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百花谷秘密園邸
大寒時節,長安城積雪未消,呵氣成霜。百花谷在長安的這處園邸地處僻靜,庭中幾株老梅凌寒獨放,暗香浮動,卻驅不散室內凝重的氣氛。
靜室寬敞,門窗緊閉,地龍燒得溫暖,卻莫名讓人覺得心底發寒。地上並非鋪設氈毯,而是以特製的淺色細砂鋪平。此刻,細砂之上,以銀針勾勒、硃砂點染、墨線串聯,呈現出一副極其繁複龐雜的圖景——有星辰軌跡,有山川龍脈,有奇異古符,更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註釋。古舊的星圖卷軸、殘破的玉簡龜甲、抄錄的欽天監秘檔、百花谷世代傳承的氣象與異象記錄手札……鋪滿了四周的案几與矮榻。
雲清瑤一襲青衫,未戴釵環,長髮以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她跪坐於這幅巨大的「沙圖」中央,面容比數月前清減了些,眉眼間帶著長久殫精竭慮的疲色,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映著燭火,似有星河流轉。她指尖拈著一枚細長的銀針,針尖懸於沙圖某處,微微顫動,卻遲遲未再落下。
沈孤鴻推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他風塵僕僕,眼中帶著連日疾馳趕路的血絲,但氣息依舊沉穩。關上門,將凜冽寒氣隔絕在外,他靜靜走到雲清瑤身側,撩袍坐下,沒有出聲打斷她的凝思。
良久,雲清瑤指尖的顫動停止,銀針輕輕點在沙圖東北方位一片以硃砂特別標註、形如旋渦的星群圖案邊緣。她緩緩抬起眼,看向沈孤鴻,眸中那璀璨的星河化作深不見底的凝重。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正好。我……大致拼湊出來了。」
沈孤鴻握住她另一隻冰涼的手,溫暖的內力徐徐渡入:「慢慢說。」
雲清瑤反手與他十指相扣,似從中汲取力量與鎮定。她另一隻手引著銀針,在沙圖上虛虛劃過那些星軌與地脈連線。
「我查閱了所能找到的一切。欽天監殘缺的《彗星占》《妖星錄》,百花谷祖師手記中關於異常天象與地動、疫病的關聯記載,前朝宮闈秘聞裡隱約提及的幾次『百鬼夜行』、『陰兵借道』怪談發生的年份,乃至……從天女遺宮那些壁畫符文與你帶回的陰兵殘卷中逆向推演的些許規律。」
她的針尖最終停在沙圖中央,那裡匯聚了最多的線條,形成一個令人不安的、深色的結點。
「所有的蛛絲馬跡,古老記載,天地異象的週期,甚至地下陰煞流轉的微弱痕跡……都指向同一個古老的、近乎被遺忘的天地律動。」雲清瑤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谷中一卷最古老的獸皮札記稱之為——『九幽潮信』。」
「潮信?」沈孤鴻眉峰微蹙。
「嗯。如同月引海水,天地之間,陰陽二氣亦有漲落。只是這週期漫長,遠非凡人一生所能見全貌。」雲清瑤指尖微顫,「據零星記載推斷,自上古有模糊記錄以來,每隔數個甲子,天地間至陰至寒的煞氣,便會如潮水般自然高漲一次,沛塞天地。此時,陰陽失衡,陽氣蟄伏,正是各種陰邪功法威力大增、也是諸般魑魅魍魎最易顯形作亂之時。」
她看向沈孤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我以百花谷秘傳的『四時推演術』,結合近年天象異動、地氣微瀾,反覆驗算……下一次『九幽潮信』的頂峰之期,就在——」
她一字一頓,吐出那個令人心驚的時間:
「武德九年,夏至前後,十日之間。」
沈孤鴻瞳孔驟然收縮。夏至,一陽始生,卻也是一年中白晝最長、陽氣看似最盛之時。然而物極必反,陽極陰生,這本就是陰陽轉化最為劇烈微妙的節點。若疊加這數甲子一遇的「九幽潮信」……
雲清瑤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此乃天地之勢,浩浩盪盪,非人力所能阻擋或逆轉。若有人……若李元吉當真在籌備某種聚斂生魂、驅使陰煞的邪陣,並刻意選在此時啟動……」
她沒有說下去,但沈孤鴻已然明瞭。
在天地陰煞自然達到頂峰之時,再以邪陣推波助瀾,強行匯聚抽取……那威力,將如同借著海嘯之勢再傾倒江河!屆時,恐怕不止是陣法範圍內,整個長安城,乃至周邊的生靈魂魄,都會被那恐怖的陰煞潮信與邪陣之力瞬間拉扯、吞噬!那將是真正意義上的……煉獄人間!
「秦王那邊……」沈孤鴻聲音沉凝。
雲清瑤苦笑:「我暗中卜過數卦,卦象紛亂如麻,殺機隱現,變數重重。但有一點模糊指向……重大變故發生的時機,亦在明年春夏之交,與這『潮信』之期……相去不遠。」
兩者危險地重疊了。
無論是秦王被迫先發制人,還是李元吉蓄謀發動,衝突的最高潮,都可能撞上這數甲子一遇的天地陰煞極盛之時。屆時,人間兵禍與天地陰煞交織,後果不堪設想。
靜室內,只聞燭火偶爾的噼啪聲,以及兩人交握的手心傳遞的溫度與微潮。
沉重的靜默持續了片刻。沈孤鴻忽然伸手,輕輕抽走雲清瑤指尖那枚已被她無意識握得溫熱的銀針,放在一旁。然後,他用那隻空出的手,撫上她緊繃的臉頰,拇指溫存地拭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這些時日,苦了你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疼惜。獨自面對如此龐雜詭譎的線索,拼湊出這般驚人的結論,其中耗費的心神,可想而知。
雲清瑤怔了怔,一直強撐的凝重與緊繃,在他溫熱的掌心與柔和的注視下,竟有些鬆動。她微微偏頭,將臉頰更貼近他的手掌,閉上了眼,長睫輕顫。
「我怕……」她極輕地呢喃,終於流露出一絲深藏的脆弱,「怕推斷有誤,誤了大事;更怕……推斷為真。」那將是潑天的災劫。
「你做得很好。」沈孤鴻的聲音穩如山嶽,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既然看到了陰影,便能設法斬斷它。總好過全然蒙在鼓裡,任人宰割。」
他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攬入懷中。雲清瑤順從地倚靠過去,額頭抵著他的肩膀,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風雪與淡淡劍氣的氣息,一直緊繃的心神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沈孤鴻的下巴輕蹭著她柔軟的髮絲,手臂環著她纖細卻蘊含力量的腰身。隔著衣衫,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與體溫。沒有更多言語,此刻的依偎與體溫交融,勝過千言萬語的安慰。他溫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心,溫和的內力如潺潺暖流,不急不緩地渡入,滋養她近乎枯竭的心神,撫平那些焦慮與恐懼。
雲清瑤在他懷中輕輕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裡有疲憊,也有放下重擔後的些許輕鬆。她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將自己更深地埋入這個令人安心的懷抱。靜室內,燭光搖曳,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牆上,彷彿融為一體。外間是天大的陰謀與迫近的危機,而這一隅,只有彼此呼吸相聞,體溫相熨,給予著面對未知風暴前最後的寧靜與力量。
良久,雲清瑤在他懷中悶聲問:「接下來……該如何?」
沈孤鴻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目光投向地上那幅巨大的沙圖,眼中銳光重生。
「明日,」他聲音平靜,卻蘊含著斬釘截鐵的決意,「將此圖與推斷,密呈秦王。然後……我們來好好謀劃一番,如何在這『九幽潮信』到來之前,斬了那興風作浪的孽龍!」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亮他堅毅的側臉,也映亮雲清瑤重新睜開的、恢復清明的眼眸。風雪雖急,但同心同力,未必不能搏出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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