚弄我們!”奧林聲音大得能震碎玻璃,“可憐的維斯卡,被小人偷襲砸地頭破血流,卻沒能堂堂正正的幹上一架!”
“小聲點,奧林,法術能掩蓋的聲音是有限度的。”法師皺眉,“找到東西了沒有,安德魯?”
“沒有,至少這間房間裏沒有。”安德魯回答。
“我們也不是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瓦林捏住諾索斯身上的小刀,懲罰性地緩慢轉動半圈後才拔出來。
諾索斯疼得冷汗直冒,刀刃應該刮傷肋骨,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認輸的聲音。
“要我説就把他的兩隻手砍斷,”奧林惡狠狠的説,“讓他再也不能做惡。”
“我不反對,你可以試試。”哈維拉説。
諾索斯的喉嚨裏爆發憤怒的嘶吼,但他阻止不了矮人的動作。奧林揮舞臂膀高高抬起斧頭然後重重落下,劈在外骨甲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真是一羣怪物。”奧林嘟囔道。
“你該攢攢錢換掉你那根破斧子,而不是把錢都花在女人和酒上。”哈維拉説,“換個沒骨頭的地方。”
“要我説我們可以在他的皮膚表面刻字。”安德魯提議。
“哼,刻矮人語言嗎?他又看不懂!”奧林反駁。
“刻個圖案怎麼樣?在他纖長漂亮的脖子上。”瓦林沙啞地大笑,指尖劃過刀刃留下一道紅光,“我保證人人都能看見且永不退色。”
“你最好直接殺了我。”憤怒以燎原之勢點燃了他,諾索斯如困獸般掙扎咆哮,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叫囂着撕碎眼前的法師,“否則我發誓!我肯定給你最緩慢的死亡!”
“哈哈,我就當是笑話了。”瓦林拎着刀尖劃開諾索斯的脖頸側,留下半張笑臉和外翻的血肉,“誰來完成剩下一半?”
2
洛倫佐有不好的預感。
沒有任何理由,不是經驗也不是魔法,非要説的話可能也算神明賜福的一部份。他的心突突跳着,站在白橡子酒館街口仰視影靈的房間。
看起來一切正常,沒有燈光和生物活動的影子。洛倫佐又抬頭盯了一會,但是不是太暗了一點?月光似乎都照不着房間的窗台,黑漆漆地醖釀着不詳。
壞了。
洛倫佐抬手一道光芒飛向諾索斯的房間,卻被黑暗吞噬殆盡。他顧不得大晚上會不會打擾鎮子上其他居民,更強烈的光芒以他為中心綻放,隱祕的黑暗在耀眼的聖光下無從遁形。
是「黑暗術」,範圍從影靈的房間一直到街巷,然後向更遠的方向蔓延。洛倫佐急忙跟隨黑暗的方向追出去,心裏祈禱這不是諾索斯搞出來的花招,影靈們往往是神術而不是法術的行家……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過西側的小鎮,泥濘的道路上殘留新鮮的馬車痕和輕底皮靴的鞋印,這雙鞋還是洛倫佐親自給影靈挑的,原先那雙浸透了鮮血早就不能用了。
災難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心臟不受控制地極速跳動而四肢卻像失血般冰冷,洛倫佐緊張地屏住呼吸,噁心到作嘔的血腥氣仍鑽往他鼻腔鑽。
死了不止一個人。洛倫佐嘴脣蒼白低吟神明的禱言,聖光構築的長劍憑空在手中構成。馬車廂翻到在路旁摔得七零八落,豬皮袋縫起來大大小小的包裹散落一地,混在新鮮的血液裏散發難聞的臭味。
那個名字叫奧林的矮人的屍體也混在裏面,腦袋被砸碎一半,白花花的腦漿和一截斷臂攪在一起,構成宛如地獄一般的景象。
洛倫佐握着劍的手在顫抖,此刻他由衷地感謝黑暗術剝奪了大部份視野,至少給他一個心理上的緩衝期。
“在這個難忘的夜晚如果一定要遇到誰,我想不出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選擇。”
他聽見諾索斯的聲音卻看不見他本人——這是當然的——洛倫佐警惕着四周的動靜,長劍上的神聖光芒隨着他的呼吸律動着:“你也準備殺了我嗎?”
“當然不會。”黑暗裏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笑聲,“那麼你呢?懲奸除惡的時候到了,聖武士。”
“我需要一個理由,這並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我所信奉的判斷。”洛倫佐抬起劍尖,“説服我。”
“我真懷疑是不是有這個必要……”
“不應該由你來斷定。”
洛倫佐在黑暗中聽影靈乾巴巴的概述和總結:“這是羞辱。”
“但也不值得一場屠殺。”洛倫佐壓抑着怒火,“還是隻要有了力量便肆意妄為,賣弄你那點失而復得的手段剝奪其他人的生命?你欺騙了我,欺騙了倫桑和鎮上所有拋除偏見相信你的人,來證明我們的錯誤!”
獻媚討好你那個可悲又邪惡的神明。洛倫佐心裏補上最後一句。
“我沒有欺騙你們。”
聲音沉默了一會,洛倫佐詭異地聽懂了暗示,他瞪大眼睛裝滿了不可置信:“不可能!影靈無法感知到魔域,無法施法,這個是……”
客觀事實,是世界的鐵則,是眾所周知來自第三紀元的懲罰。
洛倫佐攥緊隨身攜帶解除法術的卷軸,證明手段很簡單,法術施法失去了靈脈的支持很快會自然消散,也是解除法術卷軸的底層邏輯。
只要「黑暗術」退去……
月光緩緩偏移照耀在影靈的長髮上,然後是灰紫色的雙眸和浸滿鮮血的雙臂,在地面上拉出斜長的倒影。
洛倫佐倒吸口涼氣,兩個矮人和法師的腦袋被砸碎但好歹能分得出模樣,人類戰士哈維拉和年輕弓箭手安德魯的遺體被拆得七零八落拼不出人形。
“法師試圖用「雲霧術」困住我,從結果看來沒有成功。”諾索斯説,“雖然會的法術並不多,但靈脈對我極為慷慨。「懼黑術」的效果有點超出控制,他們失心瘋了一樣大喊大叫……我承認下手重了些,這不是我的本意。”
“不應該是這樣的。”洛倫佐説,“他們失去了貨物受了傷,任務一定會失敗,聲譽也會因此一敗塗地。你可以放他們離開!”
“放他們離開?你比被你小心翼翼護在懷裏的小雞仔還天真!洛倫佐,你以為他們怎麼找到我的?”諾索斯質問他,“被人輪了一悶棍,搶走了貨物,現場留下我的血液,這幾天能拿到我的血的人可多了去了。”
洛倫佐臉色慘白,假如諾索斯真的沒有説謊,他幫諾索斯治療的時候倫桑夫婦一直在提供幫助,他們有大把的機會抽一管子影靈獨特顏色的血液,然後灑在現場完成嫁禍。
“對不起。”洛倫佐喉嚨裏發出啜泣聲,“你走吧,求求你離開。這個小鎮容不下你也不適合你……”
“你因為其人類的錯誤驅逐我,”諾索斯冷笑,“來維護你虛偽的正義。”
“不,既然你不認為暴行是錯誤的……”洛倫佐搖頭,“我以聖言發誓倫桑夫婦會收到他們贏得的懲罰。而你可以穿過洛森菲爾德和望月城試試西南方的埃門蒂塔山脈,我曾聽説那裏有影靈的團體出沒,説不定可以找到適合你的歸宿。”
“我不需要什麼歸宿。”諾索斯瞪着他,“從來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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