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説是刑場,那隻能稱得上簡陋的行刑道具,再在周圍搭建點兒木台,放在廣場中央供人觀賞。
以一個影靈的眼光來評價,有點過於簡陋了。不過諾索斯還是很讚賞人類把死刑當作“表演”的做法,充滿威嚇性卻缺乏創意。
“穆蘭被處刑後,劊子手把他的屍體掛在木杆上,來來往往的商販和客人們每天都看得見。”梅利爾遞給小販老闆三枚銅幣,換了幾顆紅果一人一個,“難以想象是怎麼把他偷偷換下去下葬,那麼多人沒人注意到屍體不見了嗎?”
昨晚的蔬菜湯裏也有這種果實,果肉柔軟厚實,諾索斯在之前的酒館裏看到有人拿紅果釀酒。
“除非屍體一直掛在上面。”赫拉弗林説,“用幻術製造一個假象代替並不難,法師學徒都做得到。”
“幻術的效果能持續那麼久?”諾索斯很驚訝,不可置信地反問,“至少得堅持小半個月。”
“一般的施法做不到,但「法術恆定」可以,”赫拉弗林説,“法師們在使用「魔域」方面的創造力可以稱得上無窮無盡。「光輝城」的蜿蜒牆是連片由幻術組成的巨大建築羣,抬頭望不見牆體的頂端,你得爬到城牆頂上才能進城。但城內的視野不會被蜿蜒牆阻擋,碧藍的天空照耀在每家每户的窗台上。”
諾索斯難以想象這樣的畫面,記憶中索摩門亞斯的黑柱和漫天的雷霆頂替掉描述裏的美好景色。
“……你像是旅遊宣傳大使。”
他將目光轉向吊掛遺體的豎杆,木頭斑駁歲月的痕跡,紋理裏滲着乾涸的血液。諾索斯能嗅到那股子血腥氣,他瞬間清醒,渾身細胞充滿活力。
“我也聽説過蜿蜒牆,「光輝城」僱傭十二名法師耗時七年構築的防衞裝置,消耗材料貴的驚人,法術構築也是「黑塔」幻影領主的獨特設計。”梅利爾附和着讚歎,向赫拉弗林詢問,“但這個不可能是吧?”
“不,當然不,但底層邏輯相似。我們未知名字的好心法師想偷偷拿走穆蘭的遺體,法術恆定一個遺體的幻象是成本最低的做法。”
赫拉弗林用他高大的身軀擠開人羣,護着諾索斯和梅利爾走向行刑台。被擠開的路人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見他的體格後又迅速挪開視線。
諾索斯好奇自己暴露身份後,這些人又會是個什麼反應。
“想要讓幻術維持一個月甚至更久的時間,他就得想辦法搞個持續時間更長久的東西做媒介,通常來説是石頭、雕塑、刻痕。當然你要樂意,刻自己骨頭上也可以。”
赫拉弗林説的輕描淡寫,諾索斯總覺得他是真見過把咒語往骨頭上刻的瘋癲法師。
“哈,找到了。”
諾索斯順着赫拉弗林手指的位置,看見處刑台支撐架下方醜陋的花朵圖案和一長串看不懂的字符。
“太漂亮了!”梅利爾驚奇地鑽進台子下,藏污納垢的地方臭烘烘的,若不是特地點出來根本不會引人注意。她毫不吝嗇地大聲稱讚:“你原先是做什麼的?我應該聽説過你的名字嗎?”
“無名之輩,最好沒聽説過。”
“別高興得太早,”諾索斯遵從本性給兩個人潑冷水,“然後怎麼辦?發現法師簽下來的花名了嗎?”
赫拉弗林笑了:“我可不會冷落你。”
諾索斯盯着他的笑臉,頭皮發麻,登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不——”諾索斯幾乎要爆粗口,“——見鬼了,你又怎麼知道的!”
“你説過你要找人,然後來洛森菲爾德買東西,那麼大概率是法術卷軸,”赫拉弗林的笑容更加燦爛,看得諾索斯想一腳踹上去,“我這是合理推測。”
諾索斯咬牙,幾乎確定赫拉弗林就是在匡他,什麼都算計好了的樣子等着他跳進去。
“你自己不會「人類定位」嗎?”
“不會,就算會也來不及準備。”赫拉弗林一本正經地解釋,在諾索斯耳朵裏聽起來又是另一個謊言,“強大的法師和一些有錢人會在身上恆定「反預言」魔法,防止惡意打探和追蹤。相比之下「物品定位」更好用一些,至少沒幾個人錢多燒的給傢俱上「反預言」。”
“太棒了,你那麼聰明就沒想到你要找的法師也給自己來一下?”
“他要是強大的法師就不會用這種小把戲一樣的幻術。”赫拉弗林露出一個諷刺的表情,“而法師裏不存在有錢人。”
“……我不做賠本買賣。”
見諾索斯態度鬆動,梅利爾見縫插針加碼:“我出雙倍的價格給你買下卷軸,請求你幫幫忙,諾索斯。”
白拿的錢不賺白不賺,諾索斯點頭:“成交。”
2
鱷魚牙酒館裏鬧哄哄的一片,酒客們聚在一團大笑或者高聲嚷嚷着,操着口難懂的地方口音。桌面也好似從未認真清理過,頂着油膩的表面迎接新的窮鬼或熟客。
酒館唯一的招牌就是掛牆上的巨大鱷魚頭骨,用它空洞的眼窩盯着每一個喝酒客人。
諾索斯用皮靴踢開爛醉如泥的男人,換來對面客人的無情嘲笑和大多數人的注目。
兩男一女的組合並不罕見,罕見地是他們的服飾打扮,一身行頭賣了可以買下鱷魚牙酒館五年的酒錢。
“喝酒嗎,幾位客人?我們這可沒什麼好貨。”老闆一邊擦拭酒瓶一邊説,“挑事我們也很歡迎!”
“找人呢?”
“那要看你們找的是誰了。”
“一名法師……”
梅利爾才剛開了個頭,老闆洪亮的嗓門直接蓋過了她,對着吧枱角落裏人吼道:“又是找你的,喬亞!晦氣鬼!你抓緊機會快點上絞刑架,老子這裏才撈得到清淨!”
角落裏的人趴在酒桌上,大得誇張的圓頂禮帽蓋在他頭頂,睡的昏天黑地。他被老闆的吼叫嚇了個哆嗦,不小心碰摔了酒杯,劣質麥酒撒了一地。
“這個也算你帳上!”
“口是心非的人,你可愛死我了。”喬亞撣了撣帽子上的灰,戴回頭頂,“上四杯麥酒,算他們頭上。”
諾索斯看老闆倒酒端杯子一氣呵成,衍生出奇妙的共生關係:“每個找你的人都得請你喝一杯?”
“還得請自己喝一杯。”法師端起杯子對他眨眨眼,“放心好了,沒下毒。”
“如果一直有人追上門來,勸你最好還是下點毒。”諾索斯冷笑,把酒杯推遠了些。
喬亞目瞪口呆:“你們是來幹嘛的?我是欠「卡塔爾會」不少錢,但有必要殺人滅口嗎?”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赫拉弗林及時打斷了他們,“是關於穆蘭•卡沙利文的……”
“停停停!”喬亞豎起食指阻止下文,“這種事是張口就能問的嗎?”
“如果想要私密空間,你還可以被我們請出去問。”
“用不着那麼麻煩。”喬亞攤手,“禮尚往來,我請你們的酒至少喝了吧。”
赫拉弗林詫異地質疑:“不得不懷疑你真的下毒了,好將我們交代在這兒。”
“那麼只喝一杯,但得換成生命之水。”喬亞敲了敲桌子示意老闆上酒,“嘿,現在是你們有求於我!”
“換個其他條件……”
“那可別想從我這兒打聽到什麼了。”喬亞撂下這句話便撇過頭,一副拒絕和他們交流的模樣。
“我不太會喝酒。”梅利爾湊到諾索斯身邊交頭接耳。
我懷疑赫拉弗林也不擅長。諾索斯有些幸災樂禍地看着赫拉弗林翻了個白眼,滿臉苦大仇深地瞪着酒杯。
“我可以喝——”諾索斯慢慢開口,“條件是赫拉弗林也得喝。”
“太好了!”
“什麼!”
赫拉弗林不可置信地反問:“那和我自己喝下去有什麼分別!”
“我喝生命之水,你喝麥酒。”諾索斯不會放過可以整蠱赫拉弗林的機會,“很仁慈的條件。”
“咬火的蜥蜴啊……”赫拉弗林和諾索斯互不示弱地瞪了半分鐘,終於意識到沒有迴旋的餘地,長長地歎氣,認命似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諾索斯就這這個畫面下酒,生命之水的酒精純度高得驚人,冰冷的酒釀剛接觸口舌便極速蒸發,辛辣的口感灼燒他的喉嚨和胃部。
酒館裏酒客們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期待這位新人被嗆出眼淚、噴鼻涕泡、甚至倒在地上乾嚎——
他們終究會失望。為了不在任何方面落於老宿敵矮人們的下風,影靈們也是一個賽一個的能喝,自成年後諾索斯還沒被灌倒過,這次不會是例外。
“砰!”
一聲悶響,赫拉弗林沒站穩重重地撞在吧枱上,他直愣愣地盯着諾索斯,許久後又想回過神一樣轉向喬亞。
這反應倒是超出預期的大。諾索斯拍桌子大笑,毫不留情嘲笑道:“哈,酒量那麼差,一杯麥酒就放倒了。你平時去酒館裏都點什麼?酸奶嗎?”
“不!”赫拉弗林直立上半身,一字一句認真反駁,“最多一杯蜜酒,實在不行會兑點茶。”
“再加點奶油,點綴顆櫻桃,送給你當成年禮怎麼樣?”
周圍的客人鬨堂大笑,他們樂得有洋相看,也不在意是不是符合預期。
喝醉的赫拉弗林反應遲緩,一臉茫然地端坐在椅子上,再怎麼刺激也一句話不説。
諾索斯玩夠了,把話題拉向正軌:“現在可以説説穆蘭。”
“言而有信是我最大的優點。”喬亞也看夠了樂子,“不難看出來我很缺錢,因為「希維爾密斯法案」,除了找個有錢人包養,法師很難有自己的存款。所以當有人出錢讓我偷穆蘭的屍體下葬,我二話沒説就去了。一個小小的幻術和一個死人,又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誰樂意天天經過廣場,一顆腐爛的腦袋盯着你看!”
由真的屍體換成了幻術,從結果上看也沒太大區別。諾索斯問他:“那個委託人是誰?”
“不清楚,一個帶着斗篷的女人,百分之六十的預付金和百分之四十的尾款。只要錢給的乾淨利落,她是半獸人我都不在乎。”喬亞繼續説,“她給我指定了一座瓦爾斯特墓地的空墳,墓碑上刻着‘洛達赫’三個大字的就是。”
空墳?這倒是罕見,也不知道神祕的委託人事先給穆蘭準備好了歸處,還是恰好多了一塊名額。諾索斯追問他:“你還記得墓碑是否是新建的?”
“我沒親自去看,哦,事實上我壓根沒找到洛達赫的墓在哪。”喬亞聳聳肩,“我請了一個熟悉那塊地的人把穆蘭給埋了,分了他一點報酬。”他很識相地在諾索斯再次追問前説下去:“名字叫亞歷山大,麥沙利文家的合同工。”
半暈半醒的赫拉弗林突然挺直了腰板,用古怪的語調重複着:“瓦爾斯特的亞歷山大?他的妻子是不是叫哈莉?”
“是的,沒錯,是他。具體埋沒埋進去我不清楚,也不在乎他有沒有再找個下家。”喬亞突然湊近諾索斯和赫拉弗林,壓低聲音像卡塔爾會的間諜那樣説道,“你聽説過「純白預言」沒有?就是灰燼盟約整天瞎嚷嚷的那個。坊間都在傳穆蘭真的重現「純白結社」的傳説做出一個「純白預言」。”
“哦,當然。他們天天在街上喊,我耳朵聽的都要起繭子了。”梅利爾的回答很難説不在陰陽怪氣,“你也信這個!”
“灰燼盟約就是一羣傻瓜,繁花騎士也好不到哪兒去!”喬亞翻了個白眼,“我指望着能從穆蘭的屍體上撈到點兒什麼好處呢!萬一發現「純白結社」的寶庫鑰匙繼承遺產或者隱藏在皮膚下的絕密咒語,我就賺大發了。不,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喬亞激動地説,“要是能學會失傳的妖精魔法,那是多少財寶都換不來的財富!該死的,穆蘭身上怎麼不帶點東西!”
“聽起來他欠你一句對不起。”諾索斯説。
“謝謝,聽你説話可真有意思。”喬亞説,“如果你不在嘲諷我。”
“他沒什麼惡意,還有感謝您提供的消息。”梅利爾示意老闆再給喬亞上一杯麥酒。
“還是你説話最動聽……”
喬亞剛摸上酒杯,手腕被赫拉弗林死死地按在桌板上,硌得生疼,他懷疑手骨都快被壓斷了。
“又怎麼了!”
“你説謊了……”赫拉弗林口齒不清地嘟囔着。
“什麼?”
“死刑執行前穆蘭肯定被搜過身,你能想到的其他法師法師也能想到,他在上處刑台早就被扒下一層皮了。”赫拉弗林聲音沉悶,臉上還有醉酒後的紅暈,他雙目炯炯,鋭利地像捕獵中的鷹,“你説你期待找到「純白結社」的遺產,似乎認定他們過去是個組織而如今已經不存在了。”
“你還隱瞞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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