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三月十九,穀雨。
天山北麓,葬魂谷外圍。
距離救下哈薩克老薩滿與其孫,已過去半月有餘。這段時日,沈孤鴻一行人並未急於深入險地,而是在老薩滿的協助下,隱匿於一處背靠懸崖、面臨冰河的隱蔽巖洞中。此處曾是部落古老的祭祀地之一,留有簡陋的石壇與遮風的巖棚,更有數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天然甬道通往不同方向,易守難攻,且足夠隱蔽。
少年體內的「冰魄侵體」之毒已被蘇曉月以「太素靈樞訣」配合特製的「陽和破瘴散」逐漸拔除,雖仍虛弱,但已無性命之虞。老薩滿感恩戴德,將所知關於葬魂谷的一切傾囊相告,更聯絡了散落山中、不願屈從的數名部落獵手與一位熟悉古老傳說的巫醫婆婆,為眾人提供了更詳盡的情報與一幅以硝制羊皮粗略繪製的谷內地形圖——儘管許多區域已因冰獄法王的佔據和邪陣佈設而變得面目全非、危機四伏。
根據情報,葬魂谷並非簡單的峽谷,其內部結構異常複雜,如同巨獸體內盤根錯節的腔腸與冰窟。核心區域便是傳說中的「天女遺宮」,位於最深處的萬古冰窟之中,那裡也是「天陰穴」所在,陰煞之氣最為濃郁。冰獄法王盤踞於此,並以其為中心,佈下了龐大的「九幽凝陰陣」。此陣不僅匯聚天地寒煞滋養鬼璽,更在谷內營造出迷宮般的寒霧幻陣、滋生出受陰煞驅使的「冰奴」與變異雪獸,並設有多處哨站與警戒陷阱。
今日穀雨,春季最後一個節氣。中原之地應是雨水豐沛、百穀萌生之時,而這天山絕地,卻只有亙古不化的寒冰與越發濃重的陰霾。時機已不容再等,沈孤鴻決定進行第一次深入偵察,目標是摸清谷口至中段區域的守備分佈、邪陣節點,並儘可能捕捉一名有價值的舌頭。
巖洞內,油燈昏黃。
眾人圍坐在鋪開的羊皮地圖旁,做最後的部署。
「此次行動,目的在探,不在戰。」沈孤鴻指尖劃過地圖上標註的幾個紅叉,那是老薩滿憑記憶和逃出的獵人口述標出的已知哨站位置,「我與林汐從東側冰裂縫潛入,這條路線最為隱蔽,但據說近期有冰奴活動跡象。紅蓮與雲仙子從西側古冰川遺蹟接近,那裡地勢開闊,但視野良好,利於觀察和遠程策應。曉月留守此處,照料傷者,並作為接應。」
蘇曉月點頭,將幾個裝有解毒、避寒、快速恢復體力丹藥的小囊分給眾人:「萬事小心,若遇不對,立刻撤回。我在此處佈下了示警的藥粉和隱蔽的針陣。」
紅蓮檢查著腰間的「業火紅蓮」與改良後更適合冰原環境的「寒鐵蒺藜」,眼中閃著興奮與謹慎交織的光芒:「終於要進去看看了。那些冰疙瘩(冰奴)和雪怪,不知道怕不怕火?」
雲清瑤靜坐調息,周身有極淡的草木清氣流轉,與洞外呼嘯的寒風形成微妙對抗:「枯榮真氣對陰煞之物有所感應與克制,或可提前預警。沈道友,林姑娘,東線陰氣最重,務必緊守靈台。」
林汐默默將無常索浸入一種特製的、混合了硫磺與某種礦粉的油脂中,又輕輕擦拭拘魂牌。這是部落巫醫提供的土方,據說對抵禦陰寒邪氣侵蝕兵器略有奇效。她抬起頭,看向沈孤鴻,簡短道:「何時動身?」
「丑時三刻,天色最暗,寒霧最濃時。」沈孤鴻沉聲道,「行動以哨音為號,長一短二為警,三急為撤。」
丑時三刻,葬魂谷東側,一道深不見底的冰裂縫邊緣。
沈孤鴻與林汐如兩道貼壁的影子,懸掛在陡峭的冰壁上。下方裂縫中湧出灰白色的寒霧,帶著刺骨的陰冷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腐敗金屬的腥氣。能見度不足三丈,唯有依靠過人的感知與提前記下的地形特徵辨別方位。
兩人以特製的冰爪與短鎬固定身形,憑藉高超輕功,在近乎垂直的冰面上無聲移動。沈孤鴻在前,他並未運功驅散周遭寒霧,反而將一絲「無極劍種」的感應力悄然擴散開去,如同無形的觸鬚,感知著霧氣流動的細微變化、冰層下的空洞、以及……隱藏在死寂中的那一絲不自然的「動靜」。
向下潛行約三十丈後,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到了裂縫底部。這裡是一條被冰雪半掩的古老河道,兩側冰壁高聳,頭頂僅有一線晦暗的天光。寒霧在這裡更加濃重,幾乎凝成實質的灰絮飄蕩。
沈孤鴻打了個手勢,兩人伏低身形,沿著河道向前潛行。
剛行出不足百步,沈孤鴻忽然抬手止步。
前方濃霧中,傳來了「喀啦……喀啦……」的細碎聲響,彷彿冰層被某種重物緩緩擠壓、碎裂。緊接著,數道僵硬、蹣跚的身影輪廓在霧中逐漸顯現。
那是三具「冰奴」。
它們的身形與常人無異,但通體覆蓋著厚厚的、不透明的幽藍色冰甲,關節處有冰棱突出,行動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它們沒有五官,面部只有一個平滑的冰面,內裡隱約可見扭曲的、彷彿人形的黑影在掙扎。手中持著粗糙的冰矛或冰斧,武器上同樣縈繞著灰黑色的陰煞之氣。
它們似乎並未發現沈孤鴻二人,只是漫無目的地在河道中徘徊,如同被設定好路線的傀儡守衛。
林汐眼中寒光一閃,無常索已悄無聲息地滑入掌心,索頭三棱錐對準了最近一具冰奴的後頸連接處——那是部落獵手用生命換來的經驗:冰奴的「核心」往往藏在頭顱或胸腔,但關節連接處相對脆弱,破壞後能令其行動遲滯。
就在她即將出手的剎那,沈孤鴻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林汐疑惑地看向他。
沈孤鴻微微搖頭,以傳音入密道:「殺之無益,反易驚動。看它們的行動軌跡。」
林汐凝神觀察,果然發現這三具冰奴的徘徊並非完全無序,它們似乎在沿著一個固定的、大致呈現圓形的路線行走,而路線中央的地面上,隱約可見一些被冰雪半掩的、刻在岩石上的扭曲符文,符文線槽中流淌著暗藍色的微光,正絲絲縷縷地抽取著冰奴身上散發的陰氣。
「是『九幽凝陰陣』的一個小型節點,」沈孤鴻傳音道,「這些冰奴既是守衛,也是陣法的『活體能源』。繞過去。」
兩人屏息凝神,憑藉絕佳的輕功與對氣息的完美收斂,如同兩縷輕煙,從冰奴巡邏圈的邊緣悄然滑過,沒有激起一絲寒霧的異常流動。
繼續深入,河道逐漸開闊,兩側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粗糙的冰階、懸掛在冰壁上的幽藍色冰燈(與龍骨灘所見類似)、以及更多刻在冰壁或地面上的詭異符文。空氣中的陰煞之氣越來越重,寒冷已不僅僅作用於肌體,更開始侵蝕人的精神,耳畔隱隱傳來細碎的、彷彿無數人凍斃前的絕望哀鳴幻聽。
林汐的「寂滅攝魂功」自動運轉,抵禦著這精神侵蝕,但臉色也微微發白。她看向沈孤鴻,卻見他面色如常,眼眸深處甚至有一種愈發清明的光芒,彷彿這極致的陰寒與邪祟,反而成了映照他「無極劍道」的明鏡。
前方傳來潺潺水聲,一條地下暗河從冰壁裂隙中湧出,河水竟是詭異的暗藍色,散發著比周遭空氣更刺骨的寒意,河面上飄蕩著點點磷火般的幽光。暗河對岸,隱約可見一個較大的冰窟入口,洞口有模糊的人影晃動,似乎是穿戴整齊的守衛,而非冰奴。
就在兩人準備尋路渡河時,側後方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彷彿從地底深處響起的咆哮!
「轟隆隆——」
冰層震動!一頭龐然大物撞碎側面的冰壁,猛撲而出!
那是一頭變異的雪獸,形似巨熊,但體型大了近一倍,渾身長毛覆蓋著厚厚的冰甲,雙眼赤紅如血,口中獠牙交錯,滴落著腐蝕冰面的腥臭涎液。更詭異的是,它肩胛處竟然鑲嵌著數塊閃爍幽藍光芒的冰晶,與那些陣法符文隱隱呼應,顯然是受陰煞之力侵蝕變異、甚至被某種方式操控的怪物!
雪獸顯然擁有更敏銳的感知,直接發現了隱匿中的沈孤鴻二人,咆哮著揮起門板大小的巨掌,裹挾著腥風與冰屑,當頭拍下!掌風未至,那蘊含陰寒煞氣的威壓已令人血液幾欲凍結!
林汐反應極快,無常索如毒龍出洞,直射雪獸赤紅的雙眼,同時身形疾退。但雪獸皮糙肉厚,冰甲更蘊含陰煞,無常索擊中眼瞼,竟只迸出幾點冰星,未能刺入!
巨掌已臨近林汐頭頂!
電光石火間,沈孤鴻動了。
他甚至沒有拔劍,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並指,迎著那拍落的巨掌,輕輕一點。
指尖無光無華,卻彷彿在瞬間吸納了周遭所有的寒意與黑暗。
「無極劍道·陰陽初濟——破妄。」
這一點,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了巨掌掌心那枚最核心、幽藍光芒最盛的冰晶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咔嚓」聲。
那枚堅硬無比、蘊含陰煞的冰晶,竟如同遇到了剋星,從中心點驟然蔓延出無數細密裂紋,隨即徹底崩碎!冰晶中儲存的濃郁陰煞之氣剛要爆發散逸,卻被沈孤鴻指尖那股無形無質、卻包容轉化的「無極」之力瞬間絞散、化為無害的冰寒元氣!
「嗷——!!」雪獸發出淒厲痛苦的咆哮,拍落的巨掌瞬間失去力量,軟軟垂下,整個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走了某種核心動力,劇烈顫抖起來,赤紅雙眼中的狂暴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痛苦。
沈孤鴻指尖未停,順勢下劃,一道無形劍氣輕柔地掠過雪獸脖頸。沒有血光,雪獸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雪塵,眼中的紅光徹底熄滅,再無聲息。那一劍,不僅斬斷了生機,更將其體內殘餘的陰煞聯繫徹底淨化。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一頭兇悍變異、足以讓尋常武林高手望風而逃的雪獸,便已無聲無息地伏誅。
林汐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儘管已知沈孤鴻近日修為突飛猛進,但親眼見他如此輕描淡寫地解決這等怪物,心中震撼依舊難以言喻。這已不僅僅是武功高強,而是某種近乎「道」的碾壓。
對岸冰窟入口的守衛顯然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
「什麼聲音?!」
「好像是雪熊的吼聲?過去看看!」
「小心點!可能是敵襲!」
四五名身著灰白色厚裘、臉覆冰鐵面罩的守衛手持刀劍,警惕地從冰窟中走出,望向暗河這邊。
沈孤鴻目光一閃,對林汐低聲道:「抓一個,問情報。」
林汐會意,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無常索悄無聲息地沒入暗河之中,從水下潛行向對岸。
守衛們正準備渡河查看,忽然,最後面那名守衛腳下的冰面無聲裂開,一條黑色索影如同水中毒蛇般竄出,瞬間纏住其腳踝,猛地向下一拽!
「啊——!」那守衛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叫,便被拖入冰冷的暗河,旋即被一股陰柔勁力震暈。
「敵襲!有人劫走了老三!」其餘守衛大驚,紛紛拔刀四顧,卻只見幽暗的河水與對岸瀰漫的寒霧,哪裡還有襲擊者的影子?
「發信號!通知前哨!有高手潛入!」為首的小頭目又驚又怒,連忙掏出一個骨哨吹響。尖銳的哨音在狹窄的冰谷中迴盪,傳出老遠。
但沈孤鴻與林汐早已帶著俘虜,沿原路悄然撤回。他們動作極快,在更多守衛合圍之前,已消失在迷宮般的冰裂縫與霧氣之中。
一個時辰後,隱蔽巖洞。
被俘的守衛已甦醒,瑟瑟發抖地跪在冰冷的岩石上。他只是一個低級頭目,所知有限,但在沈孤鴻那雙彷彿能看透靈魂的平靜目光注視下,以及雲清瑤以「枯榮劍意」稍稍影響其心神後,還是吐露了不少有價值的信息:
冰獄法王確在「天女遺宮」深處閉關,全力修復地陰鬼璽並煉製天陰鬼璽,預計在「夏至」時分,借天地至陰之氣最盛、陰陽轉換的微妙時刻,完成最後一步。屆時,兩璽共鳴,可暫時引動「天陰穴」全部陰煞,為煉製「陰兵符印」做準備。
谷內守備分三層:外圍是冰奴、雪獸及少量巡邏隊;中段是拜火教協助佈置的火焰陷阱(利用地熱與火晶製造冰火兩重天的死亡地帶)與更多精銳守衛;核心區域則由法王親傳弟子與最忠心的「冰魄羅剎」把守,且有強大的幻陣與禁制。
近期拜火教又運來了一批特殊物資,似乎是加強某種「焚血喚靈」儀式的材料,具體用途不明。
問完話後,林溯給俘虜服下使人昏睡數日的藥物,將其置於一處遠離此地的安全雪窩中。是殺是留,待離開時再作決定。
巖洞內氣氛凝重。
「夏至……只剩下不到三個月了。」紅蓮掐指算著時間,「從這裡趕到谷核心,還要突破層層防禦,時間非常緊迫。」
雲清瑤凝視著羊皮地圖上標註的核心區域,輕聲道:「天女遺宮、古老星圖……或許其中藏有對抗陰煞、甚至利用此地陰陽特質的方法。若能先一步找到遺宮,或能掌握主動。」
沈孤鴻靜坐調息,方才出手淨化雪獸體內陰煞、以及震懾俘虜時引動的「無極」之力,讓他對自身境界有了更深的體悟。他能感覺到,在這極陰之地,他的「陰陽初濟」之力正在發生某種質變,彷彿陰陽二氣不再是涇渭分明的兩股力量,而是在向著更原始、更本源的「混沌」狀態演進。每一次出手,不再拘泥於招式,而是心念微動,便能引動、調和、轉化周遭環境中的能量為己用。
「今日偵察,已達成目的。」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澈而深邃,「敵方佈防、陣法節點、核心情報已獲。接下來半月,我們需制定詳細計畫,並進一步提升實力,適應此地環境。夏至之前,必須潛入核心,破壞儀式。」
他看向洞外愈發陰沉的天色,穀雨時節,天山之巔卻毫無潤澤之氣,唯有死亡般的冰寒在凝聚。
初探葬魂,雖未與真正的高手交鋒,但冰奴、雪獸、邪陣、守衛……已讓眾人切身感受到了此地的兇險與冰獄法王經營的嚴密。
然而,沈孤鴻心中並無畏懼,反而有一股劍意,在至陰至寒的磨礪下,愈發純粹,愈發……接近那「歸於無極」的本源。
三個月的倒計時,已然開始。
葬魂谷深處的幽冥陰影,與這支悄然潛入、鋒芒漸露的小隊,即將在這冰雪覆蓋的死亡舞台上,展開一場決定天下氣運的殊死搏殺。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FGe26hM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