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之上，北返船艙中
立冬的寒氣，已隨北風南下，侵入了漢水兩岸。河水奔流，拍打著船舷，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一艘外表普通、內裡加固的雙層客船，正扯滿風帆，逆流而上，船首劈開鉛灰色的水面，晝夜不停地駛向長安。
下層一間經過特殊處理、隔音嚴密的艙室內，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墨香，以及一股難以驅散的、來自南方密林的濕冷氣息。沈孤鴻、林汐、唐紅蓮、林溯、蘇曉月五人圍坐一桌，桌上攤開著從萬毒窟搜出的部分交易記錄副本、幾份標註了死者信息與特徵的卷宗，以及一枚屬於「陰先生」、但已被銷毀核心的殘破青銅面具。
氣氛比艙外的河水更加凝重。成功摧毀萬毒窟，擒獲窟主，雖是斬斷了一條毒源，但那封來自長安的緊急密訊，如同懸在頭頂的冰錐，寒意刺骨。
林溯面色沉肅，正將幾份聽風樓加急送來的陳年檔案與萬毒窟老嫗的口供進行對比。林汐則閉目倚靠著艙壁，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彷彿在腦海中將無數碎片細細拼湊。
良久，林汐睜開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寒光微凝。她坐直身體，指尖點在那枚殘破的青銅面具上。
「這個『陰先生』……」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行事手法、用毒偏好，乃至一些細微習慣，與當年幽冥道中，一位擅使『陰風掌』、精於各類偏門毒術、人稱『鬼醫』的長老，有七分相似。」
「鬼醫？」林溯眉頭一皺，迅速翻動手中一份泛黃的卷宗，「黃河古渡那樁無頭公案……卷宗隱晦提及，似有幽冥道高手參與，手段陰柔詭異，善用混合水毒與寒毒。案發後線索盡斷，那位『鬼醫』也從此杳無音信，江湖傳聞其已死於內訌。」
「他未死。」林汐語氣肯定，「只是換了門庭，藏匿更深。李元吉當年想必就暗中收攏了部分幽冥道餘孽。鬼醫這般精於無形殺人、又通曉各類偏門毒理藥性之人，正是李元吉所需。派他經營這條從苗疆到兩京的暗線，再合適不過。」
唐紅蓮拿起那面具碎片看了看，哼道：「裝神弄鬼。用毒便用毒，還覆個面具，生怕旁人不知他心虛麼？」
蘇曉月輕輕搖頭，醫者的敏銳讓她更關注背後脈絡：「紅蓮，此舉正顯其圖謀之深。隱匿真容，使用代號，說明這條毒線運作極秘，可隨時斬斷。且從陳續案的玉香相合，到後續官員所中的『紅塵醉』，乃至萬毒窟那『子母牽魂蠱』……這些手段雖陰毒隱蔽，卻非無跡可尋。李元吉與這鬼醫，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林汐接過話頭，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其用心，至少有三重。其一，最為直接，乃是定點剪除。清除那些或握有把柄、或可能傾向秦王的官吏，如同修剪枝葉，逐步削弱秦王在朝中的潛在依託與耳目，令其勢孤。」
「其二，製造聲勢，毀傷秦王名望與天命之相。」林溯沉聲補充，手指敲打著記載官員「猝死」的列表，「連環喪命，狀似天災，卻又隱隱與秦王牽連。再藉由某些渠道散佈『刑殺過甚、天降災異』的流言，動搖的便不止朝官，更是天下士民之心，乃至……聖聽。此為誅心之策。」
「而這其三，」林汐的聲音愈發冰寒，「也是最為陰詭、不容輕忽之處——試手與備料。『紅塵醉』殺人於安詳，殘留異息；『子母牽魂蠱』可遙控發作，精準難防。這兩樣物事，皆是在試探如何能高效、隱蔽、且『依計而行』地取人性命，甚或操控其死時情狀與時辰。這絕非僅為殺幾個官員那般簡單。」
沈孤鴻一直沉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鋒」劍柄。當林汐提及「操控死時情狀」時，他眼神陡然一凝。閉關時對長安彌漫隱晦惡意的感應，南疆毒窟中的陰森詭異，與他自身修煉「無極劍道」體悟的陰陽生死流轉之理，驟然交匯，引動了一個令人心頭發沉的念想。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勘破迷障的穿透力：「李元吉所修『幽冥煞氣』，乃至幽冥道諸般邪法，其根源，多離不開『生魂』二字，尤以帶有強烈怨憎、恐懼、枉死不甘之魂為上。此類魂靈，於他而言，恐是修煉資糧，亦是發動某些陰損大陣的關鍵引子。」
艙內一時寂靜，只聞河水拍船與窗外風嘯。
沈孤鴻繼續道，目光似已投向艙外無邊的黑暗：「尋常征戰殺伐，生魂雖眾，然駁雜混亂，難以控馭。倘若……他所求的，乃是大量『死於非命、魂帶怨懟或特定執念、且其生辰死忌暗合某種陰曆節氣、星宿方位』的『合用生魂』呢？」
蘇曉月聞言，面色微白：「量身而取……生魂？」
「正是。」沈孤鴻頷首，「萬毒窟所供之毒與蠱，『紅塵醉』能令人沉溺幻境安然而逝，看似無痛，實則易使殘魂執念深種；『子母牽魂蠱』更可精確操控發作時機，甚或影響臨終一瞬的氣機。這般手段，儼然……是一套高效、隱蔽、且能『篩選』與『炮製』特定生魂的歹毒器具！」
他環視眾人，說出了最終的推斷：「李元吉所謀，恐已不止於帝位。其志更大，亦更險惡。我疑心，他暗中籌備的，或許是一個需海量特定生魂方能驅動的邪陣——類乎古籍殘篇中隱約提及的『萬魂朝闕』一類的逆天之法。此陣若成，或可竊奪國運，逆亂乾坤，助他那『幽冥煞氣』突破桎梏，踏入非人之境。而長安、洛陽那些『意外』，恐怕不止是朝堂清洗……更是一場隱秘而殘酷的『生魂備料』之舉！」
艙內的氣息彷彿瞬間凍結。
若沈孤鴻推測為真，齊王李元吉之瘋狂與野心，已遠超眾人最初所想。這已非尋常權鬥，而是一場可能吞噬無數無辜、以生魂為祭、動搖天下根基的滔天陰謀！
「如此說來，昆明池之謀，恐怕不止是兵諫逼宮那般簡單……」林溯聲音發澀，「那裡，莫非就是他選定的……最終的『煉魂之所』？」
林汐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心神：「無論如何，我等必須疾速返京。秦王決意先發，箭已在弦。我等帶回的消息與推斷至關緊要，務必令秦王知曉李元吉的真正底牌與可能佈局。同時，玄陰司須即刻動用所有力量，暗中詳查長安及周邊，近期所有非正常亡故之事，尤其死狀奇特、或時地暗含詭異規律者，竭力找出他們『收取』生魂的規律與可能的藏匿、轉運途徑！」
唐紅蓮握緊拳頭，眼中怒火與戰意灼灼：「用毒用蠱害人已夠下作，竟還想拿人魂魄煉那等邪物？李元吉這廝，此番定要將他連同那勞什子陣法，一併轟個灰飛煙滅！」
船在寒風中破浪疾行，直指風暴之心。南疆毒窟的陰影甫揭一角，長安城下更龐大、更幽深的黑暗已然浮現。立冬的寒意，預示著真正的嚴冬，或將降臨。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txNFK4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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