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四年,春。或者,更準確地說,在這片早已禮崩樂壞、王朝名號僅存於洛陽等少數孤城文告上的土地上,時間的流逝只以生存的艱難與死亡的頻率來標記。
河內郡,碗子城。這名字聽著像個邊防要塞,實則早已淪為一片被風沙與遺忘侵蝕的龐大廢墟群。殘破的土坯城牆多處坍塌,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骨骸,無力地匍匐在黃褐色的土地上。城內,幾乎看不到一座完好的房屋,大多是靠著斷壁殘垣勉強搭起的窩棚,或是利用昔日官署、富戶大宅的遺骸,用爛木頭、破草席修補而成的棲身之所。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沙土、汗臭、腐爛食物、牲畜糞便以及某種若有若無、鐵鏽與血腥混合的陳腐氣味。這裡沒有秩序,只有力量的粗糲劃分;沒有希望,只有日復一日掙扎求存的麻木。
「黃沙樓」就矗立在碗子城廢墟中相對「繁華」的區域——一條曾經或許是商業街,如今堆滿垃圾、汙水橫流的狹窄土路盡頭。它是一座三層的木石結構建築,歲月與風沙早已剝去了它可能曾有過的漆色,木料發黑、開裂,許多地方用各種各樣的破木板、獸皮勉強釘補著,看上去搖搖欲墜,卻頑固地站立著,像一頭瀕死卻不肯倒下的巨獸。樓前懸掛著一面褪色嚴重、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旗幡,上面用黑炭之類的東西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模糊的、象徵著旋風或流沙的圖案,那是「黃沙幫」的標誌。
這裡是黃沙幫的重要產業,也是碗子城及其周邊區域消息流通、罪惡交易、亡命徒匯聚的巢穴。
時近正午,黃沙樓內人聲鼎沸,喧囂如同沸鼎。渾濁的空氣幾乎凝滯,劣質酒水、汗臭、腳臭、以及烤焦的不知名肉類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暖流。光線從破敗的窗欞和牆縫中透入,在瀰漫的煙塵中切割出昏黃的光柱,照亮了飛舞的蠅蟲和一張張或麻木、或猙獰、或充滿貪慾的臉。
沈孤鸿就坐在一樓大廳最角落的一張破木桌旁。
他彷彿一枚被誤置於汙泥中的白刃,與周遭的破敗汙濁格格不入。一身剪裁合體、質地精良的月白勁裝,並非奢華的綾羅綢緞,而是那種經特殊工藝處理過、不易沾染塵埃的上等細麻棉布,線條俐落,完美勾勒出他挺拔而蘊含爆發力的身形。在這瀰漫著汗臭、油膩與塵土氣息的空間裡,這身白衣不僅是潔淨,更近乎一種無聲的宣言與挑釁。這是他離開瓦崗後,用翟讓的厚贈與路上那些「不義之財」精心置辦的行頭,是他告別過去、以全新姿態踏入江湖的象徵。他有能力讓自己過得從容體面,這份體面,源自實力,亦是對內心秩序的一種堅持。
背上那柄以灰布纏裹的「無鋒」,靜靜倚在牆角,古拙沉斂,與他整個人散發的孤高氣息渾然一體。面前桌上,擺著一壺這店裡能提供的、相對沒那麼渾濁的酒,還有一碟勉強能入口的肉乾。他臉上掛著那似乎永遠不變的、略帶慵懶和好奇的笑容,修長的手指把玩著粗陶酒杯,小口啜飲著,耳朵卻如同最靈敏的獵犬,不放過大廳內喧囂中任何一絲可能有用的信息碎片。
周圍的喧囂赤裸而殘酷。
「……他娘的,這酒越來越像馬尿了!黃沙幫這群雜碎,就知道刮地皮!」
「小聲點!你想被扔出去喂沙狼嗎?聽說前幾天有兩個不懂規矩的外來戶,就被剁了扔在城北亂葬崗,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東邊王屋山那邊又來了一股流民,裡面有幾個娘們模樣還周正,嘿嘿……」
「補榜看了嗎?洛陽那邊出新價碼了,一個瓦崗逃出來的隊正,人頭值三百貫!」
「三百貫?夠瀟灑一陣子了!不過瓦崗出來的都是硬茬子,不好惹。」
「怕什麼?富貴險中求!這年頭,有錢有糧就是爺!」
沈孤鴻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大廳。他看到袒胸露乳、吹噓著自己「戰績」的刀客;看到眼神閃爍、低聲交換著贓物價格的竊賊;看到面色兇悍、腰間鼓囊、顯然背著人命的亡命徒;也看到幾個穿著相對整齊、但氣息陰冷、腰間掛著不同款式腰牌的「補榜人」,他們如同暗影中的毒蛇,沉默而危險。
這就是他如今身處的世界,褪色、粗糙、充滿鐵鏽與血汙,沒有任何浪漫可言,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慾望與弱肉強食的法則。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靠近樓梯的地方,一陣更加刺耳的喧鬧聲壓過了其他的嘈雜。只見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橫肉、穿著綢緞衣服卻掩不住一身戾氣的中年漢子,正一手揪著一個瘦弱女孩的頭髮,另一隻手拿著一根皮鞭,狠狠地抽打在她單薄的身軀上。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衣衫襤褸,身上佈滿新舊交疊的傷痕,她咬緊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和因疼痛而劇烈顫抖的身體,卻更加令人心驚。
那肥胖漢子正是黃沙幫的副幫主,人稱「肥蠍」劉彪。他一邊抽打,一邊唾沫橫飛地咒罵著:
「小賤蹄子!老子花錢把你買來,是讓你當大小姐供著的?敢不接客?反了你了!今天不打斷你的腿,老子跟你姓!」
鞭子呼嘯著落下,帶起一道道血痕。周圍的看客們,有的面露不忍別過頭去,有的則發出鬨笑和叫好聲,更多的是一臉麻木,彷彿司空見慣。
「劉爺息怒,這丫頭片子不懂事,回頭我好好調教……」一個鴇母模樣、塗著劣質胭脂的女人試圖勸解,被劉彪一眼瞪了回去。
沈孤鴻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他放下酒碗,緩緩站起身,動作看似隨意,卻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他臉上重新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甚至帶著點諂媚意味的笑容,邁著輕快的步子,朝著劉彪那邊走了過去。
「哎呦喂,這位爺,消消氣,消消氣!」沈孤鴻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穿透了喧囂,「您看這大中午的,動這麼大肝火,多傷身子啊!為這麼個小丫頭,不值當,不值當!」
劉彪正打得興起,被人打斷,滿臉不耐煩地轉過頭,看到是個衣著寒酸、面帶笑容的陌生年輕人,頓時火冒三丈,三角眼一瞪,惡聲惡氣地罵道:「哪兒來的不開眼的小雜種?滾一邊去!老子教訓自家買來的貨,關你屁事!再囉嗦,連你一起抽!」
他身後的幾名黃沙幫幫眾也立刻圍了上來,個個面露兇光,擼胳膊挽袖子,發出陣陣威脅性的叫囂:
「小子,活膩歪了?敢管我們劉爺的閒事!」
「識相的快滾!不然打斷你的狗腿!」
「看他那窮酸樣,怕是也想嚐嚐這小妞的滋味吧?哈哈哈!」
汙言穢語,此起彼伏。大廳內的其他人大多抱著看熱鬧的心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如何收場。幾個「補榜人」則冷漠地注視著,如同評估獵物的價值。
沈孤鴻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加燦爛了,他彷彿沒聽到那些辱罵,依舊好聲好氣地說道:「劉爺是吧?久仰久仰!您看,這丫頭年紀小,不懂事,打壞了豈不是虧了本錢?不如這樣,您高抬貴手,這頓酒錢算我的,就當給您賠罪,如何?」他指了指自己那桌廉價的酒菜,語氣真誠得近乎滑稽。
劉彪被他這副渾然不懼、甚至有點裝傻充愣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嚴重挑釁,尤其是在這麼多手下和圍觀者面前。
「賠罪?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也配給老子賠罪?」劉彪獰笑一聲,將女孩狠狠摜在地上,女孩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朝著周圍的手下使了個眼色,那眼神兇殘而明確——往死裡打!
剎那間,距離最近的五六名幫眾如同得到指令的惡狼,發出低吼,從不同方向朝著沈孤鴻猛撲過來!他們揮舞著拳頭、短棍,甚至有人抽出了腰間的匕首,動作迅猛而雜亂,充滿了街頭鬥毆的狠辣,目標明確,就是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瞬間放倒,撕成碎片!
然而,下一瞬間發生的事情,讓所有預備看好戲的人,瞳孔驟然收縮!
面對如同群狼撲食般的圍攻,沈孤鴻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絲毫減退。他動了!
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就像是閒庭信步。但就在那些拳腳、棍棒、匕首即將及身的電光石火之間,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極其細微地晃動、扭曲、側身、滑步……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毫釐,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於間不容髮之際,將所有攻擊盡數避開!
他彷彿化身為一道無形的風,一縷飄忽的柳絮,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縫隙中穿梭自如!那些幫眾只覺眼前一花,目標便已從他們的攻擊軌跡中消失,全力擊出的力量落空,帶來一陣難受的失衡感。
而沈孤鴻的步伐未曾有絲毫停頓。他就這樣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閃電地,從那五六名幫眾交錯的攻擊網中「走」了過去!整個過程,流暢得令人窒息,他甚至沒有出手格擋一次!
當他的身影如同幻影般穿過包圍圈,重新凝實在臉色驟變的劉彪面前時,他身後那幾名撲空的幫眾,才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定格,保持著前衝揮擊的姿勢,僵立原地。
然後——
「噗通!」「噗通!」「噗通!」……
一連串沉悶的倒地聲響起!
那五六名幫眾,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齊刷刷地倒了下去!每一個人的咽喉處,都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鮮血正汩汩湧出!他們臉上還凝固著攻擊時的猙獰與一絲尚未消散的迷茫,眼神卻已迅速黯淡下去。
快!太快了!
快到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出的劍!
甚至沒有人看到劍光!只覺似乎有一道極淡的、冰冷的微風拂過那些幫眾的咽喉。
整個黃沙樓一層,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剛才的喧囂、叫罵、鬨笑,全部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依舊面帶笑容、站在劉彪面前的年輕人,以及他身後那幾具迅速變冷的屍體。
劉彪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駭與恐懼!他肥胖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三角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神色。他根本沒看到對方是如何出手的,自己那幾個也算好手的手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
沈孤鴻臉上那看似隨意的笑容,在劉彪眼中,此刻已變得如同地獄惡魔的嘲諷。他看著劉彪,語氣依舊輕鬆,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蒼蠅:
「劉爺,您看,我就說動氣傷身吧?這下好了,您這幾個兄弟,怕是沒法再陪您喝酒了。」
劉彪肝膽俱裂,下意識地想後退,想呼喊更多的手下,想求饒……但所有的念頭,都在他看到對方眼神的瞬間,凍結了。
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清澈見底,卻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純粹的、如同萬古冰原般的漠然,以及一絲對生命的徹底蔑視。
沒有給劉彪任何反應的時間。
沈孤鴻動了。
不,或許他根本沒動。
又或者,是他的劍動了。
依舊沒有人看清過程。
眾人只覺眼前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陽光下的一粒微塵翻動,又像是錯覺。
然後,他們就看到,沈孤鴻手中那柄依舊被灰布纏裹的、形狀古拙的長劍,那黯淡無光的劍尖,不知何時,已經精準無比地、輕輕地點在了劉彪的喉結之上。
劍尖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沒有刺入,只是點著。
但一股凝練至極的冰冷劍意,已然透體而入!
劉彪臉上的驚駭與錯愕瞬間凝固。他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咯咯」的、漏氣般的聲響。他肥胖的身軀晃了晃,眼中生機迅速流逝,然後「噗通」一聲,如同一灘爛泥般,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黃沙幫副幫主,「肥蠍」劉彪,氣絕身亡。
從沈孤鴻起身勸阻,到劉彪倒地身亡,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大廳內,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冷漠的「補榜人」,此刻看向沈孤鴻的目光,都充滿了極致的震撼、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沈孤鴻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而無害。他彎下腰,動作自然地開始在劉彪尚且溫熱的屍體上摸索起來,很快就找到了一個鼓囊囊的錢袋和一些散碎銀兩。他掂量了一下,隨手塞進自己懷裡,彷彿這只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然後,他直起身,目光掃過一片死寂的大廳。那些原本兇悍的刀客、亡命徒,此刻接觸到他的目光,都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慌忙低下頭,不敢與其對視。
他沒有理會眾人,徑直走到黃沙樓一面相對完好的土坯牆前。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蘊含著一絲凝練的內力,對著牆壁,龍飛鳳舞地劃動起來。
「嗤嗤……」細微的粉塵落下。
四個蒼勁、深刻、帶著一股孤峭與殺伐之氣的大字,出現在牆壁上——
忘 川 孤 舟
字跡深入牆體,邊緣整齊,彷彿是用最鋒利的刻刀精心雕琢而成,而非血肉之指。
刻完字,沈孤鴻彷彿完成了某種儀式,輕輕吹了吹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他轉身,再也沒有多看那滿地的屍體和驚恐的眾人一眼,走到牆角拿起自己的「無鋒」,背在背上,然後步履從容地,走出了這座充滿罪惡與血腥的黃沙樓。
陽光刺眼,照在他離去的背影上,在那片破敗與灰暗的背景下,竟顯出一種奇異的、孤高而潔淨的意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黃沙樓內凝固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壓抑的、劫後餘生般的喘息聲、低語聲漸漸響起。
「忘……忘川孤舟?他是誰?」
「沒聽說過……好可怕的劍!」
「快!快去稟報幫主!」
那個一直躲在櫃檯後瑟瑟發抖的掌櫃,此刻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看著劉彪和幾名幫眾的屍體,以及牆上那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臉色慘白如紙。他尖著嗓子,對一個嚇傻了的夥計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總舵!稟報幫主和少幫主!出大事了!劉爺……劉爺被殺了!有人……有人挑釁我們黃沙幫!」
「忘川孤舟」在這座破鎮留下的第一滴血,迅速滲入了乾燥而充滿汙穢的塵土中,但這四個字所代表的恐懼與挑釁,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漣漪,並將以更快的速度,蔓延開來。
黃沙幫總部 – 風沙堂
黃沙幫的總部位於碗子城廢墟中地勢最高、也是相對最完整的一片建築群內,原本是前朝的一處屯兵軍堡,如今被黃沙幫佔據,加固改造,成了他們的老巢。核心建築「風沙堂」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少幫主「沙蠍」沙天嘯第一個趕到。他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繼承了其父沙萬里的高大骨架,但面容陰鷙,眼神狠戾,此刻他正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的客棧掌櫃和那個報信的夥計。
「……就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像軍伍出身的年輕人?」沙天嘯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劉彪和他帶去的六個好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殺了?他還敢在牆上留字?!」
「是……是,少幫主!千真萬確!那小子……那煞神,劍快得看不見!劉爺他……他就那麼一下,就倒了!」掌櫃的語無倫次,顯然還沒從驚嚇中恢復過來。
沙天嘯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盤狼藉一地。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屈辱和暴怒的火焰。劉彪雖然只是個副幫主,能力平平,全靠溜鬚拍馬上位,但打狗也要看主人!在碗子城,在黃沙幫的地盤上,副幫主被人像殺雞一樣宰了,還被公然留字挑釁,這簡直是把黃沙幫的臉面踩在腳下摩擦!
「忘—川—孤—舟!」沙天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彷彿要將其嚼碎,「不管你是誰,我沙天嘯必將你碎屍萬段,方能解我心頭之恨,挽回我黃沙幫的顏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報聲:「幫主到!四位堂主到!」
只見一個年約五旬、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豪、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老者,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錦繡袍服,卻掩不住一身草莽霸氣,正是黃沙幫幫主「黃風大王」沙萬里。他臉色陰沉,顯然已經得知了消息。
跟在他身後的,是黃沙幫麾下四大堂的堂主:
「風堂」堂主,「追魂扇」公孫策,是個面色蒼白、身形瘦削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鐵骨摺扇,眼神靈動,以輕功和暗器見長,負責情報與刺殺。
「火堂」堂主,「裂地刀」黃天霸,是個滿臉虯髯、壯碩如鐵塔的巨漢,聲若洪鐘,脾氣暴躁,擅長硬功刀法,是幫內衝鋒陷陣的猛將。
「山堂」堂主,「不動石佛」石堅,是個沉默寡言、膚色黝黑、如同岩石雕刻般的漢子,下盤功夫極穩,防禦驚人,負責幫派根基與重要據點的守衛。
「林堂」堂主,「百步蛇」韓七,是個身材矮小精幹、眼神如同毒蛇般陰冷的漢子,擅長用毒與潛行詭殺,負責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這四人,可以說是黃沙幫除了沙萬里父子之外,最核心的武力與智囊。
沙萬里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兒子沙天嘯身上,沉聲道:「事情我已知曉。天嘯,你怎麼看?」
沙天嘯立刻抱拳,咬牙切齒道:「爹!此獠公然殺我幫副幫主,辱我幫威,罪不可赦!孩兒請命,立刻發動全幫人手,就算把碗子城和周邊百里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個『忘川孤舟』揪出來,千刀萬剮,以儆效尤!」
「幫主!少幫主所言極是!」火堂堂主黃天霸第一個附和,聲如悶雷,「不過是個藏頭露尾的無名之輩,僥倖殺了劉彪那個廢物,就敢如此囂張!讓我老黃帶一隊兄弟,定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風堂堂主公孫策卻搖了搖手中的鐵扇,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陰柔:「黃堂主稍安勿躁。此人劍法如此詭異迅捷,絕非尋常之輩。『忘川孤舟』……這個名號從未聽聞,要麼是初出茅廬,要麼就是故意隱藏身份。劉彪雖不成器,但能在他和六名好手圍攻下,瞬間反殺並從容離去,其實力,恐怕不容小覷。」他看向沙萬里,「幫主,當務之急,是先查明此人的來歷和去向。貿然傾巢而出,若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或是對方另有依仗,恐對我不利。」
山堂堂主石堅甕聲甕氣地開口,言簡意賅:「穩住根基,查清再動。」
林堂堂主韓七陰測測地笑了笑,聲音沙啞:「白堂主說的有理。不過,這口氣也不能就這麼嚥下去。明的不行,可以來暗的。我手下有幾個擅長追踪和下毒的兄弟,可以先派出去,找到他的落腳點,然後……嘿嘿。」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沙萬里聽著眾人的意見,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沉吟不語。他能在這亂世中將黃沙幫發展成河內郡一霸,絕非僅靠勇力。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精光閃爍,做出了決斷:
「白堂主、韓堂主所言有理。此人,必須除!黃沙幫的顏面,不能丟!但也不能魯莽行事。」
他目光轉向公孫策:「無影,你風堂立刻動用所有眼線,全力追查這個『忘川孤舟』的蹤跡和來歷!我要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往哪裡去了,有什麼特徵,慣用何種兵器,一切細節,越詳細越好!」
「屬下遵命!」公孫策躬身領命。
沙萬里又看向韓七:「韓七,你林堂挑選精幹人手,配合風堂的行動。一旦鎖定目標,不必請示,可相機行事,能用暗的,就用暗的!務求一擊必殺!」
「幫主放心,屬下明白!」韓七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光芒。
最後,他看向沙天嘯和黃天霸:「天嘯,黃天霸,你們二人統領火堂及總舵精銳,加強戒備,隨時待命!一旦風堂和林堂確認目標,或者對方敢再露面,你們立刻出動,以雷霆之勢,將其碾碎!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招惹黃沙幫的下場!」
「是!爹(幫主)!」沙天嘯和黃天霸齊聲應諾,殺氣騰騰。
沙萬里站起身,走到堂前,望著外面昏黃的天空,聲音冰冷而充滿殺意:
「不管你是忘川孤舟,還是哪路神仙,敢在我黃沙幫的地盤上撒野,就要有被黃沙埋葬的覺悟!傳令下去,懸賞千金,要這個『忘川孤舟』的人頭!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逃出這天羅地網!」
「幫主英明!」眾人齊聲應和,殺氣盈堂。
就在這時,一個原本在堂外值守、負責傳遞消息的機靈小頭目,聽著裡面的議論,臉上卻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他猶豫再三,還是鼓起勇氣,在門口單膝跪地,顫聲稟報: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WdR2YQ0T
「啟…啟稟幫主、少幫主、各位堂主!屬下…屬下剛才聽到『忘川孤舟』這個名號,忽然想起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沙天嘯正在氣頭上,不耐煩地喝道:「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那小頭目嚇得一哆嗦,連忙道:「是!屬下有個遠房表親,前些年曾在瓦崗軍中混過飯吃,後來受了傷才逃回來。他…他去年回來跟我們喝酒吹牛時,曾提起過瓦崗軍裡的一個傳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確切的說法,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他說,瓦崗軍中曾有過一個極厲害的年輕高手,年紀輕輕就官至護軍,劍法快如鬼魅,狠辣無比,曾在石子河一役,以一式名為『天泣.劍雨』的劍招,於萬軍之中瞬間斬殺數百隋軍精銳,皆是一劍封喉!因其劍出如忘川渡魂,人如孤舟漂泊,故軍中私下皆稱其為——『忘川孤舟』!」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什麼?!瓦崗軍的護軍?」沙天嘯瞳孔一縮。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T6aCL8fp
「瞬間斬殺數百精銳?一劍封喉?」黃天霸臉上的狂傲收斂了幾分,換上了凝重。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7tuluIZnT
公孫策輕搖的鐵扇停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你確定,你表親說的是『忘川孤舟』這四個字?而且用的是劍?」
小頭目連連點頭:「千真萬確!屬下記得很清楚,因為這名號太特別了!他說那人用的是劍,快得看不清!只是後來聽說那人功成身退,離開了瓦崗,不知所蹤……難道……難道就是今日在黃沙樓出現的這位?」
風沙堂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更加壓抑的沉默。
如果這個「忘川孤舟」真的是瓦崗軍那個傳說中的煞星,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江湖尋仇或者挑釁,而是可能牽涉到一方龐大勢力的頂尖高手!劉彪踢到的不是鐵板,簡直是撞上了一座刀山!
沙萬里的臉色變得無比陰沉,他緩緩坐回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顯然在急速思考。
公孫策率先開口,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幫主,若此人真是瓦崗那位『忘川孤舟』,那我們必須重新評估。此人武功已臻化境,絕非我等可以輕易力敵。其背後是否還有瓦崗的背景,亦未可知。貿然與這等人物結下死仇,恐非我幫之福。」
韓七也收起了陰笑,沉聲道:「公孫堂主所言極是。若真是他,暗殺的成功率恐怕極低,反而可能激怒他,引來更瘋狂的報復。」
沙天嘯雖然憤怒,但並非完全無腦,聽到這裡,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他依舊不甘心:「爹!難道就這麼算了?就算他曾經是瓦崗護軍,如今也不過是個孤身流浪的劍客!我黃沙幫難道就怕了他不成?這口氣我咽不下!」
沙萬里沉默良久,眼中閃過各種算計的光芒,最終,他猛地一拍扶手,做出了決斷: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Y3FW7AlZ
「此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否則我黃沙幫如何在河內立足?!」
他話鋒一轉,看向公孫策:「不過,公孫策和韓七的顧慮也有道理。此人實力超群,需借力打力。」
他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笑容:「天嘯,你忘了嗎?我們與洛陽那位『魏公』,可是有些『交情』的。每年孝敬的銀錢可不是白送的。」
沙天嘯眼睛一亮:「爹,您是說……李密?」
「沒錯!」沙萬里冷笑道,「這『忘川孤舟』據說是翟讓的舊部,與李密未必沒有嫌隙。如今李密勢大,聽聞他對昔日翟讓麾下的某些漏網之魚,可是惦記得緊吶!」
他立刻下令:「公孫策,你立刻以最快的渠道,修書一封,密報洛陽魏公府!就說,疑似瓦崗叛將、原翟讓舊部、號稱『忘川孤舟』的沈孤鴻,出現在我河內郡碗子城,殺我幫副幫主,公然挑釁。我等願為魏公前驅,打探其行蹤,並請魏公示下,是否需要我等協助,擒殺此獠!」
這一招極其毒辣,不僅將燙手山芋拋給了勢力更大的李密,試探李密的態度,更將黃沙幫置於一個「為魏公辦事」的有利位置,無論結果如何,都能從中牟利,至少能保住幫派根基。
「爹(幫主)英明!」沙天嘯和眾堂主齊聲說道,臉上都露出了欽佩之色。如此一來,無論是借李密之手除掉強敵,還是藉此與李密搭上更深的關係,對黃沙幫都是有利無弊。
「就這麼辦!」沙萬里揮手,「在魏公回覆之前,風堂、林堂按原計劃追查,但切忌打草驚蛇,以監視為主!火堂、山堂嚴陣以待!我倒要看看,這『忘川孤舟』,能否敵得過這真正的滔天巨浪!」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一隻信鴿帶著加密的訊息,從碗子城廢墟中悄然飛起,朝著洛陽的方向振翅而去。
黃沙幫的追殺令與通往李密的密報,如同兩張無形的大網,同時撒向了沈孤鴻這葉看似隨波逐流的孤舟。江湖的風波,因他這不經意的停留,再次被攪動起來。一場針對沈孤鴻的追殺,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拉開了血腥的序幕。而沈孤鴻對此似乎渾然不覺,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孤舟,依舊在這片忘川般的亂世中,隨波逐流,或者說,循著他自己心中的軌跡,繼續前行。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6jNgaej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