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十月初十,立冬。
夜涼如水,河風刺骨。龍門鎮白日的喧囂隨著日落盡數沉入黑暗,唯有黃河亙古不息的咆哮聲,如同沉睡巨獸的鼾聲,在鎮外迴盪。
鎮西,一片依河而建的龐大建築群。
這裡是河伯幫總舵。高牆深院,哨塔林立,雖是民間幫會,其防衛森嚴處,竟不輸尋常折衝府兵營。院內燈火零星,大多區域籠罩在陰影中,唯獨中央一座三層木樓,二樓窗欞透出昏黃燭光,隱約有人影晃動。
距離總舵百丈外,一處廢棄的貨棧屋頂。
五道身影伏於瓦脊陰影中,與夜色融為一體。
沈孤鴻一身深灰勁裝,「無鋒」以黑布纏裹背於身後。他目光如鷹,掃視著河伯幫總舵的佈局與巡邏路線,低聲道:「牆高丈五,哨塔四座,每座兩人,半炷香換崗一次。院內明哨三隊,每隊五人,巡邏路線固定,間隙約有三十息。暗樁……至少六處,東南牆角、西北馬廄旁、正門兩側石獅後、主樓東西兩側廊柱陰影。」
他頓了頓,指向那棟三層木樓:「燭光處應是議事廳。白日擒獲的腳夫供稱,幫中機密文書與往來信函,多藏於幫主『河伯公』書房。書房在三樓東側,有專人把守。但真要有緊要之物,恐有密室。」
林溯一身夜行衣,白羽扇收於袖中,哭喪棒以黑布裹成長條狀負於背後。他接口道:「白日我以大理寺司直身份,借查案之名試探過河伯幫幾個頭目。他們表面配合,實則滴水不漏。那河伯公更是稱病不見,只派了個二當家敷衍。此處必有蹊蹺。」
雲清瑤一襲墨青色夜行衣,外罩同色斗篷,氣息斂至幾近於無。她輕聲道:「此地陰氣雖不如龍骨灘濃郁,卻有股黏膩腐朽的『水腥煞氣』盤踞不散,與那些殘片氣息同源。水下之物,與岸上之人,必有勾連。」
紅蓮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只是顏色偏暗,在夜色中不顯眼。她指尖扣著幾枚「霧裡看花針」,眼眸在黑暗中閃著興奮的光:「管他什麼煞氣,咱們又不是來做客的。沈大哥,怎麼進去?硬闖還是悄聲摸入?」
蘇曉月月白勁裝外罩深灰披風,藥箱與針囊皆已調整至最便攜狀態。她聲音平靜:「我方才觀察,東南角牆外那棵老槐樹,枝椏伸入牆內丈餘,距最近哨塔視線有死角。牆內是片荒廢的小花園,雜草叢生,利於隱匿。可從彼處入手。」
林汐黑衣如墨,無常索纏於臂上,拘魂牌貼身而藏。她補充道:「哥,我白日假扮貨商女眷,在總舵側門徘徊片刻。發現每日酉時三刻,有輛運送泔水的驢車從後門出入,守衛查檢鬆懈。車底或許可藏人,但風險較大。」
沈孤鴻沉吟片刻,腦中已將各情報拼合成行動藍圖:「兵分兩路。我與林汐從東南角老槐樹潛入,直取主樓書房。紅蓮與曉月在外策應,監視各處動靜,若有不對,以紅蓮火器製造混亂,曉月準備接應撤離。林兄與雲仙子……」
他看向林溯與雲清瑤:「勞煩二位,從正門方向製造些『動靜』,吸引部分守衛注意。不必硬戰,虛張聲勢即可,半炷香後撤離,至鎮東土地廟匯合。」
林溯與雲清瑤對視一眼,皆點頭:「明白。」
「記住,」沈孤鴻目光掃過眾人,「首要目標是密信、地圖等實證。若遇抵抗,速戰速決,儘量留活口。但若事不可為……保命為上。」
「是。」眾人低聲應和。
「子時三刻行動。現在,對時。」
五隻手腕湊近,藉著極微弱的月光,確認了刻漏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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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河伯幫總舵東南角,老槐樹的枯枝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沈孤鴻與林汐如兩縷輕煙,自相鄰屋頂飄落,無聲無息貼近樹幹。沈孤鴻抬頭望了一眼丈五高牆,又瞥向三十步外那座哨塔——塔上兩名守衛正靠在一起,低聲交談,不時呵氣搓手,顯然對這寒夜值守頗有怨言。
他對林汐做了個手勢。
林汐會意,身形微蹲,雙掌交疊置於膝前。沈孤鴻後退兩步,驟然前衝,右腳精準踏上林汐掌心。林汐運起「寂滅攝魂功」,內勁柔而不躁,向上方一送!
沈孤鴻借力騰身,如鷂子翻雲,劃過一道優美弧線,恰好從老槐樹最外側一根橫枝上方掠過,雙手輕搭枝幹,身形一蜷一展,已無聲落在牆內荒園的雜草叢中。整個過程快如電閃,聲息幾近於無。
牆外,林汐待沈孤鴻落地,後退數步,助跑,蹬牆!「踏幽步」全力施展,身形如黑色蝙蝠,在垂直牆面上連踏三步,手已搭上牆頭,腰肢一擰,翻入牆內,落地時一個前滾,卸去力道,恰好蹲在沈孤鴻身側。
兩人對視一眼,點頭。
幾乎在同時,總舵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緊接著是瓦片碎裂的嘩啦聲與守衛的厲喝:「什麼人!站住!」
「有賊!往東邊跑了!」
「追!」
正門附近的守衛瞬間被調動,腳步聲、呼喊聲響起,原本規律的巡邏節奏被打亂。
沈孤鴻知道,這是林溯與雲清瑤開始行動了。
「走。」他低聲道,身形如狸貓般竄出,借著荒園雜草與假山石影掩護,迅速接近中央主樓。林汐緊隨其後,兩人身法皆以輕靈詭變見長,在陰影中穿梭,竟似渾然一體。
主樓一層大廳漆黑,無人值守。二人繞至樓後,仰頭望向上方。
三樓東側,一扇窗戶緊閉,窗紙透出微弱燭光——那便是河伯公的書房。
沈孤鴻指了指二樓檐角。林汐會意,無常索悄然滑出袖口,索頭三棱錐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她手腕一抖,索身如靈蛇竄起,精準纏住二樓檐角。「索命七纏·鎖字訣」運起,索身繃直。林汐低喝一聲,身形借力蕩起,在空中一個翻騰,足尖輕點一樓窗欞,再次借力,已穩穩落在二樓檐角瓦面上。
她迅速收回無常索,再次拋出,這次目標是三樓窗欞上方突出的木雕獸首。索身纏實,她如法炮製,借力上翻,輕盈落在三樓窗外狹窄的廊道上。
整個過程不過數息,行雲流水。
沈孤鴻見林汐就位,後退兩步,提氣縱身!「無極劍種」內力流轉,足尖在牆面連點,如登雲梯,三兩下已躍至二樓檐角,再一個鷂子翻身,落在林汐身側。
兩人貼牆而立,側耳傾聽。
書房內寂靜無聲,燭火搖曳。
沈孤鴻以指尖沾唾,輕輕點破窗紙,湊近窺視。
書房頗大,佈置奢華。紫檀木書案、博古架、太師椅,牆上掛著猛虎下山圖。書案上散落著些賬冊、信函,燭台燃著半截紅燭。房內無人。
但沈孤鴻的目光,卻落在書案後那面巨大的「猛虎下山」畫軸上。
畫軸兩側牆面顏色,有極細微的差異——左側牆面似乎更「新」一些,而且畫軸下方的青磚地面,有兩塊磚石的邊緣磨損程度明顯高於周圍。
「密室入口,應在畫軸後。」沈孤鴻低聲判斷。
林汐點頭,指了指緊閉的房門——門外廊道,有輕微的呼吸聲,應有守衛。
沈孤鴻比了個「解決」的手勢。
林汐無聲滑至門側,從懷中取出一支細竹管,輕輕插入門縫。竹管另一端含入口中,運起「寂滅攝魂功」,一道無色無味的陰寒氣息悄然吹出。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悶哼,隨即是人體軟倒的窸窣聲。
「『冥途針』改良的迷煙,無味,見效快,能昏睡兩個時辰。」林汐收好竹管,低聲道。
沈孤鴻推門,門扉無聲滑開。兩名守衛歪倒在廊柱旁,陷入沉睡。
二人閃身入內,反手掩門。
沈孤鴻徑直走向那面畫軸,伸手輕推——畫軸紋絲不動。他沿著畫框邊緣仔細摸索,在猛虎右前爪下方,觸到一處極細微的凸起。用力按下。
「喀嗒。」
機括輕響。整面畫軸連同後面約三尺見方的牆體,緩緩向內旋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石階入口。一股混雜著霉味、塵土味與淡淡腥氣的冷風,從入口湧出。
「果然有密室。」沈孤鴻取過燭台,當先踏入。
石階陡峭,向下約二十餘級,便是一間約三丈見方的石室。室內空氣污濁,靠牆擺著數口包鐵木箱,中央一張石案,案上堆著些卷宗、書冊,牆角甚至還有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香爐,爐內積滿香灰。
沈孤鴻將燭台置於石案,迅速翻檢。
木箱內多是金銀珠寶、古玩玉器,應是河伯幫多年積累的不義之財。但沈孤鴻與林汐的注意力,全在石案那些文書上。
「找到了。」林汐從一堆賬冊下抽出一卷硝制羊皮,展開。
正是那份標注黃河龍脈走向的古圖!
圖上山川河流勾勒精細,數處被硃砂重點圈注,旁有小字註解。龍骨灘位置,被畫上一個醒目的骷髏標記,旁書:「地陰穴眼,水脈交匯,陰煞凝聚,宜養璽。」
而更讓二人心頭一凜的是,圖上另有三處標記,分別位於長安城東南、洛陽北邙、以及太原晉祠附近,皆註明「陰脈節點,可佈輔陣」。
「三陰逆命大陣的輔陣節點……」沈孤鴻沉聲道,「看來鬼帝所圖,不僅是黃河一處。」
林汐繼續翻找,很快從一疊密信中,抽出數封火漆完好的信函。火漆印記,正是那猙獰的火焰骷髏!
拆開最上一封,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河伯公鑒:龍骨灘之事,上峰催逼甚急。地陰之氣匯聚已至關鍵,『祭品』務必足額供上,不得有誤。殿下大計,繫於此璽成敗。夏至前,需見成效。若再延宕,恐殿下震怒,爾等皆難倖免。切記。」
落款處,是一個簡單的「炎」字,下方蓋著火焰骷髏印。
另一封信更直接:
「……近日長安有御史上書,言黃河漕運弊案,恐波及龍門。爾需打點妥當,必要時可『清理』知情者。殿下已打點御史台,然風聲既起,不可不防。另,『貨物』運輸路線需暫改,具體事宜,由『黑魚』與爾接頭。」
「黑魚」二字旁,畫了一條簡筆的怪魚,魚眼處點著紅硃砂。
沈孤鴻一封封速閱,臉色愈發凝重。這些信件雖未直言「殿下」是誰,但字裡行間透露的權勢、對朝局的影響力、以及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絕非尋常權貴所能為。更關鍵的是,其中一封信的邊角,有一行極小的、似乎是收信人隨手記下的備註:「齊府來人,索三千金,已付。」
齊府!
林汐也看到了這行字,抬頭與沈孤鴻對視,眼中震驚。
沈孤鴻強壓心緒,將這些密信與古圖仔細收好,貼身藏匿。他又快速翻查其餘文書,找到幾本記載河伯幫與各路官員、江湖勢力往來的暗賬,以及一份記錄「祭品」(實為被擄掠的船民、客商)數目與處理方式的血腥冊子。
「證據已足,」沈孤鴻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兩人正欲退出,林汐忽然腳下一頓,側耳傾聽。
「有腳步聲,很多人,往主樓來了。」
沈孤鴻眉頭一皺:「被發現了?」
話音未落,頭頂書房方向,傳來門扉被粗暴推開的巨響,以及一聲怒吼:「來人!書房有異!封鎖全樓!搜查!」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湧入書房,有人驚呼:「畫軸開了!密室暴露了!」
「下去!格殺勿論!」
沈孤鴻眼神一冷,吹熄燭台,石室瞬間陷入黑暗。
「從原路走已不可能,」他迅速判斷,「石室應有通風口,找找。」
林汐已運功於目,在黑暗中細察。她修煉「寂滅攝魂功」,夜視能力遠超常人。很快,她指向石室東北角上方:「那裡,有氣流。」
那處牆面看似平整,但細看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約兩尺見方。沈孤鴻上前,運起內力,雙掌貼住牆面,緩緩發力。
「無極劍種」陰陽內力流轉,柔勁滲透。牆體內傳來輕微的「喀嚓」聲,似乎有石銷斷裂。整塊石板向內凹陷,隨即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僅容一人躬身通過。一股更強烈的河風與水腥味撲面而來。
「是通往河邊的密道!」林汐低聲道。
頭頂石階處,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與呼喝聲,火光晃動,追兵已至!
「走!」沈孤鴻當先鑽入密道。林汐緊隨其後,反手一掌,陰寒掌力拍在密室入口機括處,將那旋轉畫軸的機關暫時卡死,延緩追兵片刻。
密道狹窄潮濕,伸手不見五指。兩人運功於目,憑感覺向前疾行。地道曲折向下,水聲越來越響,空氣中的腥味也愈發濃重。
約莫一炷香後,前方隱約見光,並傳來嘩嘩水聲。
出口到了。
那是一處隱蔽的河岸洞穴,洞口被茂密的枯藤與亂石遮擋。洞外,黃河在夜色下奔騰,浪濤拍岸。
兩人剛鑽出洞口,還未及喘息,便聽身後密道中傳來追趕的嘈雜聲。
「分頭走,土地廟匯合!」沈孤鴻當機立斷。
林汐點頭,身形一展,如黑色夜梟般沿河岸向南掠去。沈孤鴻則向北疾奔。
剛奔出數十丈,前方河灘上,赫然立著三道身影,擋住去路。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披著玄色大氅,手持一柄九環鬼頭大刀,滿臉虯髯,眼如銅鈴,正是河伯幫幫主——「河伯公」蔣天雄。他左右兩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手持分水刺;矮的敦實,提著一對八角銅錘。三人氣息沉凝,皆是好手。
「小子,」蔣天雄聲音如破鑼,在河風中格外刺耳,「敢摸到老子窩裡偷東西,膽子不小。把東西交出來,留你全屍。」
沈孤鴻止步,緩緩解下背後「無鋒」的布套,露出黝黑古樸的劍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劍平舉,劍尖斜指地面。
立冬的寒風捲過河灘,揚起他鬢邊髮絲。遠處,龍門鎮方向隱隱傳來更多嘈雜與火光,顯然整個河伯幫已被驚動。
一場惡戰,無可避免。
沈孤鴻深吸一口氣,體內「無極劍種」緩緩轉動,陰陽內力如潮汐般湧遍全身。
今夜,他要殺出一條血路,將懷中那份足以撼動朝野的密圖與密信,帶出去。
劍,微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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