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王縣以南三十里,廢棄的「軹關陘」古道中段,地名「鬼見愁」。
大業十四年,春寒料峭的時節彷彿在此地停滯。古道上鋪滿了灰白色的碎石與經年累月的風化塵土,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赭褐色巖壁,高達十數丈,將天空切割成一線陰鬱的灰藍。巖壁縫隙間掙扎著幾叢枯黑扭曲的荊棘,像垂死伸向天空的鬼爪。風從狹長的通道盡頭呼嘯而來,捲起地面的細沙和枯葉,發出嗚嗚的尖嘯,如同萬鬼同哭。這裡不見飛鳥,不聞蟲鳴,只有亙古的死寂與肅殺。
午時剛過,一線天光勉強擠入這條陰森的裂隙。一匹毛色雜亂的駑馬,踏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單調的「喀啦」聲,打破了此地持續已久的死寂。馬背上,沈孤鴻依舊是那身月白勁裝,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盞孤獨的燈。他臉上掛著那副似乎永不褪色的、略帶慵懶與好奇的笑容,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兩側高聳的巖壁、腳下崎嶇的道路,以及前方拐角處那片被陰影徹底吞沒的區域。
然而,若有人能近距離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深潭般的眼眸底部,一絲慣常的靈動笑意早已被一種極致的專注與冰冷所取代。他的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馬鞍上,手指卻以一種極細微的節奏輕輕敲擊著皮革;右手的韁繩也鬆弛地握著,但手臂的肌肉線條卻處於一種隨時能爆發出全部力量的狀態。
風中的氣味不對。除了塵土和岩石的乾燥氣息,還隱隱夾雜著一絲極淡的、混雜了汗液、鐵器、甚至某種劣質油脂的氣味。這氣味被強風吹得很散,卻逃不過他五年深山獵殺生涯磨礪出的、比野獸更敏銳的嗅覺。
兩側巖壁的「感覺」也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得不自然。那些枯藤後、巖縫間,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屏住呼吸,將冰冷的殺意聚焦在他身上。
他甚至能「聽」到一些壓抑到極致的心跳聲,從高處、從拐角後、從看似天然的岩石陰影裡傳來,雜亂、緊繃,充滿貪婪與恐懼。
「呵……陣仗不小。」沈孤鴻心中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沒有任何溫度,「看來那幾張‘補榜’,還有碗子城的事,終於把大魚引來了。」
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加快速度,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依舊保持著那副閒適的模樣,任由駑馬載著他,一步步走向前方那片陰影最濃重、地勢最狹窄、也是殺機最凜冽的拐角——那裡是「鬼見愁」最險要的一段,古道在此急劇收縮,寬度僅容兩馬並行,頭頂一線天光幾乎被突出的巖石完全遮蔽。
就在駑馬的前蹄即將踏入那片濃重陰影的剎那——
「放箭!!!」
一聲淒厲尖銳、蘊含著無限殺意與緊張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從左側巖壁上方某處轟然爆發,瞬間撕裂了古道的死寂!
「咻咻咻咻——!!!」
剎那間,破空之聲如同暴雨傾盆!數十支,不,是上百支利箭,從兩側巖壁高處、從前方拐角後的陰影裡、甚至從身後來路的巖石縫隙中,如同憑空出現的死亡蜂群,帶著令人牙酸的尖嘯,從各個角度、覆蓋了沈孤鴻周身方圓三丈內的所有空間!
箭矢密集如織,有粗重的破甲錐,有輕靈的狼牙箭,還有箭簇泛著詭異藍綠色、顯然淬了劇毒的毒箭!目標不僅是他,連他胯下的駑馬也在攢射範圍之內!這是要讓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幾乎在箭雨爆發的同一瞬間,沈孤鴻動了!
他沒有試圖格擋那鋪天蓋地的箭矢——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身體彷彿沒有重量,如同被勁弓射出的另一支箭,從馬背上向斜前方(正是箭矢相對稀疏的一個角度)電射而出!人在空中,右腳尖在馬鞍上極其輕微地一點,給予最後的推力,同時左手一按馬頸。
那匹可憐的駑馬甚至來不及嘶鳴,便被七八支勁箭同時貫穿,慘嚎一聲,轟然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碎石。
而沈孤鴻,已藉著那一點之力,身形在空中詭異地折轉、翻騰,如同狂風中的一片雪花,又如同游魚穿梭於湍急的暗流。箭矢擦著他的衣角、髮梢飛過,釘入地面、巖壁,發出「奪奪」的悶響。一支淬毒箭險之又險地擦過他左臂外側,將衣袖劃開一道口子,卻未能傷及皮膚。
他的眼睛,在這一刻亮得嚇人,冰冷,專注,高速運轉,瞬間計算著每一支箭的軌跡、速度,以及周圍所有可能借力與藏身的點。
箭雨未歇,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顯然埋伏者準備了充足的箭矢,要將他徹底釘死在這段絕地!
但沈孤鴻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在空中無處借力的絕境下,他竟硬生生憑藉腰腹力量再次扭轉,雙足在右側巖壁一塊突出的、濕滑的青苔巖上極其短暫地一蹬——力量不大,時機卻妙到毫巔,正好避開了三支呈品字形射來的毒箭。身形借力,如同貼地疾掠的雨燕,射向前方拐角處一塊半人高的風化巨石後方!
這塊巨石,是這段狹窄古道上唯一顯眼的掩體。
然而,就在他身形即將沒入巨石後方的剎那——
異變再生!
那巨石之後,陰影蠕動,寒光暴起!
四名身穿土黃色緊身衣、面蒙黑巾、身形矮小精悍的漢子,如同從地底鑽出的毒蛇,無聲無息地現身!他們手中沒有常見的刀劍,而是四柄形狀奇特、通體黝黑、只有尖端一點幽藍的細刺,分刺沈孤鴻雙腿膝彎、後腰命門、以及後頸大椎穴!角度刁鑽狠毒,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正是沈孤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視線被巨石遮擋的瞬間!
毒蛇幫的潛行刺客!他們早已埋伏在此,等待這致命一擊!
冰冷的殺意幾乎觸及皮膚。沈孤鴻甚至能聞到那細刺上腥甜刺鼻的劇毒氣味。
千鈞一髮!
沈孤鴻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生死關頭,他體內那經過五年非人磨礪、又歷經戰場血火淬鍊的無名內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一股灼熱的氣流自丹田炸開,瞬間灌注四肢百骸!
他沒有試圖完全躲閃——那已不可能。只見他身在半空,硬生生將前衝之勢強行扭轉為側向旋轉,如同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
「鏘——!」
一聲清越如同龍吟、卻又帶著沉重風雷底韻的劍鳴,驟然響徹峽谷!
一直被他背在背上、以灰布纏裹的「無鋒」,終於出鞘!
布片紛飛中,那柄通體黝黑、形貌古拙、毫無鋒芒的長劍,如同沉睡的凶獸睜開了眼睛,劃出一道深邃的黑色弧光!
「叮叮叮叮!」
四聲輕響,急促得彷彿只有一聲!
黑色劍影精准無比地點在四柄淬毒細刺的尖端!並非硬撼,而是以一種極其高明巧妙的震盪勁力,將細刺盪開寸許!
就是這寸許之差,救了沈孤鴻的命!四柄毒刺擦著他的衣衫掠過,最近的一柄在他右側腰肋處劃開了一道淺淺的血口,冰涼的刺痛感瞬間傳來,隨即是一股麻癢——毒已見血!
但沈孤鴻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藉著劍刺相擊的反震之力,他旋轉的身形加速,如同黑色的旋風,從四名刺客中間的縫隙悍然穿過!
手中「無鋒」順勢橫掃!
劍光如墨,無聲無息,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
「噗噗噗噗!」
四顆蒙著黑巾的頭顱,幾乎同時沖天而起!頸腔中的鮮血噴濺出數尺之高,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四具無頭屍體保持著前刺的姿勢僵立一瞬,才頹然倒地。
沈孤鴻身形落地,一個踉蹌,單膝跪地,以劍拄地。「無鋒」黝黑的劍身上,沾染了幾滴暗紅的血珠,正緩緩滑落。他左臂衣袖破裂,右側腰肋處的傷口雖淺,但麻癢感正迅速向周圍蔓延,那毒素顯然極為猛烈。
他迅速瞥了一眼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沒有猶豫,他左手併指如劍,閃電般在傷口周圍連點數下,封住附近穴道,暫緩血氣運行與毒素擴散。動作快如疾風,一氣呵成。
然而,埋伏者不會給他喘息之機。
「殺——!!!」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同時爆發!原本寂靜的巖壁彷彿活了過來,無數人影如同蟻群般從高處繩降而下,從拐角後蜂擁而出,從身後堵截而來!
黃沙幫的刀手,身穿雜色服飾,揮舞著各式刀劍,面目猙獰,吼叫著衝鋒,試圖以人數優勢淹沒他。
毒蛇幫的暗器手,隱藏在人群後方或巖壁凸起處,手中弩箭、飛鏢、毒蒺藜如同毒蜂般不時攢射,角度陰損,專攻下盤與視線死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從前方拐角後穩步推進的一支隊伍。約八十人,皆身穿統一的褐色勁裝,外罩簡陋皮甲,手持近乎人等高的包鐵重盾,盾牌邊緣閃爍著寒光。他們步伐沉重而整齊,每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顫,如同移動的鋼鐵城牆。正是鐵拳門最精銳的「鐵壁衛」!盾牌縫隙間,可見一根根鋒利的鉤鐮槍探出,如同鋼鐵刺蝟。
在這盾陣中央,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人。此人身高八尺,體格雄壯如山,古銅色的臉膛上鐫刻著風霜與威嚴,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顧盼之間自有氣勢。他並未持盾,只是空著一雙大手,那雙手骨節粗大,掌緣佈滿厚厚的老繭,手背青筋虯結,彷彿蘊含著開山裂石的力量。正是鐵拳門門主,「開山手」楚山河!
楚山河目光如電,越過紛亂的人群與盾陣,死死鎖定了單膝跪地、臉色微微發白的沈孤鴻,聲如洪鐘,滾滾傳來:
「沈孤鴻!瓦崗餘孽,忘川孤舟?今日這‘鬼見愁’,便是你的忘川盡頭!識相的,放下兵器,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隨著他的話語,鐵壁衛的盾陣轟然頓住,在沈孤鴻前方三丈處結成緊密的半圓形防線,鉤鐮槍如林探出,封死了所有前進空間。兩側與後方,黃沙幫與毒蛇幫的人馬也圍攏上來,刀光閃爍,殺氣騰騰。粗略看去,竟有近三百之眾!已然將沈孤鴻團團包圍在這絕地之中。
沈孤鴻緩緩站直身體。他臉上的笑容,那張如同面具般戴了許久的、或慵懶、或好奇、或溫和的笑容,在這一刻,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徹底消融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不是偽裝的輕鬆,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種彷彿抽離了所有情感、褪去了所有人性溫度、只剩下最純粹的殺戮本能與生存意志的「空」。
他的眼神,如同亙古不化的寒川深處的玄冰,映照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敵人、閃爍的刀光、猙獰的面孔,卻不帶起絲毫波瀾。腰肋處的麻癢與刺痛,空氣中濃烈的血腥與殺氣,耳畔嘈雜的怒吼與風嘯,彷彿都與他隔了一層無形的壁障。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帶著鐵鏽味湧入肺腑,卻點燃了胸腔中某種沉寂已久的东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釋放」的感覺。自從離開沈家坳的廢墟,自從立下復仇血誓,他心中那頭因連番失去與背叛而催生出的凶獸,一直被理智與那層樂觀的外殼勉強束縛著。
而此刻,在這絕境之中,面對這必殺之局,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顧忌,所有的「人性」,似乎都沒有必要了。
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殺出去。
用手中之劍,斬出一條血路。
他單手握住了「無鋒」那纏繞著天蠶絲、溫涼如玉的劍柄。劍身傳來沉穩而親切的共鳴,彷彿也在渴望飲血。他將劍平舉至胸前,左手食指輕輕拂過黝黑無光的劍脊,動作輕柔如同撫摸情人的臉頰。
然後,他抬頭,看向楚山河,看向周圍黑壓壓的敵人,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平靜得令人心悸:
「我的盡頭,不在這裡。」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衝向看似最強、防守最嚴密的鐵壁衛盾陣,而是如同鬼魅般,驟然撲向左側人數相對較多、但陣型稍顯散亂的黃沙幫刀手群!
他的速度在這一刻飆升到了極致!不再是之前那種飄忽靈動,而是一種純粹的、撕裂空氣的直線爆發!月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拖出一道淡淡的殘影,彷彿一道貼地疾射的白色閃電!
「攔住他!」黃沙幫的小頭目驚恐大喊。
然而,聲音尚未落下,沈孤鴻已然殺入人群!
「無鋒」揚起,黝黑的劍身劃破空氣,竟發出一種尖銳無比、彷彿能刺穿耳膜、直鑽腦海的淒厲劍嘯!這嘯聲與劍身本身的風雷低鳴混合,形成一種詭異而擾亂心神的音波,讓靠近的黃沙幫眾只覺心煩意亂,氣血翻騰,動作不由得慢了半分。
就是這慢了的半分,決定了生死。
劍光乍起!
不再是點、刺、挑的精準技法,而是化作了最原始、最狂暴、也是最有效率的殺戮風暴!
沈孤鴻的身形與劍光幾乎融為一體,在人群中瘋狂穿梭、閃爍、旋轉!他不再刻意追求一擊必殺的咽喉,而是劍鋒所向,喉嚨、心口、太陽穴、頸側動脈……所有人體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都在那黝黑劍光的籠罩之下!
沒有格擋,沒有防禦,沒有多餘的步法騰挪。只有進,只有殺!
「嗤!」一名刀手揮刀欲砍,刀才舉到一半,咽喉便已爆開血洞。
「噗!」另一人試圖側身躲避,劍尖卻已從其肋下刺入,透背而出。
「嚓!」第三人舉盾護身,黝黑的劍尖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過盾緣,精準地點碎了他的喉結。
劍影如墨,潑灑開來。每一次閃爍,必然帶起一蓬血雨,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或悶哼。沈孤鴻的身影在人群中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快得如同分身無數!他所過之處,如同被無形的死亡鐮刀掃過,黃沙幫眾成片成片地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片碎石地面,濃烈的血腥氣沖天而起,幾乎要壓過峽谷中的風聲。
「放箭!放暗器!射死他!」毒蛇幫的指揮者聲嘶力竭地吼叫。
無數弩箭、飛鏢、毒針從各個方向射向那道在人群中肆虐的白色身影。然而,沈孤鴻彷彿背後長眼,他的身形總在暗器及體前的剎那,以毫釐之差避開,或者順手抓起一具尚未倒地的屍體作為掩護。暗器大多射空,少數射中屍體,發出「奪奪」悶響,偶有漏網之魚擦過他的身體,留下淺淺血痕,卻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他的目標很明確——先擊潰最弱、最亂的一環,攪亂整個包圍圈!
短短十幾個呼吸間,左側黃沙幫的數十名刀手,竟已被他殺穿!殘存者肝膽俱裂,發一聲喊,向後潰散,反而衝亂了己方的陣型。
「廢物!」楚山河看得目眥欲裂,怒吼道,「鐵壁衛,向前!壓縮空間!鉤鐮槍,刺!」
沉重的盾陣再次啟動,如同鋼鐵磨盤,轟隆隆向前碾壓,試圖將沈孤鴻活動的空間擠壓到最小。盾牌縫隙中,一根根鉤鐮槍毒蛇般刺出,專攻下盤,限制他的移動。
與此同時,毒蛇幫的攻擊也變得更加瘋狂。不僅是暗器,幾名身手詭異的用毒好手混在人群中,伺機灑出毒粉、噴射毒液,無所不用其極。
沈孤鴻壓力陡增。活動空間被不斷壓縮,暗器毒物防不勝防,更要時刻提防腳下神出鬼沒的鉤鐮槍。他腰肋處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和毒素影響,麻癢已轉為灼痛,半邊身體開始感到微微的麻木和僵硬,動作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遲滯。
「噹!」
一聲巨響!沈孤鴻揮劍盪開三根同時刺來的鉤鐮槍,劍身與精鋼槍頭碰撞,火星四濺。一股沉雄的反震力傳來,讓他手臂微麻。鐵壁衛的配合極有章法,盾牌掩護,長槍突刺,攻防一體。
就在他舊力略盡之際,右後方風聲驟急!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貼地掠來,手中一對泛著紫黑色的峨眉刺,悄無聲息地刺向他的後心與腰眼!時機歹毒至極!
沈孤鴻彷彿腦後生眼,間不容髮之際擰身避開後心一刺,手中「無鋒」反手撩向對方手腕。但那黑影身法滑溜異常,一擊不中,立刻後撤,同時左手一揚,一蓬灰白色的粉末當頭罩來!
毒粉!沈孤鴻閉氣急退,劍光舞成一團,將大部分毒粉掃開,但仍有一絲吸入鼻中,頓時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眼前景物微微一花。
就是這瞬間的恍惚!
「轟!」
一股霸道無匹、彷彿能開山裂石的拳勁,如同狂濤怒浪般當胸襲來!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
楚山河終於出手了!他趁著沈孤鴻被毒粉所擾、身形微滯的剎那,從盾陣後方悍然突進,一步跨過數丈距離,右拳毫無花哨地直擊而來!拳風激盪,竟然發出低沉的風雷之聲,拳頭未至,那股凝練如鐵的拳壓已讓人呼吸困難!
鐵拳門絕學——「開山拳」!楚山河浸淫此道數十年,一拳之威,足以開碑裂石!
避無可避!沈孤鴻眼中寒光爆射,腰肋傷痛與毒素帶來的遲滯被一股更凶戾的意志強行壓下!他竟不閃不避,左掌閃電般拍出,並非硬接,而是掌心微凹,蘊含一股柔韌纏綿的內勁,迎向那隻開山鐵拳!
「砰!!!」
拳掌相交,發出的卻不是清脆的撞擊聲,而是一聲沉悶如巨木撞鐘般的悶響!
沈孤鴻悶哼一聲,身形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飄飛,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左掌傳來劇痛,骨骼彷彿要碎裂,更有一股剛猛暴烈的拳勁順著手臂經脈轟入體內,引得他氣血劇烈翻騰,五臟六腑都像移位了一般難受。楚山河這蓄勢已久的一拳,威力遠超他的預估!
而楚山河也是身形一晃,向後退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這一拳已用上八成功力,本想一舉重創甚至擊斃對方,沒想到對方倉促間的一掌,竟蘊含如此詭異的化勁,將他大部分拳力引偏、卸開,只受了部分傷害。
但這已經足夠!楚山河得勢不饒人,怒吼一聲,雙拳如同兩柄攻城重錘,帶起漫天拳影,再次轟擊而上!「開山拳」招式大開大闔,看似笨拙,實則封鎖八方,拳勁籠罩之下,讓人避無可避!
與此同時,鐵壁衛的盾陣再次壓上,鉤鐮槍伺機而動;毒蛇幫的暗器與毒物如影隨形;殘存的黃沙幫眾也重新鼓起勇氣,在外圍呼喊助威,隨時準備撿漏。
沈孤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內有拳勁侵體,外有劇毒纏身,四周強敵環伺,空間被不斷壓縮。
他腳下連退,以精妙步法在狹小的空間內騰挪,手中「無鋒」舞動,化作一團黑色的光幕,勉強抵擋著楚山河狂風暴雨般的拳勢與不時刺來的鉤鐮槍、射來的暗器。但明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每一次與楚山河的拳頭硬碰,都讓他臉色更白一分,嘴角的血跡不斷擴大。
「他快不行了!」
「加把勁!宰了他!」
圍攻者見狀,士氣大振,攻勢愈發瘋狂。
楚山河眼中殺機大盛,眼看沈孤鴻又被兩根鉤鐮槍逼得側身,露出一個微小的破綻,他暴喝一聲,全身骨骼發出一連串爆響,右拳凝聚全身功力,拳面隱隱泛起一層金屬般的暗金色澤,挾帶著崩山裂石之威,直搗沈孤鴻中宮!這是「開山拳」最強殺招——「崩山式」!誓要一舉奠定勝局!
拳風壓得人幾乎窒息!
面對這致命一擊,沈孤鴻彷彿已無力閃避,只能勉強橫劍於胸,似要硬擋。
楚山河臉上已露出勝券在握的獰笑。
然而,就在那暗金色的鐵拳即將轟中黝黑劍身的剎那——
沈孤鴻那雙一直如同寒潭死水般的眼眸深處,一點幽暗的光芒,如同冥府中燃起的鬼火,驟然亮起!
那不是絕望,不是瘋狂,而是一種徹底拋卻生死、擁抱殺戮的「覺悟」!
他橫於胸前的「無鋒」,劍勢陡然一變!
不再是格擋,而是順著拳勢來路,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細微頻率高速震盪起來!黝黑的劍身彷彿瞬間模糊,化作一片吞噬光線的虛無地帶!
楚山河只覺自己無堅不摧的拳勁轟入那片「虛無」,竟彷彿泥牛入海,十成力道被化解、分散、引偏了六七成!剩下的力道雖仍擊中了劍身,但傳遞過去的殺傷力已大減!
與此同時,沈孤鴻藉著這一拳之力,身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向後飄飛,並非被擊飛,更像是主動卸力後撤。人在空中,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侵入體內的異種拳勁,更將腰肋處毒素帶來的麻木與刺痛,化為一種刺激神經、激發潛能的痛楚信號!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血跡殷紅,眼神卻亮得嚇人,冰冷,空洞,再也看不到屬於「沈孤鴻」的情感,只剩下最純粹的「劍」的意志。
「無情劍道……」他口中輕輕吐出四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某種宣判般的意味。
下一刻,他飄飛的身影陡然止住,腳尖在一名黃沙幫眾的屍體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不退反進,主動射向了追擊而來的楚山河,以及他身後那嚴密的鐵壁衛盾陣!
手中「無鋒」揚起。
這一次,劍嘯聲消失了。
連那低沉的風雷之音也斂去無蹤。
整柄劍,彷彿徹底融入了周圍的昏暗與殺氣之中,只剩下純粹的「黑」,純粹的「殺意」!
楚山河心頭警兆狂鳴!他雖不明所以,但武者本能讓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他狂吼一聲,雙拳交錯護在身前,功力提至十成,周身泛起淡淡的土黃色氣勁!
然而,沈孤鴻的目標,似乎並非完全是他。
就在即將與楚山河碰撞的瞬間,沈孤鴻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分為三!不,那並非分身,而是速度太快留下的殘影!兩道殘影左右散開,撲向鐵壁衛盾陣的兩翼,而真實的身影,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從楚山河拳勢的縫隙中一穿而過,直撲盾陣中央!
「變陣!攔住他!」鐵壁衛隊長厲聲大喝。
盾牌迅速合攏,鉤鐮槍瘋狂刺出!
但沈孤鴻的速度,在這一刻突破了某種極限!他彷彿化作了無形無質的風,又像是能穿透實體的幽影,在盾牌與槍林之間那狹小到幾乎不存在的縫隙中穿梭、折轉、突進!
「無鋒」的劍尖,第一次,綻放出了「光芒」。
那不是金屬的反光,而是一種極度內斂、卻又極度凝聚的「黑光」,彷彿能吞噬靈魂。劍尖顫動,每一次顫動,都精準無比地點在盾牌最不受力的邊緣、鉤鐮槍力道轉換的節點、或者持盾者手腕、手肘的關節處!
「噹!噹!噹!噹!」
一連串急促如暴雨打芭蕉般的撞擊聲響起!
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咔嚓」聲與悶哼慘叫聲!
沈孤鴻所過之處,鐵壁衛那看似無懈可擊的盾陣,如同被燒紅的刀子切入牛油,瞬間被撕裂開一道缺口!數面重盾脫手飛出,幾根鉤鐮槍折斷,十幾名鐵壁衛捂著手腕或關節倒地哀嚎!
他竟憑一人一劍,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硬生生在鐵壁銅牆上撕開了一道口子,殺入了盾陣內部!
「混帳!」楚山河怒吼轉身,眼睜睜看著沈孤鴻如同虎入羊群,在失去盾牌保護、陣型已亂的鐵壁衛中掀起血雨腥風!黝黑的劍光每一次閃爍,都必然帶走一條性命,效率高得令人絕望。
更可怕的是,沈孤鴻的劍勢彷彿永無止境,且越來越快,越來越冷,越來越無情!他身上的傷勢、毒素,似乎不僅沒有削弱他,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催化」了這種狀態!他彷彿徹底化身為一柄只知殺戮的「劍」,再無任何人性的桎梏。
「快!圍上去!別讓他各個擊破!」毒蛇幫的指揮者聲嘶力竭,自己也帶著幾名好手衝了上來。
黃沙幫殘眾也再次鼓起勇氣,試圖合圍。
但已經晚了。
沈孤鴻在盾陣內部造成的混亂,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原本嚴密的包圍圈,因為鐵壁衛的崩潰而出現了巨大的漏洞和混亂。
沈孤鴻的目標極其明確——斬首!
他身形在混亂的人群中幾個閃爍,避開楚山河含怒追擊的一拳,劍光如同毒蛇吐信,倏忽之間,已點殺了兩名試圖指揮重整陣型的毒蛇幫小頭目,以及一名黃沙幫的堂主。
然後,他目光鎖定了人群中那個不斷髮號施令、身穿錦袍的毒蛇幫幫主——「七步蛇」陰無命。
陰無命正躲在幾名手持鋼盾的護衛身後,手中扣著一把淬毒金針,眼神陰鷙地尋找機會。他對上沈孤鴻那雙冰冷空洞的眼睛,心頭猛地一寒,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竟生不出絲毫反抗的勇氣,尖叫道:「攔住他!快攔住……」
聲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色的劍光,彷彿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穿透了護衛的盾牌縫隙(那縫隙在劍光及體時彷彿自行「擴大」了),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陰無命的眉心。
一點紅痕出現。
陰無命臉上驚恐的表情凝固,眼中神采迅速渙散,身體軟軟倒下。
毒蛇幫幫主,死!
「陰幫主!!!」楚山河目眥欲裂,他沒想到沈孤鴻在如此圍攻下,還能如此輕易地取走一幫之主的性命!狂怒與一絲恐懼交織,他全身功力催谷到極致,如同一頭髮狂的巨熊,朝著沈孤鴻猛撲過去,雙拳帶著轟隆的音爆,勢要將這可怖的敵人轟成齏粉!
沈孤鴻剛剛擊殺陰無命,舊力略盡,面對楚山河這含怒爆發、威力更勝從前的全力一擊,似乎已無法完全躲避。
他眼神冰冷依舊,竟再次選擇了硬撼!
但這一次,他用的不是掌,而是劍!
「無鋒」劍身一震,發出一聲低沉恢宏、彷彿來自遠古的風雷長吟!劍尖顫動,劃出一道極其玄奧、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弧線,迎向了楚山河那雙開山裂石的鐵拳!
拳劍即將再次相交!
楚山河臉上露出猙獰與決絕,他自信這一拳足以轟碎對方的劍,甚至連人帶劍一起轟殺!
然而,就在拳劍接觸的前一剎那,沈孤鴻手腕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微微一抖。
「無鋒」劍尖那玄奧的軌跡,發生了極其細微、卻至關重要的變化!
不再是硬碰,也不再是完全的卸力引偏。
而是——「貼」!
黝黑的劍身,如同沒有骨頭的毒蛇,貼著楚山河的拳面、手腕、小臂,蜿蜒而上!劍身傳來一股詭異的震盪與吸附之力,竟將楚山河一部分剛猛無儔的拳勁「黏住」、「帶偏」,同時劍尖如同跗骨之蛆,直指楚山河因全力出拳而略顯空門的咽喉與心口!
以巧破力,以速制剛!
楚山河大驚失色,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刁鑽的劍法!想要變招已然不及,只能勉強側身,將凝聚於雙臂的護體氣勁催至最強,同時左拳橫攔,試圖擋開劍尖。
「嗤!」
一聲輕響。
黝黑的劍尖,如同熱刀切油,竟然穿透了楚山河護體的土黃色氣勁,點在了他橫攔的左拳腕脈之上!一股尖銳凝練、無堅不摧的劍氣瞬間透入!
「啊!」楚山河慘叫一聲,左腕脈門被破,整條左臂瞬間痠麻無力,護體氣勁也隨之一亂。
而沈孤鴻的劍,沒有絲毫停滯!貼著手臂的劍身順勢一滑,劍尖已然抵近楚山河的咽喉!
死亡,近在咫尺!
楚山河魂飛天外,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後的潛力,右拳不管不顧地砸向沈孤鴻的腦袋,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沈孤鴻眼神冰冷,彷彿沒有看到那砸向自己太陽穴的鐵拳。他的劍,依舊穩定地向前遞出。
「噗!」
劍尖入肉的聲音。
楚山河的鐵拳,在距離沈孤鴻太陽穴尚有寸許時,無力地停了下來。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那柄黝黑無鋒的長劍,已然刺入了自己心口數寸。冰冷的劍氣瞬間攪碎了他的心脈。
「你……」他張了張嘴,鮮血從口中湧出。他最後看到的,是沈孤鴻那雙沒有一絲情感波動、如同萬古寒冰的眼睛。
鐵拳門門主,「開山手」楚山河,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埃。
靜。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鬼見愁」。
只是這一次,寂靜中充斥的不再是埋伏的殺機,而是無邊的恐懼與絕望。
黃沙幫幫主沙萬里早在陰無命被殺時,就已嚇得肝膽俱裂,此刻見楚山河也倒下了,最後一絲鬥志徹底崩潰。他尖叫一聲,甚至顧不上手下,轉身就朝著來路沒命地狂奔而去。
主帥身亡,幫主逃竄,剩下的黃沙幫、毒蛇幫、鐵拳門弟子,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沙堡,轟然潰散!哭爹喊娘,丟盔棄甲,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瘋狂地朝著峽谷兩端逃竄,互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頃刻之間,剛才還殺聲震天、圍得水洩不通的古道,變得空空蕩蕩。只留下滿地的屍體、殘破的兵器、傾倒的盾牌、以及肆意流淌、幾乎匯成小溪的鮮血。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混合著塵土與死亡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中。
沈孤鴻獨立於這片修羅場的中央。
他緩緩抽回刺入楚山河心口的「無鋒」。黝黑的劍身飲飽了鮮血,卻詭異地沒有多少血液附著,大部分血珠都順著劍脊滑落,滴入塵土。
「鏘。」他還劍入鞘——劍鞘已在之前的激戰中不知丟失何處,他只是做了一個象徵性的動作。
然後,他身體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以劍拄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嗽一聲,都帶出大口的鮮血,其中隱隱泛著一絲黑氣。楚山河最後的拳勁和侵入體內的毒素,在失去戰鬥意志的壓制後,同時爆發出來。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左掌紅腫劇痛,腰肋傷口周圍的青黑色已經擴散到巴掌大小,半邊身體麻木不堪,視線也陣陣發黑。
但他依舊強撐著,沒有倒下。
他冰冷空洞的眼神,緩緩掃過這片由他親手製造的屍山血海。楚山河、陰無命的屍體就在不遠處,沙萬里逃了,但黃沙幫的精銳也折損大半。三方勢力的聯手圍殺,被他以一己之力,以近乎慘烈的方式,硬生生殺穿、擊潰。
過了許久,咳嗽漸漸平息。他掙扎著站起,步履蹣跚,開始打掃戰場。
動作熟練,面無表情,彷彿只是在收割莊稼。他從一具具尚未冷透的屍體上搜出錢袋、碎銀、值錢的飾物,從楚山河身上找到了一塊質地不俗的玉佩和幾張大額飛錢,從陰無命懷裡摸出了幾個裝著不同顏色藥粉藥丸的瓷瓶(他辨認了一下,將其中標註解毒的收起),還撿起了幾柄看起來還不錯的短兵和暗器。
最後,他走到楚山河的屍體旁,看著那雙至死仍圓睜的、充滿不甘與驚愕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撿起了楚山河掉落在一旁的一隻精鋼護腕——這護腕做工精良,內側似乎有夾層。他用力掰開,裡面果然藏著幾張折疊的、質地特殊的帛書,隱約可見地圖和文字。他沒有細看,隨手塞入懷中。
所有搜刮來的財物,被他用從屍體上剝下的幾件相對乾淨的外衣打成一個沉重的包袱。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搖搖欲墜。他找了塊相對乾淨、沒有血跡的石頭坐下,取出從陰無命那裡得來的解毒藥,內服外敷,又運功逼毒療傷。過程痛苦而緩慢,但他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只有偶爾蹙起的眉頭顯示著他正在承受的痛楚。
一個時辰後,他勉強壓制住了體內的傷勢與毒素,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空洞死寂。他背起那個沉重的包袱,將「無鋒」用從屍體上扯下的一塊布勉強纏了纏,掛在腰間,然後,一步步,踉蹌卻堅定地,朝著古道南端,繼續走去。
夕陽西下,最後一縷餘暉將他孤獨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射在身後那片血色斑駁、屍橫遍地的古道上,如同一個從地獄歸來的血色剪影。
他沒有回頭。
此一戰,三方精銳折損過半,幫主門主兩死一逃。
「無情劍」沈孤鴻之名,連同「鬼見愁」古道化作修羅場的恐怖傳說,將如同席捲河內郡的沙暴,帶著無盡的血腥與令人戰慄的恐懼,迅速在關內綠林、乃至更廣闊的江湖中,傳播開來。
忘川孤舟,血染前行。無情劍出,鬼神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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