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枝蓮編制的花環一夜之間掛滿了大街小巷,主街在皇室的允許和安排下擠滿了彈奏魯特琴的吟遊詩人和劇團舞者。還有不少酒館和商家臨時搭了個攤位,吆喝着售賣鮮花糖漿餅、歸潮節紅果糖、麥酒和堅果仁麪包卷。
「黃金之城」桑薩瑞德的使節團如游水中歡快的魚,擠開臃腫的人羣氣勢恢宏地朝主街盡頭的深綠宮進發。
描繪金黃雄獅的旗幟在太陽下飄蕩,領頭的旗手高傲地昂起頭。他們的旗幟上有「舀火守望」大公施加的法術,可以行動自如地在人羣中穿行。而不像昨天「玄港城」的使團們那樣尷尬地堵在路中央,爛菜葉子差點兒沒伸到卡蓮那的鼻子底下。
馬車聲勢浩蕩地行駛到洛森菲爾德皇宮的外牆,深綠宮富有年代的磚瓦孕育着神祕的色彩,妖精紋路和精心修剪過的藤蔓融為一體,與各式各樣深淺不同綠色琉璃或玻璃裝飾構築出仙境一般的畫面。
今天的深綠宮註定會擁有一個熱鬧的夜晚。
梅利爾連跑帶跳翻過佈滿苔蘚的階梯,再爬上一節撥開藤蔓露出一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鐵門。
年代越久遠的宮殿就越容易發現不為人知的密道,而這條從深綠宮直通外城區的階梯在梅利爾十二歲時就被發覺了。
回來的時間點比預計中遲了些,顯然她不能放任一個醉鬼和一個傷患躺倒在大街上供人觀賞。
兩個小夥子突然開始互甩臉色,幼稚地瞧不見丁點專業素質,雖然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針鋒相對……等等,諾索斯多大年齡來着?
梅利爾心裏難免有些抱怨,她希望侍從能機靈點幫忙遮掩她的行蹤,或者桑薩瑞德的使團能拖住皇后的行程。
“梅利爾公主,您現在可不應該在這兒。”
梅利爾被迫停下腳步,中途遇見奈爾•歐摩根不比遇見奧莉薇雅皇后強到哪裏去。
瓦爾斯特親王焦糖色的瞳孔裏充滿了關心和焦慮,濃密蓬鬆的秀髮和精心打理的鬍鬚把他襯得成熟又迷人。他換下了命運與時間女神涅索爾賜予的長劍和盔甲,改成更華麗的宮廷裝和寶藍色披風。
“宴會就要開始,而你還是髒兮兮的模樣躲在花園裏,沒換上正式的裙裝和無心寶石項鍊。”奈爾十分震驚地上下指了指梅利爾的皮甲,“奧莉薇雅見到你這個樣子一定會很傷心。”
梅利爾鼻子裏發出不屑地冷哼:“桑薩瑞德送來的無心寶石,認真的?在父王竭盡全力爭取洛森菲爾德的獨立之後?仍然向他們搖尾乞憐!”
“身為即將繼位的王儲,你的行事準則怎麼能如此幼稚!”奈爾怒斥她,“洛森菲爾德和桑薩瑞德之間只隔着一道山脈,你認為聖城弗瀾和玄港會優先選擇我們還是他們?和桑薩瑞德交惡對我們沒有壞處。”
“但也沒有好處!三城聯盟裏向來沒有我們的位置,比起他們還不如眼光長遠點望向西南方……”
“沼澤還是森林?”
“是望月城和伊卡洛斯!玫金會能把爪子伸向伊卡洛斯,那我們也可以。”梅利爾壓抑着怒氣,她攥緊拳頭深吸呼吸,才沒讓這份憤怒爆發出口,“我一直以為你並不認可我王儲的身份。”
“説的沒錯。”奈爾出乎意料地承認了。
“因為可笑的純白預言,我會愛上自己的母親奧莉薇雅……”
奈爾的不屑一顧的笑聲打斷她:“不,因為你體內流淌的不是歐摩根的血液,因為你是人類和妖精誕下的後代,傳聞中的妖精女王。”
梅利爾沒料到奈爾突然發難,把坊間真真假假的傳聞擺在他們中間。她繃緊全身肌肉,小心謹慎地瞧着他一言一行。奈爾•歐摩根目光冰冷地像是瞧着一個敵人,不再假裝叔侄之間的相愛親和,也許是卸下聖徽的同時也讓他卸下神戰士的偽裝,也許是他找到證據足夠撕破臉皮。
“我沒有針對你,公主閣下。”親王湊到梅利爾的身邊,居高臨下的視角令他看上去更具威脅,“妖精的魔力會在你的血脈裏生根發芽,而洛森菲爾德不能有一個會魔法的國王,違反「希維爾密斯法案」的代價即使是國家也支付不起。那些認同並嚴格執行的國家會將炮火對準洛森菲爾德,桑薩瑞德、玄港、聖城弗瀾,甚至是更西邊的伊卡洛斯,而你的繼位只是一場把洛森菲爾德拉入地獄的災難!”
“荒謬!”梅利爾尖鋭地反駁,“我是羅伊•歐摩根之女,洛森菲爾德的正統繼承人,體內流淌着歐摩根的血液!你膽大包天地在暗示什麼?國王的無能還是王后的不論?”
“證明自己的血脈!”奈爾更嚴厲地警告,“在加冕禮之前,有一場為你準備的預言法術,法術會預言你和奧莉薇雅的關係來證明血脈的純正。如果你也和我一樣心向洛森菲爾德,那就配合我的驗證;如果你懷疑我在法術上做手腳,那就找個足夠信任的法師一同參與;請您不要拒絕為自己正名的大好機會。”
梅利爾如瀕臨爆發的火山一言不發。奈爾•歐摩根是除了她之外最有可能登上王位的人,他也從不掩飾這份在意:在年輕的羅伊•歐摩根坐穩王位之前,他甚至祕密參與並協助了針對新國王的襲擊。
現在奈爾想讓她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更美好的未來?
荒謬。
“你的敵人不是我,梅利爾•歐摩根。”奈爾後退一步,收斂住咄咄逼人的氣勢。他拍了拍梅利爾的肩膀,宛如長輩對年輕王儲的誠摯關懷:“抓緊時間換一身體面的裝扮,奧莉薇雅還在等你。”
2
夜幕降臨,碩大的王宮裏迴盪起晚間的鐘聲。
過於纖細的禮服勒得梅利爾喘不上氣,她同樣不喜歡侍女把她藏在皮甲下的兩把彎刀和匕首扒得乾乾淨淨。猩紅色軟木塞大小的無心寶石與黃金項鍊編織在一起,點綴在梅利爾修長的脖頸上,沉得堪比巨魔的腦袋。
涅索爾的織布!桑薩瑞德送來的到底是寶石還是刑具!
梅利爾趁奧莉薇雅不注意翻了個白眼。
就像每次幹壞事都會被父母抓包那樣,奧莉薇雅恰到好處地轉頭,高挑而修長的眉宇皺在一起,破壞了她渾然天成的端莊和威儀:“梅利爾,注意你的禮儀!”
還好這份訓斥沒有持續太久,奧莉薇雅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注。她拿出了最貴重的一套珠寶——祖母留給她的來自矮人「崖門山」的綠寶石——脱離「黃金之城」幫助的歐摩根皇室財務拮据,她不得不變賣了大部分首飾來補貼。
自從羅伊•歐摩根和斯托維恩皇室決裂以來,這還是「黃金之城」第一次主動向她們示好。似乎意味着桑緹德勒•斯托維恩只與羅伊•歐摩根交惡,而十分樂意對即將繼位的梅利爾•歐摩根獻上真誠的祝福。
荒謬的真誠。
「黃金之城」的使節團本應在一天前到達深綠宮,現在硬生生拖到了晚宴的壓軸。技藝高超的宮廷詩人們不敢演奏太歡快的樂曲,也不敢讓深綠宮空蕩蕩迴響賓客們的喧鬧。
奧莉薇雅不愉的表情一閃而過,饒有興致地關注使團帶來的第二份禮物——
“繪劍騎士團團長,維爾文•穆恩維伍,代表桑緹德勒•斯托維恩陛下獻上誠摯的問候。”
男人的五官硬朗鋒利,臉頰到下顎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而七彩羽毛點綴的耳飾和和油腔滑調的動作與他利落的外表格格不入。
梅利爾不耐煩地皺眉,希望坐在一旁的母親沒有注意。
“您帶上了無心寶石,相信陛下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維爾文畢恭畢敬地説。
“請幫我傳達由衷的感謝。”梅利爾説,“感謝「黃金之城」桑薩瑞德送上的祝福和如此貴重的禮物。”
“確實是,無心寶石是英勇的戰士從紅龍巢穴奪來的獵物,相信您的勇氣一定配得上它。”維爾文鞠了一躬,像吟遊詩人而非騎士那樣誇張地行禮,“請允許我介紹這份禮物,由阿戈斯圖大師親手完成的半身畫像。”
布罩掀開,歡樂的氛圍凝固了瞬間,梅利爾甚至能聽見客座上卡蓮娜輕蔑的笑聲。
阿戈斯圖大師的筆觸一如既往的細膩,梅利爾看着畫像上自己的正身像,彷彿鮮活的生命被法術永久的囚禁在畫框中。然而畫像的制式仍保留了斯托維恩皇室的傳統,下方用金絲描繪了兩隻雄獅而非洛森菲爾德的半枝蓮,明目張膽地挑釁着新王。
奧莉薇雅示意僕從把畫像端得更近些,用挑剔的目光仔仔細細地欣賞畫布的每一寸:“那麼多年過去,阿戈斯圖大師的繪畫技巧還是那麼高超。請原諒一位母親的愛,每當這時候,我都不由自主地感歎梅利爾年輕美麗的容貌。可惜大師沒有親眼見過我們未來的王,她可不像畫中那麼恬靜優雅。”
奧莉薇雅嚴厲地注視着維爾文,面頰含笑聲音中卻充滿了不容質疑的威嚴:“感謝繪劍騎士團送來的大禮,提醒我們過去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掛去監獄的牆壁上,這份道理理應照耀在每個犯人的頭上,警告他們的錯誤和愚昧。”
桑薩瑞德使團的人瞬間變了臉色,維爾文露出玩味般的笑容。
開場舞要由梅利爾公主親自邀請一位平民——一位在鐵匠鋪打工的小夥子——為了表示皇室始終與民眾同心。奧莉薇雅和大臣挑選了一些小有聲望的商鋪老闆和工人蔘加晚宴,除此之外還公開售賣了幾張入場券。
梅利爾也給露娜弄到一張,假如真有得選,她更願意邀請露娜來跳開場舞。
小夥子激動的面紅耳赤,左腳踩右腳跳錯了好幾回舞步,他結結巴巴地對梅利爾表示感激和憧憬。一曲演唱結束,幸運的男孩很快被包圍上來的姑娘們淹沒。
梅利爾又和裝腔作勢的維爾文跳了半曲,順着舞曲的間奏切換到露娜身旁。
“半天不見,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梅利爾攬住露娜的腰,輕輕牽引着她旋轉。
“我以為你會和諾索斯他們玩的很快樂呢。”露娜眨眨眼,順着梅利爾的動作跳了個漂亮的舞步,“有什麼收穫嗎?”
梅利爾冷哼一聲:“收穫兩個長不大的小夥子和一場戰鬥。有時候覺得我仍生活在蠻荒之地,形形色色的僱傭兵在街頭打架乞討,卡塔爾會把刀放客人們的脖子上威脅,而繁花騎士卻不見蹤影。”
“那也不是你的問題,親愛的。”露娜安慰道,“缺少「黃金之城」的支持,太陽教會的勢力也縮水了不少,繁花騎士們一時之間無法顧及那麼多。”
“我知道。”梅利爾前跨半步貼近露娜的臉頰,輕歎一聲,“我擔心我也同樣處理不好這些問題,洛森菲爾德的歷史像個詛咒,即為之自豪又壓得我喘不過氣。”
“你會是位好國王。”露娜説,“別忘了預言。”
“恰恰是預言的問題……”
“不,我指的是‘妖精女王’,如果你相信那些愚蠢的謠言,那也得相信你將會帶領洛森菲爾德成為前所未有的美妙國度。”露娜快速吻了梅利爾的嘴角,“奧莉薇雅正盯着你呢,你該回去履行皇室的責任了。”
“我想向她介紹你。”梅利爾愁眉苦臉地説。
“我又不會提前離場。”露娜説,“走吧,別讓她一開始對我就沒有好印象。”
梅利爾又暗暗歎了口氣,和周圍的賓客們鞠躬後,坐回象徵皇室的軟席上。
奧莉薇雅和卡蓮娜對着精靈釀造的九露酒評頭論足,前者臉頰染着微醺後的紅暈。卡蓮娜喜歡烈酒,「玄港」每年都會從精靈那兒購買大量的九露酒。用她的話來説:“可比矮人們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帶勁的多”。
“注意一下形象,梅利爾,別一臉苦大仇深的。”奧莉薇雅和卡蓮娜告別,來自「玄港」的女公爵決定主動邀請維爾文跳上一曲。
現在他們周圍沒有別人,參加晚宴的人都沉浸在狂歡的氣氛中:和心儀的人跳起滑稽的舞步,或者和周圍的人們侃侃而談。
“您知道他們都議論什麼。”梅利爾説,“而且我向來不喜歡這種場合,無聊。”
“等你成王之後,無聊的事情會更多。”奧莉薇雅回答,“你必須習慣而非抱怨。”
“……您真的從不擔心我會施法嗎?”
桌台下奧莉薇雅的手緊緊握住梅利爾的手背,她堅定地回答,説不清在安慰梅利爾還是安慰自己:“只發生過一次,你不是法師也沒學習過魔法。”
“有些事兒時弄不明白,而現在再不清楚就太糊塗了。”
桃紅色熒光、瘋長的鮮花和女人的尖叫,梅利爾模糊記得蜜糖流淌全身的滿足感和少女空靈的低吟,她曾接觸過「魔域」,失控的魔法瞬間填滿深綠宮。
而那時候穆蘭還是魔法方面的無名小卒,王宮裏有另一位法師處理了一系列麻煩,同時模糊了梅利爾的這段回憶。
“我曾在穆蘭的書桌抽屜裏發現一份述職報告,提及了另一位宮廷法師的名字,”梅利爾問道,“洛達赫,您有聽説過這個名字嗎,母親?”
奧莉薇雅把梅利爾的手腕握得更緊:“重要嗎?”
她的態度已經説明了部分答案,奧莉薇雅知道洛達赫並且不想讓梅利爾知曉。
“當然不,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梅利爾適時地跳過了話題,“我想給您介紹我的愛人,露娜•埃西安羅,她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我親愛的小公主也有自己喜歡的人了。”奧莉薇雅微微鬆了口氣,總算露出真心的笑容,“你當然得介紹給我!我可不希望「黃金之城」來的那位油嘴滑舌的騎士對你耍些見不得人的花招。”
梅利爾輕易從人羣裏找見漂亮地引人注目的露娜,牽着她穿過人羣,對座椅上的奧莉薇雅彎腰行禮。
“露娜•埃西安羅,初次與您見面是我的榮幸。”
而她們卻久久沒能得到迴應。
“母親?”梅利爾抬頭,瞧見奧莉薇雅絕望又痛苦的面容。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aL8DsR3y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