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王縣,鐵拳門總堂
野王縣地處河內郡腹地,北倚太行,南瞰黃河,自古便是兵家必爭、商旅輻輳之地。然值此亂世,官衙形同虛設,真正掌控這片土地秩序與生死的,是幾股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與江湖勢力。鐵拳門,便是其中之一。其總堂設在縣城西郊一座依山而建的堅固莊園內,高牆深壘,哨塔林立,與其說是江湖門派,不如說是一座武裝塢堡。
時值傍晚,殘陽如血,將莊園厚重的石牆染上一層不祥的赤紅。大廳內,牛油巨燭燃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沉鬱緊繃的氣氛。
主位上,端坐著鐵拳門門主,「開山手」楚山河。他年過五旬,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矮壯,但一雙手臂異常粗長,骨節凸起,手掌厚實如鐵鏟,靜置膝上,卻隱隱有種山嶽般的沉穩氣度。他面容粗獷,眉頭習慣性微鎖,此刻正靜靜聽著來客的陳述,眼神在燭光下明滅不定。
左首客位,坐著黃沙幫幫主「黃風大王」沙萬里,錦袍玉帶,看似豪商,眉宇間的草莽戾氣卻掩飾不住。右首則是毒蛇幫幫主「七步蛇」陰無命,一襲黑袍,瘦削蒼白,十指纖長,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絲帕擦拭著一柄細如柳葉的淬毒飛刀,眼神陰冷如毒蛇吐信。
沙萬里剛將黃沙樓事件、劉彪之死、牆上留字,以及從逃回手下和老兵口中拼湊出的關於「忘川孤舟」沈孤鴻的恐怖傳聞,添油加醋地講述了一遍。他語氣沉重,刻意強調了沈孤鴻瓦崗護軍的背景和那鬼神莫測的劍法,尤其是「天泣.劍雨」一招的駭人聽聞。
「……楚兄,陰兄,」沙萬里環視二人,聲音低沉,「此獠絕非尋常過江猛龍。依我看,他來我河內,只怕不僅是路過那麼簡單。瓦崗雖散,餘威猶在,李密如今坐鎮洛陽,虎視眈眈。這沈孤鴻身為翟讓舊部,武功又如此高強,突然出現在你我地盤附近,其意難測啊!」
陰無命停下擦拭飛刀的動作,抬起眼皮,聲音嘶啞尖細,如同鐵鏟刮過石板:「沙幫主所言不虛。我幫凌墨堂主,擅長詭殺用毒,一手『袖裡青鱗』少逢敵手,卻在那沈孤鴻劍下走不過一招,連毒蛇都被點碎了頭顱。據逃回的廢物描述,其劍快如閃電,專攻咽喉、手腕、腳踝等關節要害,狠辣精準,毫無花哨,完全是軍中搏殺的路子,效率高得可怕。」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肉痛與陰狠,「此人不除,我毒蛇幫顏面掃地是小事,只怕他接下來,就要拿我們三方立威,甚至……整合這河內郡的『散沙』,作為他投靠新主,或者自立山頭的見面禮!」
此言一出,廳內溫度彷彿又低了幾分。沙萬里和陰無命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主位的楚山河身上。鐵拳門根基最穩,實力隱為三方之首,楚山河的態度至關重要。
楚山河沉默著,粗大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並非畏懼,而是在權衡。沈孤鴻的威脅,他聽得明白。但同樣,風險中也蘊含著巨大的機遇。
「沙幫主,陰幫主,」楚山河終於開口,聲音渾厚,語速緩慢,「按你們所言,這沈孤鴻確實是個大麻煩。但他孤身一人,縱有通天本領,又能如何?我鐵拳門紮根此地數十年,弟子過千,塢堡堅固,他難道還能單槍匹馬打上門來?」
沙萬里急忙道:「楚兄不可輕敵!此人劍法已臻化境,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並非虛言。他若存心暗殺襲擾,防不勝防!劉彪、凌墨便是前車之鑒!更何況……」他壓低聲音,「我已密報洛陽魏公,但至今未有明確迴音。李密態度曖昧,或許正想借這把刀,來試探甚至削弱我們這些地方勢力!我們若不能自行解決,將來在魏公面前,還有何分量可言?」
陰無命陰測測地補充:「楚門主,除掉沈孤鴻,不僅是消除威脅。其『瓦崗護軍、忘川孤舟』的名頭,便是一塊金字招牌。誰能拿下他,不僅能在河內聲望暴漲,震懾群小,更能以此向洛陽,乃至天下諸雄,展示實力與價值!屆時,吞併周邊不聽話的小幫小派,擴張地盤,豈非易如反掌?」他目光掃過沙萬里,意有所指,「說不定,這河內郡,往後就不需要那麼多聲音了。」
沙萬里臉色微變,但立刻掩飾過去,附和道:「陰幫主說得對!這是危機,也是我等三方崛起的良機!若能合力誅殺此獠,所得聲威與利益,遠超我等平日爭鬥所得!」
楚山河眼中精光閃動,顯然被說動了。但他生性謹慎,尤其忌憚沈孤鴻那傳說中的劍法。
「合則力強,道理不錯。」楚山河緩緩道,「但如何殺?此獠劍快,身法更快,尋常圍攻只怕困不住他,徒增傷亡。若不能一擊必殺,結下死仇,後患無窮。」
陰無命冷笑一聲:「正面強攻,自然不智。但他既在明處,我等在暗處,便有文章可做。據我手下追蹤,他離開碗子城後,沿著廢棄的『軹關陘』古道南行,方向似是洛陽或滎陽。那古道有一段,名為『鬼見愁』,兩側絕壁,中有深澗,僅容一車通過,地勢極險。我等只需提前設伏,佔據兩側高地,備足弓弩、滾木礌石,甚至火油。任他劍法通神,難道還能飛天遁地不成?」
沙萬里補充:「不錯!而且不能只靠地利。我們三方需精銳盡出!我黃沙幫『風林火山』四堂主可率精銳刀手與弓箭手負責兩翼高地與遠程壓制。陰幫主麾下擅毒與暗器的好手,可混入伏擊圈近處,伺機下毒、發射暗器,擾其心神,亂其步伐。至於正面阻截與最後圍殺……」他看向楚山河,「就需要仰賴楚兄鐵拳門的硬功高手與結陣弟子了。聽聞貴門有一套『鐵壁合圍』陣法,最擅困殺高手?」
楚山河微微頷首,這確實是發揮各家所長的法子。但他仍有顧慮:「即便如此,此人臨死反撲,必將慘烈。我三方精銳,恐怕也要元氣大傷。屆時,若有其他勢力趁虛而入……」
「楚門主多慮了。」陰無命打斷道,「河內郡內,還有誰敢覬覦我們三方聯手?至於郡外,此戰若成,我三方聯手誅殺『忘川孤舟』的威名傳出,短期內只會讓人忌憚,不敢輕犯。待我們消化戰果,整合勢力,只會更強!」他眼中閃過一絲狠絕,「更何況,此戰之後,河內江湖,或許就是另一番格局了。楚門主難道不想做那唯一的聲音?」
最後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楚山河心頭激起漣漪。他看著沙萬里和陰無命看似誠懇聯合、實則各懷心思的臉,深知這聯盟脆弱,但眼前共同的威脅和巨大的利益,又讓合作成為必然。
沉默良久,廳內只有燭火搖曳。
終於,楚山河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沉聲道:「好!便依二位所言!我鐵拳門,出『鐵壁衛』八十人,由我親傳大弟子率領,再調兩百精銳弟子,攜重盾、鉤鐮槍,負責古道正面封鎖與最終圍殺。另出五十名強弩手,配合沙幫主佔據制高點。」
他目光如電,掃視二人:「醜話說在前頭。既為同盟,便需同心。伏擊之前,情報共享,人手調配需聽統一號令。戰利品——包括沈孤鴻那柄『無鋒』劍及其隨身財物——按出力多寡與損失輕重事後商議分配。若有人心懷鬼胎,臨陣退縮,甚至想坐收漁利……」他雙拳微微一握,骨節爆出輕響,一股沉雄的氣勢瀰漫開來,「我楚山河的鐵拳,第一個不答應!」
沙萬里與陰無命對視一眼,齊齊拱手,肅然道:「理當如此!我等願遵楚門主調遣,同心戮力,誅殺此獠!」
計議已定,三方首腦立刻密議細節:伏擊具體地點、時間、信號、撤退路線、後續應變方案……一道道命令隨著心腹悄然傳出總堂。黃沙幫的探馬被撒了出去,緊緊咬住沈孤鴻南下的蹤跡;毒蛇幫的用毒好手開始調配各種陰損藥物,淬煉毒鏢暗器;鐵拳門的鑄造坊連夜趕工,檢查加固盾牌與重兵器。
一張以精銳、地利、陰謀交織而成的死亡之網,在沈孤鴻必經的「軹關陘」古道上,悄然鋪開。肅殺之氣,彷彿連古道兩旁千年不變的嶙峋山石與嗚咽風聲,都為之凝滯。
而此刻的沈孤鴻,依舊騎著他那匹駑馬,不緊不慢地行於月色下的荒蕪古道之上。他或許感受到了風中漸濃的寒意,或許察覺到了暗處窺探的目光,但他臉上那抹似是而非的笑容未曾改變,只是偶爾抬手,輕輕撫過背上那柄以灰布纏裹、內蘊風雷的「無鋒」。
孤舟行於忘川,前方水勢漸急,殺機已如濃霧,四合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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