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子城的白晝與黑夜,界限模糊得如同被風沙揉碎。當最後一縷昏黃的天光被墨色吞沒,這片廢墟便真正甦醒了它陰暗的一面。各色燈籠——破舊的、歪斜的、甚至只是用破布包裹著油脂火把的——在斷壁殘垣間點起,如同叢林中擇人而噬的野獸瞳孔,閃爍著詭異而誘惑的光芒。空氣中的氣味也變得更加複雜,劣酒與汗臭依舊,卻又混入了更多脂粉的廉價香氣、地下賭檔特有的焦躁煙味,以及無處不在的、彷彿從地底滲出的危險氣息。
毒蛇幫的「如意賭坊」,便是這片黑暗叢林中,一處頗具規模的獵場。它佔據了一處相對完整的前朝貨棧遺址,門口掛著兩盞畫著扭曲蛇形的燈籠,猩紅的光暈映照著進進出出、面色各異的人影。裡面人聲鼎沸,烏煙瘴氣,骰子撞擊骰盅的清脆聲、牌九拍擊桌面的悶響、贏家的狂笑與輸家的咒罵、還有莊家毫無感情的唱喝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混亂音浪。
沈孤鴻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與這環境依舊顯得格格不入。他那身月白勁裝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彷彿自身會發光,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他臉上掛著那慣常的、略帶慵懶的笑容,目光在喧鬧的大廳中掃過,然後徑直走向一張玩著最簡單骰子賭大小的桌子。
「買定離手!開啦——」
「四五六,十五點大!」
一片或歡呼或嘆息的嘈雜中,沈孤鴻隨手丟出一小塊碎銀,押在了「小」上。
「一一三,五點小!」
他贏了。荷官面無表情地將賠付的銀錢推到他面前。
沈孤鴻似乎並不在意,繼續隨意下注,時而押大,時而押小,金額不大,卻總是贏多輸少。他並非依靠什麼高明的聽骰技巧,純粹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對機率與氣氛的微妙把握。他臉上始終帶著那副輕鬆的神情,彷彿輸贏於他不過是場打發時間的遊戲。
「這位公子,手氣很旺啊!」一個穿著賭坊管事服飾、眼神精明的瘦高個湊了過來,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樓上有雅間,玩的更大,也更清靜,公子有沒有興趣上去試試手氣?」
沈孤鴻抬眼看了看他,笑容不變,擺了擺手:「不了,這裡熱鬧,挺好。我就隨便玩玩,贏點酒錢就走。」
那管事眼神閃了閃,也沒多勸,只是笑著退開,暗中對角落裡一個夥計使了個眼色。
又玩了幾把,沈孤鴻面前的銀錢已經堆起不小的一摞。他打了個哈欠,似乎覺得有些無趣,便將銀錢攏起,準備離開。
「公子,運氣正好,怎麼就要走了?再多玩兩把嘛,說不定能贏座金山回去呢!」剛才那管事又適時地出現,語氣熱絡地挽留。
「是啊,兄弟,手風這麼順,走了多可惜!」
「再玩會兒,讓我們也沾沾喜氣!」
旁邊幾個看似賭客、實則眼神遊移的漢子也跟著起鬨。
沈孤鴻彷彿渾然不覺這隱隱的包圍和挽留背後的意思,他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然的笑容,語氣卻很堅定:「不了不了,見好就收,贏點酒錢就夠了。再玩下去,怕是連本帶利都要還給各位了。告辭告辭!」說著,他將銀錢揣入懷中,對周圍的「熱情」置若罔聞,分開人群,步履從容地走出了喧鬧的賭坊大廳。
他前腳剛離開,賭坊二樓一間裝飾相對考究、可以俯瞰整個大廳的房間裡,一個陰冷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哼,不識抬舉的東西。」
說話的是個年約三旬的男子,面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細長,瞳孔呈現一種罕見的淡黃色,如同毒蛇。他穿著一襲暗紫色的錦袍,手指纖長,正輕輕撫摸著盤踞在他手臂上的一條僅有尺許長、通體碧綠、頭呈三角的小蛇。此人便是毒蛇幫四位堂主之一,專門負責賭坊、妓館等「偏門」生意的「玄蛇郎君 - 凌墨」。
他身旁躬身站著的,正是剛才那個試圖挽留沈孤鴻的管事。
「堂主,這小子贏了不下二百兩,就這麼讓他走了?而且我看他衣著氣度,不像是普通人,懷裡肯定還有更多油水,尤其是他背上那柄劍,雖然包著布,但看形制絕非凡品……」
凌墨淡黃色的蛇瞳盯著沈孤鴻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普通人?哪個普通人敢在碗子城穿得這麼招搖,還敢在我的場子裡贏了錢就想走?他既然不肯給面子,那就讓他連本帶利,把命也留下吧。」
他輕輕拍了拍手臂上的碧綠小蛇,那小蛇順著他的袖子滑入懷中隱匿起來。
「去,叫上『毒牙』帶一隊好手,跟著他。等他離開鎮子,到了僻靜處,做了他。錢財、劍,我都要。手腳乾淨點。」
「是!堂主!」管事眼中閃過一絲狠辣,連忙下去安排。
沈孤鴻離開賭坊,並未立刻出鎮。他先在鎮上唯一一家還算乾淨的食鋪吃了碗熱騰騰的羊肉麵,又去雜貨鋪補充了些許鹽巴和火摺子,這才牽著他那匹駑馬,不緊不慢地朝著鎮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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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碗子城廢墟大部分區域陷入黑暗與死寂,只有風吹過斷壁的嗚咽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天空有一彎殘月,灑下清冷微弱的光輝,勉強勾勒出斷壁殘垣猙獰的輪廓。
他選擇的是一條通往南方、早已荒廢多年的古官道,如今只是一條坑窪不平、長滿荒草的羊腸小徑。兩旁是傾頹的土牆和黑黢黢的灌木叢,正是殺人越貨的絕佳場所。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已經遠離了鎮上那些零星燈火所能照亮的範圍,四周徹底被黑暗和荒涼吞噬。只有馬蹄偶爾踏碎土塊的聲音,和風吹草動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前方道路轉彎處的一片小土坡後,突然亮起了十幾支火把!跳動的火光撕裂黑暗,映照出十幾條手持兵刃、面色兇悍的身影,為首一人,身材高壯,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到嘴角的猙獗刀疤,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黑交錯的牙齒,正是凌墨手下的頭號打手,「毒牙」。
「朋友,這麼晚了,是要去哪兒啊?」毒牙聲音粗嘎,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攔住了去路。他身後的手下們也紛紛散開,隱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堵住了沈孤鴻的前後退路。火光下,他們手中的鋼刀、鐵尺反射著寒光,眼神貪婪而殘忍。
沈孤鴻勒住馬,臉上並沒有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反而像是遇到了熟人打招呼般,露出了那標誌性的、略帶無奈的笑容:「諸位兄弟,這是做什麼?攔路收買路錢?可我聽說這碗子城附近,好像不歸哪位大王管啊?」
毒牙嘿嘿冷笑,用刀尖指了指沈孤鴻鼓囊囊的懷抱和他背上的「無鋒」:「少他媽廢話!識相的,把在我們如意賭坊贏的錢,還有你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連同你這把破劍,都給爺爺留下!或許,爺爺心情好,還能賞你個全屍!」
他身旁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揮舞著手中的鬼頭刀,不耐煩地吼道:「毒牙哥,跟他囉嗦什麼!直接剁了喂狼算了!」
「對!宰了他!」
「把劍拿過來我瞧瞧!」
其他打手也紛紛鼓譟起來,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沈孤鴻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在惋惜什麼。他沒有回答毒牙的話,只是緩緩地、動作輕柔地,將背上的「無鋒」解了下來,握在手中。那層灰布依舊纏裹著劍身。
毒牙見狀,以為對方要屈服,臉上剛露出一絲得意,卻見沈孤鴻並沒有遞上劍的意思,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扯住了包裹劍身的灰布一角。
「怎麼?還想反抗?」毒牙獰笑,揮手喝道,「兄弟們,上!廢了他!」
一聲令下,前後左右五六名距離最近、早已按捺不住的打手,立刻如同撲食的餓狼,揮舞著兵刃,帶著怒吼與腥風,朝著沈孤鴻猛撲過來!刀光閃爍,映照著他們猙獰扭曲的面孔,勢要將中間那襲白衣瞬間撕碎!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沈孤鴻動了!
他握劍的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唰!」
那層纏裹劍身的灰布,應聲脫落!
月光與火把的交輝下,一柄形貌古拙、通體呈現深邃黝黑色、劍身狹長而略帶弧線的長劍,赫然顯露!劍身毫無鋒芒,甚至有些黯淡,但在脫離束縛的剎那,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寒流以它為中心驟然擴散,讓所有撲上前來的打手心頭莫名一寒!
與此同時,沈孤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晃動起來!
他沒有後退,沒有格擋,而是迎著那一片刀光劍影,直接撞了進去!
他的動作飄忽如風,迅捷似電!手中那柄剛剛顯露真容的「無鋒」,化作一道道冰冷而精準的死亡射線!
劍光閃爍的方向,並非直取要害!
「嗤!」「嗤!」「嗤!」「嗤!」
一連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伴隨著淒厲的慘叫,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
只見那幾名衝在最前面的打手,手腕或腳踝處,幾乎同時爆開一團血花!筋腱被精準無比地瞬間挑斷!
「啊——我的手腕!」
「我的腳!我的腳斷了!」
慘叫聲中,撲上來的身影如同被砍斷了腿的桌子,紛紛失衡倒地,手中的兵刃「哐當」落地,抱著手腳在地上痛苦哀嚎,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沈孤鴻抖落布條,到數名打手筋斷倒地,不過是呼吸之間!
毒牙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化為了無以復加的驚駭!他根本沒看清對方的劍是怎麼出的,只看到劍光幾閃,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幾個人就全廢了!
「點子扎手!併肩子上!」毒牙又驚又怒,大吼一聲,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其餘打手也被這詭異而狠辣的手段嚇住了,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自毒牙身後響起:
「沒用的廢物!都退下!」
只見凌墨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場中。他依舊撫摸著懷中的碧綠小蛇,那雙淡黃色的蛇瞳死死鎖定著沈孤鴻,尤其是他手中那柄黝黑無鋒的長劍,眼中充滿了凝重與一絲貪婪。
「好劍!好快的劍!」凌墨聲音沙啞,「看來我倒是看走眼了,閣下還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不過,傷了我的人,總得有個交代。」
沈孤鴻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黝黑的劍身吸收了周圍的光線,更顯深邃。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凌墨,彷彿在等待他的「交代」。
凌墨眼中厲色一閃,他知道今日不能善了,必須速戰速決!他猛地一跺腳,身形如同沒有骨頭般詭異扭動,同時右手衣袖一抖!
「咻!」
一道碧綠的閃電從他袖中激射而出,直撲沈孤鴻面門!正是那條劇毒的碧綠小蛇!速度快得驚人!
與此同時,他左手寒光一閃,一柄細長如蛇信般的淬毒短刺,無聲無息地刺向沈孤鴻的小腹!袖中蛇與手中刺,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無縫,陰毒狠辣,這是他成名多年的絕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雙重襲擊,沈孤鴻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就在碧綠小蛇張開毒牙,即將咬中他鼻尖的瞬間,他持劍的右手動了!
「無鋒」後發先至,劍尖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在間不容髮之際,於空中劃出一道極其微小的、精妙到巔毫的弧線,不偏不倚,正好點在了那碧綠小蛇三角形的頭顱正中!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那條速度極快的毒蛇,頭顱如同被重錘擊中的西瓜般驟然碎裂!腥臭的血液和腦漿濺開!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沈孤鴻的身形如同被風吹動的柳葉,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極其細微地向側面一滑,凌墨那志在必得、陰狠毒辣的短刺,便擦著他的衣角刺空了!
凌墨志在必得的雙重殺招被瞬間破去,尤其是愛蛇被殺,讓他心神劇震,動作不由得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凝滯和破綻!
而這一絲破綻,在沈孤鴻面前,無疑是致命的!
點碎蛇頭的「無鋒」沒有任何多餘的軌跡,劍尖順著那微小的弧線順勢前遞,速度驟然爆發,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閃電!
凌墨只覺咽喉處一涼,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與死寂感瞬間傳遍全身!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到那柄黝黑的、毫無鋒芒的劍尖,已經輕輕點在了自己的喉結之上。
沒有鮮血噴濺,因為劍尖只是點在那裡。
但一股凝練至極、摧枯拉朽的劍意,已經徹底粉碎了他的生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淡黃色的蛇瞳中充滿了驚恐、悔恨與無法理解的光芒。然後,他身體一軟,「噗通」倒地,氣絕身亡。那柄淬毒短刺「噹啷」一聲掉落在塵土中。
從凌墨出手,到他倒地身亡,整個過程,比之前解決那些打手還要短暫!
現場,一片死寂。
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那些被打斷手腳的打手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呻吟。
那些原本還站著的、僥倖未出手的打手,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看著那個獨立於場中、手持黝黑長劍的白衣身影,如同看著從地獄歸來的修羅。
沈孤鴻緩緩收劍。他看都沒看地上凌墨的屍體,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他彎下腰,開始動作熟練地在那幾具屍體和哀嚎的打手身上搜索起來,將所有值錢的財物都歸攏到一起,包成一個包袱。
整個過程,自然從容,沒有絲毫的愧疚或不適,彷彿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就在他收拾完畢,準備牽馬離開時,一個原本躲在人群後方、年紀稍長、臉上帶著風霜之色、手臂上有著陳舊箭傷疤痕的打手,死死地盯著沈孤鴻手中那柄重新歸於沉寂、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黝黑長劍,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地抓住身旁一個同樣嚇傻了的同伴,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如同瀕死的呻吟:
「薄…薄劍…無鋒……是…是他!是瓦崗…那個『忘川孤舟』…沈…沈孤鴻!」
他曾經在王世充的軍隊中服役,參與過圍剿瓦崗的戰役,雖然只是在後軍,卻遠遠見識過那道如同夢魘般的劍光,聽過那個在軍中流傳的、如同鬼神般的名號!那柄看似無鋒的薄劍,那快得超越視覺的殺戮,早已成為他心底最深沉的恐懼!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在這種情況下,再次見到這柄劍,這個人!
「什…什麼?忘川孤舟?」
「那個…那個瓦崗的殺神?!」
倖存的打手們聽到這個名字,如同聽到了閻王的催命符,僅存的一絲勇氣也徹底崩潰,不知是誰發了一聲喊,眾人頓時如同炸窩的螞蟻,連滾帶爬,丟盔棄甲,瘋了一般朝著黑暗中逃去,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沈孤鴻對於身後的騷動和那個老兵的話語,似乎並未在意。他將包袱繫好,翻身上馬,輕夾馬腹,駑馬發出一聲低嘶,邁開蹄子,踏著滿地的狼藉與尚未乾涸的血跡,不緊不慢地繼續沿著那條荒廢的古道,向南而行。
月光將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與這片殺戮後的死寂融為一體。
「忘川孤舟」沈孤鴻的名號,連同他手中那柄「無鋒」薄劍的恐怖,隨著那些僥倖逃生的打手如同瘟疫般擴散的恐懼,迅速傳回了毒蛇幫總壇,並以更快的速度,在碗子城這片罪惡滋生的廢墟中,瘋狂傳播開來。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黃沙幫的懸賞和密報,而是真正用鮮血與屍骸鑄就的威名,開始在這片忘川之畔,掀起令人膽寒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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