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二月初四,驚蟄。
河西走廊西端,陽關故址以東三十里。
時值驚蟘,關內或已春雷隱動、蟄蟲始振,然塞外風物,卻仍是一片蒼黃枯寂。連綿的祁連雪峰在西北方向勾勒出冷硬的銀邊,腳下是無垠的戈壁與礫石荒原,稀疏的駱駝刺與芨芨草在乾燥的寒風中瑟瑟顫抖。天空是高遠的湛藍,沒有雲,唯有白日孤懸,灑下毫無暖意的清光。
五騎人馬,正沿著依稀可辨的古道,向西逶迤而行。
沈孤鴻一襲玄色勁裝,外罩御風的連帽斗篷,「無鋒」以布套裹了橫置鞍前。他策馬行在隊伍最前,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前方地平線與兩側起伏的土丘。塞外的空曠與寂寥,與中原的山川繁華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種磨礪心志的蒼茫氣韻。
身後四騎,正是紅蓮、林汐、蘇曉月與雲清瑤。
紅蓮傷勢已癒,此刻一身便於騎行的暗紅色胡服,腰間皮囊鼓脹,裝滿了新近改良的「業火紅蓮」與各色暗器。她臉上的蒼白已被塞外風霜染上些許赭色,那雙眼眸卻愈發明亮銳利,不時好奇地打量著迥異的景色。
林汐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勁裝,無常索纏於臂,拘魂牌貼身。她話語不多,大半時間都在默默觀察地形、風向與遠處偶爾出現的零星牧人帳篷,保持著獵手般的警覺。
蘇曉月月白衣裙外罩防風沙的細絹面衣,藥箱與針囊妥帖固定在馬鞍後。她神色寧和,偶爾會駐馬採集路旁偶見的耐旱藥草,或是低聲與雲清瑤探討某種塞外植物的藥性與此地水土對人體的影響。
雲清瑤則是一襲素青道袍,外披雪白鶴氅,青絲以木簪綰起,幾縷碎髮隨風輕揚。她氣質與這荒原似乎格格不入,卻又奇妙地融於天地間的遼闊之中。她時而閉目,似在感知地脈流轉與空氣中稀薄水氣的變化,為隊伍預判水源與可能的天氣轉變。
離開洛陽已近半月。他們一路西行,過潼關,穿河西,憑藉林溯臨行前留下的「冥谳台」密令與秦王府客卿令牌,在沿途關卡驛站皆獲便利,行程頗為順利。然而越是西行,人煙越是稀少,天地越是空闊,一股無形的壓力也悄然滋生——距離天山越近,意味著距離幽冥道的核心佈局與那位神秘的國師冰獄法王也越近。
「沈大哥,前面就是陽關了吧?」紅蓮驅馬上前,與沈孤鴻並轡,指著遠方一處依稀可見的土垣殘跡。
「嗯。」沈孤鴻頷首,「陽關已廢,然其西去,便是真正的西域地界。古道自此分岔,向北可往伊吾、高昌,向南則經鄯善入塔里木盆地。我們要去的天山北麓,需過陽關後折向西北,穿越一片戈壁,抵達伊州後再向北行。」
「聽說出了陽關,就難再見故人了。」紅蓮輕聲嘟囔,語氣難得帶上一絲悵惘。
「故人未必在身後,」雲清瑤的聲音清泠響起,她不知何時也策馬上前,目光望向西北天際,「亦可在身側,在前路。心之所向,便是歸處。」
紅蓮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雲仙子說得對!咱們幾個就是彼此的故人,一起去把那鬼地方掀個底朝天!」
眾人聞言,皆露出笑意,連林汐的嘴角也微微牽動。
就在此時,沈孤鴻與雲清瑤幾乎同時勒住了馬韁。
「有異。」沈孤鴻眼神微凝,右手已按上「無鋒」劍柄。
雲清瑤秀眉輕蹙:「風中有沙塵暴將起的燥氣,但……其中混雜著金屬摩擦與駝鈴以外的雜音,還有……很淡的血腥味。」
話音未落,前方數百步外一處巨大的風蝕土丘後方,驟然轉出十餘騎!
這些騎士裝束奇特,並非中原打扮,也非尋常胡商或牧民。他們身著暗紅色或土黃色勁裝,頭纏同色布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精光閃爍的雙眼。座下皆是高大健碩的西域良駒,馬鞍旁掛著彎刀、弓箭,更有幾人腰間懸著形制古怪的、類似短柄火炬的銅製器物。
為首一人,身形尤其魁梧,紅巾蒙面,唯有一雙深目如鷹隼般銳利。他手中並無兵刃,只隨意拉著馬韁,目光卻如實質般掃過沈孤鴻五人,最終停留在沈孤鴻身上,用生硬的漢話開口:
「你,沈孤鴻?」
語氣肯定,而非詢問。
來者不善。
沈孤鴻心中警惕陡升,面上卻不動聲色:「正是。閣下何人,為何攔路?」
「取你命的人。」紅巾首領言簡意賅,隨即一揮手,「殺!不留活口!」
「嗷——!」其餘十餘騎齊聲怪叫,催動戰馬,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來!馬蹄踐踏戈壁,捲起滾滾黃塵。更詭異的是,衝鋒途中,有數人取下腰間那銅製「火炬」,對著沈孤鴻等人的方向猛地一按機括!
「嗤——!」
數道熾白的火焰如同毒蛇吐信,自「火炬」前端噴射而出,竟能跨越數十步距離,直襲而來!火焰溫度極高,掠過空中時連光線都為之扭曲,更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與油脂混合的氣味!
「是拜火教的『噴火筒』!」紅蓮驚呼,她對火器最為敏感,一眼認出,「小心,這火黏著難滅!」
沈孤鴻早已拔劍在手。「無鋒」黝黑的劍身在日光下毫無反光,卻自有一股沉凝劍意瀰漫。
「散開,各自應戰!」他低喝一聲,身形已自馬背上飄然躍起,迎著最先襲來的兩道火舌,一劍劃出!
「若水劍意·渦流葬月!」
劍勢並非直劈,而是劃出一個渾圓的螺旋軌跡。陰陽初濟之力引動空氣,竟在劍尖前方形成一個無形的氣流漩渦。那兩道熾烈火舌撞入漩渦,頓時被牽引帶偏,互相交織絞纏,偏離了原本軌跡,轟然擊打在旁邊的沙地上,燃起兩團黏稠的火焰。
與此同時,其餘四女也已動了。
紅蓮嬌叱一聲,雙手連揚。「千機散手·彈字訣!」「蝶影紛飛!」七八枚「蝶翼針」並非射向騎士,而是精準地射向衝鋒馬匹的前蹄與眼目!戰馬吃痛受驚,衝勢頓時亂了幾分。她隨即一拍腰間皮囊,一枚拳頭大小、形似蓮苞的金屬物件躍入掌中,正是改良後的「業火紅蓮」!
林汐則如黑色閃電,自馬背側滑而下,「踏幽步」展開,貼地疾掠,直撲左翼三名騎士。無常索「唰」地抖開,索頭三棱錐在日光下閃著幽藍寒光。「索命七纏·鎖字訣!」索身如靈蛇,專纏馬腿、兵刃,更兼「寂滅攝魂功」的陰寒內勁透索而出,中者如墜冰窟,動作遲滯。
蘇曉月與雲清瑤並未直接衝鋒。蘇曉月策馬後退數步,玉指間已扣住數枚金針,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隨時準備支援救治或點穴制敵。雲清瑤則立於馬背,雙手結印,周身「百花朝元訣」真氣流轉,一股清新寧和的氣息以她為中心淡淡漾開,竟能稍稍中和空氣中那股火焰帶來的燥熱與硫磺毒氣,更對那些噴火筒產生的濃煙有一定驅散之效。
沈孤鴻一劍逼偏火舌,身形落地,毫不停滯,化作一道玄色疾影,直衝那名紅巾首領!擒賊先擒王!
「來得好!」紅巾首領厲笑一聲,竟也自馬背上躍起,雙掌一錯,掌心驟然變得赤紅如火,彷彿燒熔的鐵塊,帶著灼熱氣浪,當胸拍來!掌風未至,一股焦灼燥熱的氣息已撲面而來,令人呼吸不暢。
「拜火教秘傳·融金手!」首領暴喝。
沈孤鴻眼神一凝,感受到對方掌力中那股熾烈霸道、專破內家真氣的邪異火勁,不敢硬接。「無極劍種」急轉,身形如柳絮隨風,於間不容髮之際側身閃過,同時「無鋒」反手一撩,劍尖劃向對方肋下空門。「天泣·劍雨」的極速融入普通劍招,這一撩快如閃電!
紅巾首領「咦」了一聲,似乎沒料到沈孤鴻身法如此詭變,劍速如此之快。但他臨敵經驗極其豐富,赤紅雙掌回撤,在身前急速交錯揮舞,竟似在瞬間布下一道火焰掌影交織的屏障!
「鏘!鏘鏘!」
劍掌相交,竟發出金鐵碰撞般的脆響!那雙肉掌彷彿真是百煉精鋼,更蘊含高溫,每一次碰撞,「無鋒」劍身都傳來輕微震顫與一股灼熱之感。若非「無鋒」材質特殊,尋常兵刃恐怕早已被這高溫與掌力損毀。
「好硬的爪子!」沈孤鴻心頭微凜,劍招一變,轉為「若水劍意·雲蛟縛影」,劍勢綿密纏繞,不再與對方硬碰,而是以柔克剛,專尋掌勢銜接處的細微破綻,以陰柔劍勁滲透侵蝕。
另一邊,戰局激烈。
紅蓮的「業火紅蓮」已然出手,並非投向人群,而是擲向一處騎士較為密集的區域地面。蓮苞落地,瞬間炸開!這次的爆炸,火光並非赤紅,而是摻雜了詭異的藍綠色,火焰黏稠如漿,附著在沙石與一名躲閃不及的騎士腿上,任其如何撲打滾動,竟難以熄滅,反而越燒越旺,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與慘叫。顯然,紅蓮融入了血紋藤黏液與西域火油的新配方,威力與歹毒程度更上一層樓。
林汐的無常索在馬腿與兵刃間穿梭,已成功絆倒兩匹戰馬,更以拘魂牌拍中一名騎士後心,陰寒內力透入,那人頓時僵直墜馬。但她也被兩名配合默契的騎士纏住,一人彎刀潑風般斬來,另一人則在外圍以弓箭冷箭偷襲,令她一時難以脫身。
蘇曉月的金針時而飛出,精準地刺入己方戰馬受驚的穴位使之平靜,時而射向敵人馬匹眼目或騎士持弓手腕,雖不致命,卻極大擾亂了對方攻勢。雲清瑤則以「春嵐劍舞」守護在蘇曉月身側,劍光如嵐霧流轉,將零星射來的箭矢與試圖靠近的騎士輕鬆格擋逼退,更不時彈指射出蘊含「枯榮劍意」的真氣花瓣,中者如遭春寒秋肅交替侵襲,氣血翻騰,難受異常。
然而,敵人數量佔優,且配合嫻熟,更兼有詭異火器,漸漸佔據上風。尤其是那幾具「噴火筒」,雖射程有限,需近距離施放,但其熾白火焰對馬匹驚擾極大,更壓制了紅蓮部分暗器的施展空間。
沈孤鴻與紅巾首領交手十餘合,對其剛猛熾烈的「融金手」已大致摸清路數。對方掌力雖強,火勁雖毒,但變化稍顯粗獷,更依賴那雙不畏刀劍的赤掌。他心念電轉,「無極劍種」全力催動,陰陽內力流轉愈發圓融。
「閣下掌力剛猛,火勁歹毒,可惜……過於依賴外物邪功,失了武道本真。」沈孤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
紅巾首領聞言,眼中怒色一閃:「中原小子,口出狂言!受死!」雙掌赤紅更盛,如同燒紅的烙鐵,帶起一股熱浪旋風,當頭罩下!
沈孤鴻不閃不避,眼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清明銳光。在這一瞬間,他彷彿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對手狂猛拍來的雙掌,那熾烈的火勁流轉軌跡、力道強弱分佈、甚至招式銜接處那微不可察的遲滯,都如同水中映月般清晰倒映在心湖之上。
劍心通明·映照!
這並非「天泣」劍式中那尚未完全掌握的「劍心通明」境界,而是他在連番生死搏殺、陰陽交融、乃至與雲清瑤論道後,對自身劍道與戰鬥本能的一次頓悟與昇華。心如明鏡,映照敵我;身如流水,因勢而動。
於是,在紅巾首領雙掌即將臨體的剎那,沈孤鴻動了。
他的動作看似不快,卻妙到毫巔。腳下步法微錯,身形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側移半尺,恰恰避開掌風最盛之處。同時,「無鋒」以一種舉重若輕的姿態,斜斜向上遞出,劍尖並非刺向對方手掌或身體,而是點向那熾烈火勁流轉中,一處因招式用老而新力未生的「節點」!
「噗——!」
一聲輕響,如同刺破了一個裝滿熱氣的皮囊。
紅巾首領渾身劇震,前衝之勢驟止!他只覺自己沛然莫禦的掌力,竟被對方輕描淡寫的一劍點在了最「虛」、最「不該被點中」的地方!蓄積的火勁如同決堤洪水,瞬間逆沖而回,經脈如遭火焚,悶哼一聲,踉蹌後退,雙掌赤紅之色迅速消退,轉為不正常的蒼白,嘴角溢出一縷焦黑的血絲!
「你……這是什麼劍法?!」他眼中充滿驚駭與難以置信。對方這一劍,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詭譎難測的變化,只有一種近乎「道」的簡潔與精準,直指他武功最核心的破綻!
沈孤鴻沒有回答,一劍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風迴轉,已撲向正圍攻林汐的兩名騎士。「無鋒」划出兩道看似平淡的弧線。
「叮!叮!」
彎刀斷,弓弦崩。兩名騎士只覺手腕一麻,兵刃脫手,胸前如遭重錘,吐血倒飛。
戰局瞬間逆轉!
首領受創,骨幹被擊潰,其餘騎士頓時慌了手腳。紅蓮趁機又擲出一枚「霧裏看花針」,爆開的煙霧與閃光更添混亂。林汐壓力驟減,無常索如毒龍出洞,瞬間又捲倒一人。
紅巾首領見大勢已去,咬牙嘶吼:「撤!發信號!」
一名騎士慌忙取出一個銅哨,用力吹響。尖銳刺耳的哨音劃破長空,傳出極遠。
隨即,殘存的七八騎再無戰意,護著受傷的首領,調轉馬頭,向著西邊戈壁深處倉皇逃竄,很快消失在風蝕土丘之後。
沈孤鴻沒有追擊。他持劍而立,微微喘息,額頭見汗。剛才那「劍心通明·映照」的一劍,看似輕鬆,實則耗費了他極大的心神與精氣。但他眼中,卻閃爍著明亮的光芒——那是對自身劍道嶄新領悟的興奮與確認。
「沈大哥,你沒事吧?」紅蓮第一個衝過來,臉上還沾著煙火灰跡,眼神關切。
林汐、蘇曉月、雲清瑤也聚攏過來。眾人除了一些擦傷與氣力消耗,並無大礙。蘇曉月迅速為林汐手臂上一處被彎刀劃破的淺口敷藥包紮。
「我沒事。」沈孤鴻搖頭,看向敵人逃遁的方向,眉頭微皺,「他們是拜火教的人,目標明確,就是衝我來的。而且……早有預謀,在此設伏。」
「那哨音是信號,」雲清瑤凝神感知著空氣中殘留的波動,「西邊……有更大的煙塵在靠近,恐怕還有後續人馬,或是在通知更遠處的同夥。」
林汐擦拭著無常索上的血跡,冷聲道:「他們知道我們的行蹤,也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天山。陽關之外,恐怕處處是險。」
沈孤鴻收劍歸鞘,目光掃過眾女堅毅的面容,沉聲道:「意料之中。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沒有回頭的餘地。整理行裝,加速前行,趁對方後續人馬未到,儘快穿過這片戈壁。到了伊州,再作計較。」
眾人點頭,迅速收拾。紅蓮心疼地看著沙地上那幾團仍在燃燒的藍綠色黏火,嘀咕道:「可惜了我的新配方……」
五騎重新上馬,不再沿古道慢行,而是策馬揚鞭,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陽關故址的殘垣在逐漸升騰的風沙中愈發模糊。前方,是更加蒼茫無際的戈壁與隱隱傳來雷聲的遠山——驚蟄未至,雷聲先聞於塞外。
這僅僅是西行路上的第一道險關。拜火教的出現,印證了李世民情報的準確,也預示著葬魂谷之行,必將面對更複雜、更兇險的敵人與陰謀。
馬蹄踏碎礫石,捲起煙塵。
五道身影,如同投向瀚海深處的幾粒石子,義無反顧地沒入那片天地交接的蒼黃之中。
驚蟄的雷,在天邊隱隱滾動,彷彿在為這場注定震動西域的冰火之戰,敲響最初的戰鼓。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lGZguVa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