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三月初八,春分。
天山北麓,雪線之下。
離開伊州已有七日,愈往西北,天地愈寒。時值春分,中原應是草長鶯飛、晝夜均分的時節,然此地卻彷彿被永恒的寒冬統治。連綿起伏的天山山脈如同沉睡的銀色巨龍橫亙於前,主峰博格達皚皚雪冠直插青冥,在湛藍天幕下閃爍著刺目的冷光。山腳地帶,針葉林蒼黑如墨,林間積雪未化,寒風穿過林隙與巖谷,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聲響。
空氣稀薄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渣般的刺痛。陽光看似明亮,卻毫無暖意,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時間稍久便令人目眩。
五騎人馬——沈孤鴻、紅蓮、林汐、蘇曉月、雲清瑤——此刻駐馬立於一處背風的冰磧石堆旁。連日跋涉,人馬皆疲。馬匹口鼻噴著濃濃白氣,蹄鐵上結了厚厚的冰淩。眾人雖有內功護體,亦需運功抵禦這無孔不入的酷寒。
「前面就是『葬魂谷』的入口了,」雲清瑤指向西北方一處兩座雪峰夾峙、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幽深裂谷。谷口雲霧繚繞,隱隱有灰白色的寒流如瀑布般倒灌而出,景象詭異而壓抑。「古籍所載,『天陰穴』便在谷內深處的萬古冰窟之中。此地陰煞之氣已凝成實質,大家務必緊守心神,運功護體。」
紅蓮搓了搓凍得發紅的雙手,哈出一口白氣:「這鬼地方,鳥不拉屎,冰獄法王那老怪物還真會挑地方。咱們帶的火油和火器,在這兒威力恐怕要打折扣。」
蘇曉月仔細檢查著眾人面色與脈象,尤其是傷癒不久的紅蓮:「寒毒雖清,但你體質偏陰,在此地更易受寒煞侵襲。這瓶『陽和護心丹』隨時含服,莫要吝嗇。」她又取出幾枚特製的金針,分別刺入眾人頸後「大椎穴」,以「太素靈樞訣」真氣暫時激發陽氣,抵禦外寒。
林汐默默將無常索從腰間解下,纏繞在手臂與掌心,冰冷的觸感反而讓她精神更為凝聚。她修煉的「寂滅攝魂功」本就偏陰寒,在此地竟有種如魚得水的詭異適應感,但她也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裂谷方向傳來的、令人心悸的龐大陰煞波動。
沈孤鴻立於最前,目光穿透凜冽的寒風與迷霧,凝視著那道彷彿通往幽冥的裂口。體內「無極劍種」自進入天山範圍後,便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活躍狀態,並非受陰煞激發,而是彷彿感應到某種同源卻又截然相反的「宏大陰陽交變」的氣息。春分者,陰陽相半,晝夜均而寒暑平。在此微妙時節,身處這至陰絕地,他對自身「陰陽初濟」之境的體悟,反而有了更深一層的觸動。
「陰極之地,陽氣潛藏。這『天陰穴』雖是至陰匯聚之所,但物極必反,其核心未必沒有至陽生機孕育。」沈孤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洞悉本質的篤定,「冰獄法王欲以此地煉製鬼璽,是取其陰煞極致。然陰陽失衡,終非大道。這或許……是他的破綻所在。」
眾人聞言,若有所思。雲清瑤眼眸微亮,接口道:「孤鴻所言,暗合枯榮輪轉之理。寂滅之極,便是新生之始。這葬魂谷看似死地,內裡或有我們未曾料想的變數。」
正商議間,側前方稀疏的雲杉林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嘶鳴,伴隨著隱約的呼喝與哭喊!
「有人!」林汐耳朵微動,身形已如輕煙般飄上一塊高聳的冰磧石。
眾人隨之望去,只見數里外,約有十餘騎打扮與中原迥異的騎士,正追逐著七八個狼狽逃竄的身影。逃竄者似乎是本地牧民打扮,男女老幼皆有,騎著矮小的天山馬,不時驚恐回望。追擊者則身披毛皮外袍,頭戴覆面皮帽,手中揮舞著彎刀與套索,呼喝聲中充滿戲謔與殘忍。
更引人注目的是,追擊者中為首兩人,裝束明顯不同——一人身著暗紅色鑲黑邊的袍服,頭戴奇異的尖頂高帽,帽頂似有火焰紋飾;另一人則是一身灰白裘袍,面容枯槁陰沉,赫然是當日龍骨灘曾與沈孤鴻交手、拜火教麾下那名擅使「融金手」的紅巾首領!只是此刻他未蒙面,臉色蒼白,左臂似乎還有些不太靈便,顯然舊傷未癒。
「是拜火教的人!還有幽冥道的爪牙!」紅蓮一眼認出,柳眉倒豎,「他們在追殺本地牧民!」
「救人。」沈孤鴻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般縱出。他並未騎馬,雙足在雪地與巖石間輕點,身形飄忽如電,速度竟比奔馬更快!「無鋒」依舊在背,他似乎並無立刻拔劍之意。
其餘四女見狀,也立刻催馬跟上。
那夥追兵顯然也發現了側方疾馳而來的五人。紅巾首領目光掃來,落在沈孤鴻身上時,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閃過一絲忌憚與怨毒,隨即厲聲喝道:「分頭攔截!格殺勿論!別讓他們壞了『祭品』!」
當下便有五騎調轉方向,揮舞彎刀,口中發出怪叫,朝著沈孤鴻迎面衝來!馬蹄踏雪,碎冰飛濺,氣勢洶洶。
沈孤鴻面色平靜,速度不減反增。就在雙方即將接觸的剎那,他動了。
沒有拔劍,只是右手並指如劍,凌空虛劃。
動作輕柔,彷彿在雪地上描摹無形的符文。
然而,衝在最前的兩名騎士,卻陡然感覺座下戰馬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前衝之勢驟止,悲鳴著人立而起!馬上騎士猝不及防,驚呼著被甩飛出去。還未落地,便覺胸腹間一道陰柔卻沛然莫禦的勁力透體而入,瞬間封鎖了數處大穴,僵硬地摔在雪地裡,再也爬不起來。
另外三騎大駭,連忙勒馬,彎刀胡亂劈砍,試圖阻擋那看不見的攻擊。
沈孤鴻身形如鬼魅般穿過他們之間,指風連點。無聲無息間,三人手中彎刀「噹啷」墜地,身體保持著揮砍的姿勢僵在原地,眼珠驚恐轉動,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彈指之間,五騎盡廢。
後方趕來的紅蓮等人甚至沒看清沈孤鴻是如何出手的。只覺他身形幾次閃爍,對方便已如木雕泥塑般定在雪中。
「這……沈大哥的武功……」紅蓮張大了嘴,一時忘了動作。
「不只是武功,」雲清瑤美目異彩連連,低聲道,「是境界。他對『陰陽初濟』之力的掌控,已到了『念動氣隨,虛空生勁』的地步。方才那並非單純指力,而是以自身陰陽內力引動、調和了周遭風雪寒意,化作無形劍氣,封穴制敵。」
林汐眼中亦閃過震撼,她更能體會到那一瞬間沈孤鴻氣息的圓融與自然,彷彿與這片冰雪天地短暫地融為了一體。
此刻,其餘追兵見狀大駭,哪裡還顧得上追殺牧民,紛紛勒住馬匹,驚疑不定地看向這邊。那拜火教裝束的尖帽人與紅巾首領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沈孤鴻!你非要與我聖教為敵嗎?!」紅巾首領色厲內荏地吼道。
沈孤鴻並未理會他,目光落在那群驚魂未定的牧民身上。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臉上塗抹著油彩的老者,他懷中抱著一個昏迷不醒、面色青紫的少年。老者見沈孤鴻看來,慌忙下馬,以生硬的漢話夾雜著突厥語哀求道:「尊貴的勇士!救救我的孫子!他們……他們要抓我們去『冰獄』獻祭給『雪山魔王』!」
「冰獄?雪山魔王?」沈孤鴻眼神一凝。
「就是葬魂谷裡那個穿藍袍子的老魔鬼!」老者激動地指著裂谷方向,「他佔了聖山的心臟,要我們每個月送上最強壯的青年和純潔的少女,不然就放出雪怪,毀掉我們的牧場和部落!哈薩克的兒女不願屈服,他們就來搶人!」
拜火教尖帽人聞言,陰惻惻地開口:「老薩滿,能為『冰獄法王』陛下獻身,是你們這些卑賤牧民的榮耀。識相的,乖乖跟我們走,或許還能留你部落一條生路。」
「做夢!」老薩滿怒目而視,緊緊抱住孫子。
沈孤鴻已然明瞭。冰獄法王盤踞葬魂谷,不僅是為了煉製鬼璽,更是在此建立恐怖統治,以當地部落的生靈作為儀式「祭品」或是修煉邪功的資源。而拜火教,則與其沆瀣一氣,充當幫凶。
他轉向那尖帽人與紅巾首領,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滾回去告訴冰獄法王,獻祭結束了。他的人頭,沈某不日自會去取。」
「狂妄!」尖帽人厲喝一聲,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赤紅色的晶石,口中唸唸有詞。晶石驟然爆發出刺目紅光,一股灼熱暴烈的氣息擴散開來,竟將周圍的冰雪迅速融化!
「聖火召來,焚盡異端!」尖帽人將晶石對準沈孤鴻,一道碗口粗細、顏色熾白中夾雜暗紅的火柱猛地噴射而出!火柱所過之處,空氣扭曲,雪地瞬間汽化,露出焦黑的岩石,威力遠超之前那些噴火筒!
這顯然是拜火教的高等神術,類似中原的道術或巫法。
面對這聲勢駭人的火柱,沈孤鴻卻只是微微抬眸。
他甚至沒有做出防禦的姿勢。
就在火柱即將及體的剎那,沈孤鴻身周的空間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那足以熔金化石的熾白火柱,竟如同撞入了一個無形的漩渦,速度驟減,火焰邊緣開始詭異地旋轉、分散,顏色也從熾白迅速轉為暗紅、橘黃,最終化作幾縷散亂的熱流,從他身側兩旁滑過,消散在寒風中。
「怎……怎麼可能?!」尖帽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光芒黯淡下去的赤紅晶石。他全力激發的「聖火晶」,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沈孤鴻緩緩抬手,對著尖帽人虛空一抓。
「無極劍道·陰陽初濟——攝!」
沒有驚天動地的景象,尖帽人只覺周身一緊,彷彿被無形的寒冰枷鎖瞬間束縛,體內正在運轉的拜火教秘法真氣陡然一滯,隨即不受控制地逆流亂竄!他慘叫一聲,口中噴出帶著火星的鮮血,手中赤紅晶石「咔嚓」一聲碎裂,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般軟倒在地,氣息奄奄。
紅巾首領見狀,肝膽俱裂,再無半點戰意,撥馬便逃,連狠話都不敢留一句。其餘爪牙更是魂飛魄散,作鳥獸散。
沈孤鴻並未追擊,任由他們逃向葬魂谷方向。留下這些喪膽之人回去報信,或許更能動搖敵方軍心。
他走到老薩滿面前,蹲下身,查看那昏迷的少年。少年面色青紫,呼吸微弱,體內有一股陰寒邪氣盤踞心脈。
「是『冰魄侵體』,」蘇曉月已趕過來,仔細診脈後沉聲道,「應是被強行灌注了某種極寒邪力,作為某種儀式的『引子』或『容器』。若不及時拔除,十二個時辰內必死無疑。」
沈孤鴻點點頭,對老薩滿道:「老人家,我們可暫時穩住他的傷勢。你方才說,冰獄法王佔據了『聖山的心臟』?可知那具體是何處?谷內有何佈置?」
老薩滿見孫子有救,老淚縱橫,連忙道:「多謝恩人!聖山的心臟,就是傳說中『天女遺宮』所在的最深冰窟!那是我們哈薩克世代祭祀的聖地,裡面的壁畫記載著古老的故事和星圖。可那魔鬼來了之後,驅逐了守護的靈,在裡面佈下了可怕的冰霧迷陣,還有能活動的冰雕守衛和被他邪法控制的『冰奴』!他還在谷外好些地方設了哨站和邪陣,汲取雪山的力量。」
天女遺宮?古老星圖?沈孤鴻與雲清瑤對視一眼,這與他們之前得到的零碎訊息吻合。
「我們部落還有一些勇敢的年輕人躲在山裡,不願屈服。」老薩滿急切道,「恩人們若要去對付那魔鬼,我們可以帶路,告訴你們避開一些明顯的陷阱和哨站!只求……只求救救我的孫子,救救我們的聖地!」
沈孤鴻看向同伴,眾人皆點頭。
「好,」沈孤鴻沉聲道,「先找地方安頓,救治傷者。然後,請老人家詳細告知葬魂谷內的情況。」
他抬頭,再次望向那幽深詭譎的裂谷。冰獄法王,拜火教,邪陣,冰奴,天女遺宮……這葬魂谷果然龍潭虎穴。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戰意。在這至陰之地,他的「無極劍道」彷彿找到了最佳的磨刀石。
方才那輕描淡寫間化解火柱、虛空制敵的手段,不僅震驚了敵人與同伴,也讓他對自身力量的認知達到了新的高度。
陰陽流轉,存乎一心。這葬魂谷,或許將是他劍道真正蛻變的契機。
春分雪原,救牧民,懾強敵。沈孤鴻這柄「無鋒」之劍,在踏上天山腳下的那一刻,已然褪去了最後一絲塵埃,鋒芒初露,直指那盤踞於絕地深處的幽冥陰影。
真正的戰鬥,即將在這冰雪覆蓋的死亡之谷中,拉開序幕。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HX6c1l2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