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赫拉弗林蹲在院子裏給火雞餵食,這羣小傢伙們下意識躲開氣味奇怪的陌生人類,又按耐不住食物的誘惑,顫顫巍巍地伸長腦袋去夠赫拉弗林腳下的糧食。
他猝不及防地被軟乎乎的東西砸中了腦殼,一腳踩進火雞羣裏炸起一地雞毛。
“你走路就沒有一點聲音嗎!”赫拉弗林手忙腳亂撈散落的被單,對諾索斯吼道。
“或者你的警惕性需要加強。”諾索斯説,“只有一間客房,今晚我們得擠一擠。”
諾索斯和剛見面時相比放鬆多了,慵懶地靠在柱邊看火雞們一點一點踱步啄食掉落的飼料,渾身上下散發着舒適滿足的氣息。赫拉弗林注意到他脖頸上的傷痕消失了,治療類法術不可能有這樣的效果,可能是某些易容型的法術。
“你戴面具睡覺?”他脱口而出,霎時感覺説錯了又補充道,“對不起,沒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想……好吧,對不起。”
諾索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又回到了滿身是刺的備戰狀態:“你在針對我。”
赫拉弗林懊惱自己沒動腦子,他確實好奇諾索斯身上發生了什麼,但現在顯然不是詢問的好時機。
“不能説是針對。”赫拉弗林快速在腦內編織藉口,怎樣才能再拉進點兒好感,“你很特別……”
“會法術的影靈,太感謝了,我應該被掛在城牆上示眾,你們還能賺點喝彩!”諾索斯暴躁地説。
“不僅如此,你施法的時候不需要材料,這一點也很特別。”赫拉弗林打斷他,“我只見過三個人有這樣的能力:一個在火泉灣漁村裏的巫女,躲在村外的山洞裏給村裏女人們接生,偶爾也接一些打撈漁民遺體的業務,她攢了不少錢又不想被「法案」限制;另一個是「黃金之城」城主的叔叔,阿茲莫德•斯托維恩,天生擁有操控火焰的能力。”
赫拉弗林決定説點兒自己的事,但也不準備説太多,即使是他自己也沒做好準備再回想一遍過去的經歷。
動動這個念頭都要將他逼瘋。
“剩下一個就是我,血脈中金龍血佔的比例遠超其他「赤城」的人,只要想想就能召喚雷電。”赫拉弗林舞動指尖,掌心中聚集迷你的雷霆風暴,“看到了嗎?和你一樣我也不需要材料。無論是巫女、城主還是我,無一例外都是天生施法者。感知「魔域」是藴含在血脈裏與生俱來的能力,諾索斯,你也一樣。”
諾索斯先是被赫拉弗林掌心的魔法吸引了注意,他伸出食指小心觸碰雷霆上的烏雲,噴灑出更多漆黑的霧氣將雷霆吞噬。
“有意思,我還沒有仔細觀察過魔法。”諾索斯臉上的驚喜轉瞬即逝,“如果我是天生施法者,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有法術的力量?為什麼家族沒有發現?”
赫拉弗林略顯尷尬地低頭,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所幸諾索斯沒有追問。
“你還得找個老師或者法術書什麼的,通常來説不會有法師願意把自己的法術內容分享出來,”赫拉弗林掌心的雷光閃爍,「魔域」順着他的手指流淌到諾索斯的指尖,“感受你的身體與魔法的共鳴,回想第一次施法的感受——理智、視域、本能的交集點——不要反抗它們的入侵!”
大量黑色的濃煙繚繞在諾索斯身邊,然後凝結沉澱向他腳下湧去,純黑的影子拉伸蔓延,宛如瘋狂生長的藤蔓塞滿整個空間。
頭頂的油燈搖搖晃晃,“啪”地一聲熄滅,不易察覺的黑色火焰悄然升起。
赫拉弗林的眼睛彷彿蓋上了一層黑紗,他看不清,只能聽到自己和諾索斯的呼吸聲。
“你的魔法很漂亮。”他輕聲對諾索斯説道。
黑暗中沉默了許久,久到他以為等不到回覆。
“……謝謝。”
有那麼一瞬間赫拉弗林以為自己聽錯了,雖然他們還不夠了解,但在他的印象裏諾索斯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不會低頭”的氣場。
“你可遠沒有別人説的那麼壞,”赫拉弗林抱着被子,摸索着貼近牆邊,不想在黑暗中給諾索斯表演個摔跤。
他聽見諾索斯不易察覺的笑聲。
“在我的魔法影響下摸黑出醜後嗎?還是因為監獄裏救你一次?你錯了,我不需要你的感謝。”諾索斯彈指解除魔法。“因為你死在監獄裏對我沒有價值,赫拉弗林,”他鄭重地説,“像你這樣的生命值得更隆重的死亡。”
2
我的罪惡,是歷史,是血肉,是澆築的構架,是避無可避的過去。
諾索斯睜開眼,雙腿有點發麻,這一次祈禱的時間過於長久。瓦諾爾贈予他的手環一直積極的迴應他的祈禱,蛇形眼睛的位置閃着紅光,親暱地貼着他的皮膚遊走。
是好預兆。
諾索斯難以抑制地欣喜,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感受到「死亡之主」的迴應。他嘗試了一下「審判者」的禱言,神術湧動鈎織出淡淡的輝光,仍形不成具體的劍體。
等再次得到「審判者」的認可,他就沒必要再費盡心思記拗口的咒語和不協調的施法姿勢。
讓他擔心的是赫拉弗林的態度。
在影靈的認知裏,作為人類赫拉弗林的個頭有點兒過高了,走在大街上比周圍人高上一個頭,沒有人想不開去主動招惹他。
他一直表現的非常友好,成熟英俊的臉上一直帶着招牌式的微笑,大大緩和了金黃瞳孔和高大身型帶來的壓迫感。
這已經不能算是友善了,諾索斯頭疼地想,他似乎對自己很感興趣,晚上談話間時不時瞥來一眼,打量自己的反應。
諾索斯把他從監獄裏一起帶出來,只是想給伊萬找點兒不痛快。他完全沒想到在被控制追捕的情況下,赫拉弗林還有心思試探他的動機。
諾索斯捫心自問他可能也會那麼試探,可他不喜歡被一個善於表演、想法活躍的人盯上,諾索斯心想,一個蛇窩裏養不熟兩種毒蛇。
還有赫拉弗林剛剛幾乎只掃了一眼就發現他戴上了銀白蛇紋面具,面具生效後會維持着透明的效果,不可能憑肉眼察覺到。即使是諾索斯自己,也難以一眼看穿其他帶着面具的影靈。要麼是赫拉弗林對影靈的文化異常瞭解,要麼就是他觀察力驚人。
他確實很厲害,諾索斯驚歎,心底裏盤算着,這種人作為朋友總比作為敵人強,只要別妨礙到他的計劃。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房門被敲了敲,赫拉弗林探進來半個身子,“你昨晚又出門了?擔心你睡眠不足,早上起來就沒叫你。”
諾索斯已經沒那麼意外了,他陰陽怪氣道:“太貼心了,你也一晚上沒睡?”
“起夜的時候牀上沒人。”赫拉弗林露出一副“你又懷疑我”的無辜表情。
好在諾索斯只是隨口問一句,並沒有隱瞞的打算:“回以前住的地方拿了點東西。”
“等等,”赫拉弗林瞪大眼睛,“沒有被繁花騎士收走嗎?”
“他們抓人時候鬧的動靜一直很大,”諾索斯刻薄地説,“搜查能力差的堪比一羣食蟻獸。”
赫拉弗林被他的形容逗笑了:“確實不怎麼聰明,希望梅利爾能把我的東西要回來。”他給諾索斯看了看手裏的粉泥和卷軸,“我和梅利爾一致認為我們出門還得用法術偽裝,所以來問問你需要幫忙做一個「易容術」卷軸嗎?”
諾索斯臉上的面具開始扭曲,銀色絲線像蛇羣一般在面具上爬行。很快他的外貌發生變化,骨甲消失,眼睛和頭髮都變成了深褐色,高挺的鼻樑塌陷少許,顴骨突出,看起來更加老成狠戾。
“看來用不上我幫忙了。”
“你們打算易容後闖進法師塔一個個問嗎?”諾索斯看着赫拉弗林德外貌也開始變化,只是他的體型依舊顯眼。諾索斯知道他不會用笨辦法解決問題,可他只是想懟幾句,“真有效率。”
“當然不,”易容後的赫拉弗林五官變得平庸,笑容的殺傷力也大打折扣:“做好一起去刑場遊玩的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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