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裏一片寂靜。
赫拉弗林撂下一番話後又“哐當”一聲醉倒在吧枱上,他晃着腦袋想把自己搖醒,可惜沒什麼效果。
“他可真厲害。”梅利爾説,“我都想招他為我工作了。”
他可不見得樂意。諾索斯心裏反駁,他對赫拉弗林還談不上了解,可下意識覺得梅利爾説不對,也令他感到不舒服。
“你到底醉了還是沒醉!”喬亞趁機抽回手,他揉着自己的手腕齜牙咧嘴,抬眼看見向他靠近的諾索斯和梅利爾,敏鋭地後退半步,“我得先提醒你們,要是在這裏開打可塞不下那麼多人。”
鱷魚牙酒館勞損的大門被人一腳蹬開,五個拎着砍刀的壯漢氣勢洶洶地湧進,把本就不大的酒館擠得像沙丁魚船艙。
為首的男人鬍子比雜草還亂,像是從出生後就再沒打理過。皮甲上的鉚釘鏽跡斑斑,領子邊那一圈紅褐色不知道是布料的顏色還是乾涸的血跡。他的手腕上紋了一圈金錢紋路的刺身,告示着卡塔爾會成員的身份。
“喬亞•斯古塔斯!”
諾索斯日久打磨的戰鬥預感發出警報,扯住赫拉弗林的衣領往他的方向一拉,小刀擦過赫拉弗林的腦袋釘在桌板上。
“嘿!可別傷着朋友。”喬亞不滿地説。
“對,朋友,”男人咧開嘴露出蠟黃的牙齒和不善的微笑,“他替你還錢,還是替你肉償?”
和寶石矮人的玫金會不同,卡塔爾會算不上正統的商會。他們不止是黑市上的大賣家,只要有錢你基本上能從那兒做成任何買賣。
諾索斯在索摩門亞斯城外的貿易市場和卡塔爾會的商隊打過交道,他們的領頭能説會道,兩個山地矮人奴隸的價錢賣得比精靈還貴。
“別把綁架説的那麼低俗。”喬亞高嚷着,“我又沒説不還!你們得講究個先來後到吧,沒看見我和朋友間還有問題沒解決嗎?”
最應該先解決了你然後丟給那羣找上門來的暴徒,諾索斯不動聲色地想,但那顯然不能,喬亞手裏還捏着他們想要的消息。或者他可以先解決卡塔爾會的人,乖寶寶一樣給喬亞當一次免費打手……他同樣不喜歡這個想法。
“大庭廣眾之下在街上綁架,我可算漲了見識,洛森菲爾德可以如此無法無天。”梅利爾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還不上來靠命抵,一本萬利的買賣,都用不着擔心售後服務。”她的視線冰冷地掃過酒館,顯然不論老闆還是客人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他們拎着酒杯靠着牆邊站,給梅利爾和卡塔爾會的暴徒們留了一圈空地。
“哈!他是法師,要是還得起就不借給他了。”暴徒首領不懷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梅利爾,“你是他姘頭?替他還債那可是真的肉償了。”
他嘴上那麼説,手上動作沒有和梅利爾糾纏的打算。暴徒首領的手弩指着梅利爾的正臉開弓,久經戰場的身軀炮彈一樣衝向更遠的喬亞——法師的指尖閃爍魔法的光芒。
與此同時,諾索斯下意識拔起桌上的匕首投向喬亞。他顧不上施法的目標是誰,無論是梅利爾還是卡塔爾會,而大概率兩個人都是。
後者不想放棄爭分奪秒的施法時間,可他沒得選,但凡停得再慢一點兒,投來的刀刃會切斷他的指節。喬亞手忙腳亂狠狠地撞在赫拉弗林身上,把醉酒的人撞得一聲嚎叫。
場面混亂得堪比半獸人燉湯。
梅利爾跳舞一樣旋轉,迎面而來的箭矢宛如微風拂過她的皮膚,卻沒帶來一絲傷害。她衝進卡塔爾會暴徒們的中央,自上而下轉身,像綻放的鋼鐵半生蓮,帶出一片血霧和哀嚎。
酒客們判斷她出刀了,卻看不見從哪兒掏出的刀,更看不清藏在了哪兒。
酒館另一端也同樣熱鬧。
法師們的戰場狂轟濫炸,黑霧和晝光一左一右劃分戰場,喬亞不斷吟唸咒語,光芒越發綻放驅散粘稠的黑暗。熾熱的火焰從餘下的黑霧中竄出,迎着喬亞的正臉爆發,砸散他周圍的「法師護甲」。
諾索斯緊跟着釋放「影縛」,陰影觸手貼地而起,束縛住喬亞的瞬間穿破了一層薄薄的光影。
喬亞像條蜕了光皮層的蜥蜴,「光隱術」為他爭取到一絲先機。
「活化騎士圖紋」。
穿着銀灰色全身甲的騎士身影在喬亞身後浮現,揮舞半人高的長劍,提線木偶那般控制着喬亞斬向諾索斯的頭顱。
硬物與硬物之間的撞擊震得法師小臂顫抖。
“沒有料到這個?”諾索斯冷笑。
喬亞的表情很是震驚,尖叫着反問:“你是什麼東西?披着人皮的活化鎧甲?”
他發出一聲怪叫,大手大腳地翻過吧枱,連帶着撞碎一地玻璃杯和酒瓶和被碎片劃到頭的赫拉弗林,衝進吧枱後的儲藏室。
那裏有道後門,喬亞逃得熟門熟路,老闆的侮辱叫罵也不帶重樣。
諾索斯身手更加迅捷地跳過障礙,追了上去。
“該死的!他還真會做決定!”赫拉弗林踉蹌地站起身,撞得桌子一陣搖晃。
梅利爾在一對多的戰鬥中仍遊刃有餘,她注意到赫拉弗林準備追出去,隔着半個酒館大喊:“嘿!你這個狀態還是別去追了,諾索斯能搞定。”
“搞定?我不懷疑他的能力,”赫拉弗林順手奪走老闆手裏的冰水倒在頭頂,強迫自己清醒,“但喬亞不見得還能活着!”
喬亞狡猾得像瓦諾爾•薩門亞養的紅紋角蟒,單論體力無論如何也比不過諾索斯,可他熟悉廢棄建築下隱藏的小道,熟悉台階的第二節剛被小偷撬掉了螺絲,熟悉這個點碼頭的工人們還沒卸完貨。
諾索斯越追越急躁,有幾次都要摸到喬亞的衣角,卻被他貓腰拐進巷口逃過一劫。
如果不願意好好交流,死人也一樣能張口。諾索斯心想,他本就為數不多的善心耗盡,面具偽裝的普通外表消退回影靈的形象。
他享受着身為恐懼的象徵。
神術的力量在他體內充盈,猩紅標記隨着諾索斯旺盛的謀殺慾望刻在喬亞的額頭。
瞬間接近獵物時穿越的「死域」令諾索斯戰慄,時間、血液、心臟跳動和靈魂的尖嘯都在感官下逐漸清晰……
雷霆剎那間擊穿了他。
「死域」將瀕臨死亡的預感無限放大,諾索斯清晰地感覺到心臟在那一瞬停止跳動,四肢百骸如同沉浸暗河河底般冰冷。
他失控撞倒在小巷的石階上,喬亞也被連帶摔了個跟頭。
“赫拉弗林•登德拉岡!”諾索斯憤怒到了極點,強忍着的怨毒火氣驟然爆發。他怎麼敢攻擊他的隊友!攻擊一個信任他的人!
擁有金色眼睛的男人身軀周圍纏繞着雷霆,他不甘示弱地怒視回去,雖然因為醉酒打了點兒折扣:“我不想看到你殺戮!”
“怎麼?刺激到你脆弱的心靈了?”
喬亞也沒明白為什麼看上去是隊友的兩個人突然針鋒相對,也沒明白為什麼赫拉弗林會突然幫他,更不明白為什麼影靈這麼少見的種族會摻合進來。但他最好快點跑,影靈的存在幾乎就是死亡的象徵。
對敵人仁慈的懦夫!諾索斯雙眼死死盯着慌忙逃竄的喬亞,跑吧,希望你更喜歡下一個。諾索斯滿懷惡意又感到快樂,體內的魔力隨着他的想法越發雀躍、狂躁。
黑色火焰從喬亞的腳下如蛛網一般蔓延,輕而易舉捕獲毫無準備獵物。
沒有動作,沒有語言。喬亞撕心裂肺的慘叫和赫拉弗林的怒吼掀起諾索斯的狂歡。
“「魔域」……啊!”喬亞皮膚表面燃燒着暗紫色的裂痕。
赫拉弗林立即對着黑炎釋放「解除魔法」,火焰僅僅熄滅了一瞬,隨機再次燃起。
“停手!”
“我説過了,那得看他的選擇。”
“你已經抓住他了!”
“那就抓緊時間拷問他!”諾索斯笑聲隱含些許癲狂,血腥味道從他的脣齒間外湧,“喬亞•斯古塔斯!你隱藏了什麼?説出來你知道的一切!”
“我説……我都説!純白結社有妖精的屍體!很多人都認為妖精只是個傳説,但不!傳説是真的,純白結社的法師們研究妖精的屍體,發明了很多不可思議的魔法!但那個傻帽組織早就不存在了,沒人知道他們的下落,直到穆蘭施展「純白預言」!”喬亞聲嘶力竭地喊,“我想從他屍體上找點線索,真的只是這樣!求求你……”
“諾索斯——”赫拉弗林失聲。
詭異的黑炎戛然而止,諾索斯突然跌落嘔出鮮血,喉嚨中發出血液倒流的湧動聲。
瞬法的「黑炎」和它造成的傷害比預想中更強大,侵蝕「魔域」給喬亞帶來撕裂與痛苦,然而毀滅性的共振卻會給施法者的軀體帶來同樣巨大的傷害。
……説到底,他還得感謝赫拉弗林,感謝傳奇教師一夜的指點讓他領悟到新的魔法……
可惜了。最後一絲念頭在諾索斯倒下前回響,如果赫拉弗林沒來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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