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九月廿九,霜降後三日。黃河龍門古渡。
深秋的寒意已浸透大河兩岸。晨霧未散,渾黃的河水裹挾著上游的冰凌碎屑,奔騰咆哮,撞擊在龍門山壁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龍門鎮碼頭,本該是千帆競發、腳夫如織的時節,此刻卻籠罩在一股異樣的沉寂與緊繃之中。
幾艘官船泊在專用棧橋旁,披甲衛兵執戈肅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寥寥幾艘獲准靠岸的民船與貨舶。更多的船隻則被勒令停在河心錨地,船家與客商聚在甲板上,望著碼頭方向竊竊私語,臉上交織著焦躁與不安。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氣、煤灰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與焚燒後的焦糊氣息。
「不對勁。」沈孤鴻一襲青衫,外罩尋常的玄色披風,立於一艘中型客船的船頭。他目光沉靜,掃過碼頭上那些明顯過度警戒的衛兵、遠處幾處看似隨意站立卻隱成犄角之勢的便裝漢子,以及碼頭倉庫區附近幾縷不易察覺的新焦痕。
「何止不對勁,簡直是如臨大敵。」林溯站在他身側,已換下了翊麾校尉的淺青常服,作尋江湖客打扮,神色冷峻。他本就氣質陰柔,此刻更顯疏離。「尋常稽查,何須調動這麼多衛隊?那些便衣,步伐沉穩,眼神帶煞,不是普通衙役。」
林汐一身墨綠勁裝,抱著她那柄以布套包裹的長條狀兵器(實為無常索),輕聲道:「哥,你聞到了嗎?除了焦味,還有很淡的……香灰和某種腥甜混雜的氣味,從西北風向飄來。」她修煉《寂滅攝魂功》,五感對陰晦、死亡氣息尤為敏銳。
蘇曉月一襲月白勁裝,外罩素色斗篷,聞言細細辨別,秀眉微蹙:「確有異味,似腐非腐,夾雜劣質檀香,令人心神微煩。此地恐有疫病或……邪祟作祟之嫌。」她腰間針囊、藥囊俱全,氣息清雅平和。
紅蓮則饒有興致地倚著船舷,一身火紅襦裙,外罩繡金線的玄色半臂,指尖把玩著一枚薄如蟬翼的「蝶翼針」,眼眸流轉間帶著天真又狡黠的笑意:「管他什麼牛鬼蛇神,攔了本姑娘的路,總得給個說法。沈大哥,你那紫金魚袋和陛下特旨,這時候不用,更待何時?」
沈孤鴻微微搖頭:「魚袋與特旨是底牌,不宜輕動。先看看情況,必要時再亮明身份。」他如今雖是從二品的雲麾將軍、加光祿大夫銜、領巡狩使,身份尊榮,但深知這等高位虛銜在不明就裡的地方勢力面前,有時反不如低調探查來得有效。特使權力雖擴充,亦需用在關鍵處。
客船緩緩靠向一處允許停泊的副碼頭。剛搭好跳板,一名身著皮甲、頭目模樣的衛隊長便帶人上前,拱手道:「諸位,龍門渡近日嚴查,所有船隻人員需驗明身份、登記來意,貨物一律開箱查驗。還請配合。」
林溯上前一步,語氣平淡:「我等乃尋常江湖客,路經此地。為何嚴查?可有州府公文?」
衛隊長打量幾人氣度不凡,尤其沈孤鴻沉凝如淵,不敢過分怠慢,但依舊堅持:「嚴查乃縣尊與折衝府共同下令,概因近日河道不太平,連續有貨船、客舟無故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為防歹人混入及安撫民心,故加強盤查。公文自是有,只是不便隨身。還請諸位體諒。」
「失蹤?」沈孤鴻捕捉到關鍵詞,「何時開始?失蹤船隻可有共同特徵?現場可有遺留痕跡?」
衛隊長面露難色:「這……詳情卑職不便多言,幾位若想知曉,可至縣衙詢問縣尊或折衝府都尉。」他眼神掃過沈孤鴻身後氣度不凡的幾人,尤其是紅蓮那明顯異於常人的明媚姿態與蘇曉月沉靜脫俗的氣質,補充道:「近日鎮內不甚安寧,幾位與女眷,若無必要,還是儘早離開為好。」
就在此時,碼頭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與呵斥聲。只見幾名腳夫打扮的漢子與衛兵推搡起來,似乎是不滿貨物被扣查。混亂中,一名腳夫肩上的麻袋破裂,灑出的並非糧食貨物,而是一堆濕漉漉、沾滿河泥的……破碎陶片與幾塊看不出原貌的金屬殘件,其中一塊半焦的木片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扭曲符號!
沈孤鴻瞳孔一縮——那符號的風格,與沈家坳慘案遺留痕跡,有五六分相似!
林汐同時低呼:「哥,那氣味變濃了!就是那些東西散出來的!」
衛隊長臉色一變,厲喝道:「攔住他們!把東西扣下!」周圍衛兵立刻湧上。那幾名腳夫見狀,非但不懼,眼中反而閃過凶光,其中兩人突然從破麻袋中抽出短斧,吼叫著撲向最近的衛兵!其餘幾人則趁亂向碼頭外圍倉庫區狂奔。
「果然有鬼!」紅蓮眼睛一亮,指尖蝶翼針已然不見。
沈孤鴻沉聲道:「保護百姓,擒下匪類!」率先躍下船頭。他身法看似不快,卻如流水漫過灘塗,眨眼間已切入混亂中心。
一名持斧腳夫正獰笑著劈向驚慌失措的衛兵,眼前忽地一花,一道古樸黝黑的劍身已無聲無息貼近他的斧刃。「若水劍意·雲蛟縛影!」劍身未碰斧刃,一股綿密柔韌的勁力已如雲霧蛟龍般纏繞而上。腳夫只覺斧頭驟然沉重無比,揮劈軌跡不由自主地被帶偏,緊接著手腕一麻,短斧脫手飛出。沈孤鴻劍脊順勢一拍,正中其肩井穴,腳夫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另一邊,林溯與林汐已然出手。面對另一名揮斧砍來的腳夫,林溯身形飄忽,白羽扇「唰」地展開,看似輕飄飄一「拂」。「陰風扇訣·拂字訣!」一股陰柔內息隨扇風而出,並非硬擋,而是巧妙地牽引偏轉斧勢。腳夫一斧劈空,力道用老,林溯已揉身近前,哭喪棒(仍裹布套)如毒蛇出洞,點向其胸口膻中穴。「哭喪八打·透勁!」布套下的棒頭蘊含陰寒內力,腳夫如遭冰錐撞擊,倒飛出去,蜷縮在地不住顫抖。
林汐身影則如黑色輕煙,直撲那幾名逃跑者。「踏幽步」展開,在人群與貨堆間幾個閃爍,已逼近最後一人。無常索(布套未除)如靈蛇竄出,「索命七纏·鎖字訣!」索頭精准纏住那人腳踝,陰寒的「寂滅」內勁透入。那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隻覺半身酸麻冰冷,再難發力。林汐手腕一抖,將其甩回衛兵方向。
紅蓮並未直接參與擒拿,而是笑吟吟地立於稍高處,廣袖微揚。「千機散手·彈字訣!」「蝶影紛飛!」七八枚蝶翼針無聲射出,並非攻敵,而是精准地打在幾處混亂邊緣的地面、木箱上,發出清脆的「叮叮」聲,無形中劃出一條界限,讓驚慌的人群下意識止步,避免了更大的混亂。同時,她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防備可能隱藏的冷箭或後手。
蘇曉月則在沈孤鴻動手的同時,已移至幾名被波及受傷的碼頭工人與衛兵身旁。玉指連彈,「靈針八法·彈字訣、潤字訣!」數枚短金針帶著淡金色溫潤真氣,刺入傷者穴位,瞬間止血鎮痛。「莫慌,暫且別動。」她聲音柔和卻帶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快速處理著皮肉傷。
騷亂頃刻間被平息。四名持械腳夫被制服,其餘逃跑者也被衛兵和林汐攔回。灑落一地的詭異殘片被收集起來。
衛隊長驚魂未定,看向沈孤鴻等人的眼神已大不相同,充滿感激與敬畏:「多謝幾位義士出手相助!這些賊人定與近日失蹤案有關!來人,將他們押下去,嚴加看管!這些證物小心收好,送往縣衙!」
沈孤鴻走到那些殘片前,蹲下身仔細查看。陶片上的紋路古老歪曲,金屬件鏽蝕嚴重,但形制古怪,非民用之物。那塊焦木上的暗紅符號,近看更覺邪異,彷彿用某種混合了血液的顏料繪製,雖經水浸火燎,仍殘留著令人不安的氣息。他抬頭看向衛隊長:「這些東西,從何而來?那些腳夫是何人雇傭?」
衛隊長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不敢隱瞞義士。這些東西……疑似從上游『龍骨灘』附近漂來或被打撈起來的。龍骨灘水流詭異,暗礁密布,歷來是事故多發地。但最近……太頻繁了。至於這些腳夫,應是『河伯幫』的外圍力夫。河伯幫掌控龍門渡大半碼頭生意與漕運,勢力很大,縣尊與折衝府也要給幾分面子。他們一向規矩,不知此次……」
「河伯幫……」沈孤鴻與林溯對視一眼,心中了然。這或許就是幽冥道在此地的外圍勢力,借漕運之便行事。
突然,一個清冷悅耳的女聲自人群外傳來:「龍骨灘非僅暗礁之故。妾身連日觀氣,彼處陰氣沖天,死怨凝聚,隱有血光祭煉之象,非自然而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淡青道袍、外罩雪白鶴氅的女子款步而來。她雲髻輕綰,僅插一支木簪,面容清麗絕俗,眉宇間卻凝著一抹勘破世情的淡然與憂色。正是依約前來的百花谷傳人——雲清瑤。
她無視周遭各色目光,徑直走到沈孤鴻面前,微微一禮:「沈道友,別來無恙。清瑤來遲,然龍骨灘之異,恐已迫在眉睫。」她目光掃過那些殘片,尤其在焦木符號上停留片刻,秀眉蹙得更緊:「此乃『聚陰引魂』之邪符,常用以滋養陰邪法器,或……進行大規模生魂血祭。龍骨灘下,恐有不祥之物正在『進食』。」
此言一出,衛隊長臉色煞白。周圍聽到隻言片語的衛兵與百姓,也面露驚恐。
沈孤鴻心頭一凜,知道雲清瑤的「望氣」之能絕非虛言。他沉聲道:「雲仙子所言,與我等所查之事,恐為一體。此地非詳談之所。」
他轉向衛隊長,從懷中取出那枚紫金魚袋與相關憑證,語氣轉為正式:「本官雲麾將軍、光祿大夫、巡狩使沈孤鴻,現懷疑龍門渡連串失蹤案與邪教作祟、危害地方安寧有關。特此接管此案,請貴縣衙與折衝府予以配合。這些證物與人犯,需嚴密看管,本官稍後會親往查問。」
紫金魚袋與將軍、特使的憑證一亮,衛隊長及周圍聽聞的兵卒頓時肅然,連忙躬身:「卑職不知將軍駕臨,多有冒犯!謹遵將軍鈞令!這就引諸位上官前往館驛安置,並即刻通報縣尊與都尉大人!」
沈孤鴻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堆詭異殘片和龍骨灘方向翻湧的河水與陰雲。
霜降時節,寒氣肅殺。這黃河古渡的暗湧,才剛剛開始翻騰。河伯幫、幽冥道、地陰鬼璽、血祭傳說……線索正一點點浮出水面。而他們這支小小的隊伍,即將一頭紮入這渾濁的漩渦中心。
他對雲清瑤、紅蓮、蘇曉月及林氏兄妹微微頷首,眼神堅定。
調查,開始了。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JJvPUN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