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風,凜冽如刀。
沈孤鴻懷抱林汐,將輕功催至平生極致。「踏雪無痕」的心法全力運轉,他身形幾乎化作一道貼地飛掠的青色虛影,足尖在巖脊、樹梢、草葉上輕點即過,不帶起半分聲響,只留下身後漸漸遠去的、來自噬亡村方向的零星火把與嘈雜呼喝。
林汐滾燙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她緊閉雙眼,長睫不斷顫動,呼吸急促而灼熱,原本清冷的臉龐此刻佈滿不正常的紅暈,額頭頸間香汗淋漓,將幾縷烏黑髮絲黏在肌膚上。她無意識地蜷縮著,偶爾發出壓抑的、混合痛苦與難耐的細微呻吟,雙手無力地抓扯著自己衣襟,似是想驅散體內那股焚身烈焰。
沈孤鴻心急如焚,卻強迫自己冷靜。他必須找到一處絕對隱蔽安全之地,方能為林汐施救。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叢林與山岩。追兵雖暫時甩脫,但幽冥道在此地經營日久,必然熟悉地形,絕不能停留於開闊地帶或常規路徑。
他向著更為陡峭、人跡罕至的西北方深山疾馳。那裡山勢險峻,多有天然洞穴與裂縫,正是藏身的理想所在。
約莫奔出三十餘里,天色已濛濛亮,晨曦微露。在一處背陰的懸崖下方,茂密的藤蔓與灌木遮掩後,沈孤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極淡的、野獸棲居後殘留的腥臊氣息,但此刻已無活物跡象。他撥開藤蔓,果然發現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內部漆黑,深不見底。
他略一遲疑,凝神感應,洞內並無危險氣息,只有積年的塵土與枯草味道。當下不再猶豫,抱著林汐矮身鑽入。
洞穴初入狹窄,前行數丈後漸寬,形成一處約兩丈方圓、一人多高的天然石室。頂部有數道細小裂隙,透下幾縷微弱的晨光,勉強可以視物。地面鋪著厚厚乾燥的枯草與落葉,角落散落著幾根細小的動物骨骸,看來曾是某種小型野獸的巢穴,現已廢棄。
沈孤鴻小心翼翼將林汐放在最乾燥平整的草鋪上,立刻俯身檢視。
林汐雙目緊閉,眉頭痛苦地蹙起,臉龐、脖頸乃至裸露的手腕肌膚皆泛著驚人的潮紅,觸手滾燙。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氣息。他執起她手腕,三指搭脈,神色瞬間凝重至極。
脈象狂躁紊亂,如沸湯翻滾,又如奔馬失控,氣血逆行衝撞之勢已現。更棘手的是,一股陰邪熾烈的藥力已隨氣血深入奇經八脈,尤其盤踞於丹田、會陰等至陰之處,不斷灼燒、催動著她本身的「寂滅攝魂功」陰寒內力,使之失控暴走,陰陽徹底失衡。這絕非普通媚藥,確是鬼母所言那霸道無比的「極樂合歡散」無疑!毒性之烈,發作之快,遠超想像。
沈孤鴻不敢怠慢,立刻盤坐於林汐身後,雙掌抵住她背心「靈台」「至陽」二穴,精純渾厚的「無極劍種」內力源源不斷渡入。陰陽初濟之力試圖梳理她紊亂的經脈,壓制暴走的真氣,並將那熾烈的藥毒逼出或化去。
然而,這合歡散藥性詭異非常,彷彿擁有生命與智慧,沈孤鴻的陰陽內力甫一進入,便如同油鍋滴水,激起更激烈的反應。林汐嬌軀劇顫,悶哼一聲,嘴角竟溢出一縷鮮血,臉上紅潮更盛,體內真氣衝突愈發猛烈,甚至隱隱有經脈不堪重負、將要斷裂的跡象!
「唔……沈……大哥……」林汐似乎被這劇烈的內力衝突刺激,恢復了一絲極微弱的清明。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眸中水光瀲灩,卻滿是痛苦、羞恥與絕望。她憑藉殘存的理智,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扎,推開沈孤鴻抵在背後的手掌,聲音斷續虛弱,卻異常堅決:「走……快走……別管我……這毒……無解……不能……連累你……我……自有辦法……」
她所謂的「自有辦法」,無非是自絕經脈,以免毒性徹底失控淪為慾念奴隸,或連累沈孤鴻。話未說完,更猛烈的熱潮襲來,她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僅憑頑強意志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更不堪的聲音,鮮血自唇邊緩緩淌下,觸目驚心。
沈孤鴻被她推開,看著她強忍痛苦的模樣,心如刀絞。他知道林汐所言非虛,此毒確已深入血脈,與其本身功力糾纏不清,單憑外力壓制,不過飲鴆止渴,甚至可能加速其經脈崩毀。鬼母惡毒,此計不僅要毀林汐清白性命,更要亂他道心!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強行渡氣壓制,只是輕輕扶住林汐搖搖欲墜的肩膀,凝視著她那雙因慾念與痛苦而迷離、卻又因倔強與深情而格外明亮的眼眸。
洞內一時間只餘林汐壓抑的喘息與枯草摩擦的細響。微光從頂部裂隙灑落,在她蒼白與潮紅交織的臉龐上投下斑駁光影。
或許是瀕臨極限,或許是沈孤鴻沉靜的目光給了她一絲虛幻的安寧,林汐意識模糊間,望著眼前這張深刻於心的面容,壓抑多年的心事,混雜著絕望與解脫,衝破了所有枷鎖,斷斷續續地流瀉而出:
「自幼……在酆都長大……見慣了黑暗……人心鬼蜮……以為這世上……本就如此……沒有光,也沒有希望……」
「直到……遇見你……在酆都城外……你一身是血……眼神卻亮得……像能劈開一切陰霾的劍……後來……並肩作戰……看你為那些無辜孩童憤怒……看你對曉月姑娘的牽掛……看你劍下雖狠……心中卻有尺……有溫度……」
「我方知……這世上……原來真有明月……真有……值得追隨的光……」
她氣息越發微弱,眼神卻愈發清澈,彷彿迴光返照,將埋藏最深的眷戀毫無保留地袒露:「我不敢……妄想什麼……我出身骯髒……雙手染過陰司氣……配不上……這般光明……能與你並肩而行……能得你一聲『戰友』……已是命運……最大的恩賜……」
「所以……沈大哥……快走……」她用盡最後力氣,再次推他,淚水終於決堤,混雜著血與汗滑落,「別讓我……變成拖累……別讓我……死前……還玷污了你的劍……」
語畢,她似已耗盡所有心神,軟軟向後倒去,意識陷入半昏迷,只有身體在本能地抗拒著焚身的痛苦與空虛。
沈孤鴻靜靜聽著,每一個字都如重錘敲在心頭。過往畫面紛至沓來:酆都初見時她黑衣清冷,眼神戒備;並肩破敵時她無常索靈動,默契無間;月下傾談時她遞來野菊荷包,忐忑而勇敢;直至方才幽冥殿中,她毫不猶豫以身為盾,擋下毒霧……
她總說自己是黑暗中的影子,卻不知,這份於污濁中掙扎求明、於絕境中不改其志的堅韌,這份將深情深藏、只願默默並肩的純粹,比任何生於光明的熾熱,更為動人心魄。
劍心通明,不僅明劍理,更明本心。在這一刻,沈孤鴻心中再無猶豫,亦無半分旖旎雜念。有的,只是對眼前女子深深的憐惜、敬意,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不容推卸的責任與……悄然滋長、此刻豁然明朗的情愫。
亂世烽火,生死旦夕。禮法道義固然重要,但絕不應成為見死不救、辜負真心的冰冷枷鎖。他沈孤鴻行事,但求俯仰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無愧於每一份以真心相托的情義。
他俯身,將再次陷入痛苦掙扎、意識模糊的林汐輕輕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聲音低沉而堅定,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林汐,你聽好。」
「酆都過往,非你所願;手中索牌,今鎖邪祟。你從不是什麼陰影,你是我沈孤鴻可以託付生死的戰友,是值得珍惜的同伴。」
「我這一生,不求聞達於諸侯,但求手中之劍,斬該斬之惡,守該守之人。心中之道,但求不負本心,不負蒼生,亦不負……每一份真心待我之人。」
「今日你為護我而中毒,我若棄你不顧,或拘泥虛禮任你香消玉殞,那才是真正的辜負,才是對我手中之劍、心中之道的最大玷污。」
他握住她滾燙的手,掌心傳來他穩定而溫熱的力量。
「此毒雖厲,未必無解。『無極劍道』陰陽化生,或可一試。縱然……需要行非常之法,那也是為救命,為全情義,非為慾念。我沈孤鴻在此立誓,今日之後,無論結果如何,必珍之重之,絕不相負。」
他的話語如清泉,流入林汐混沌灼熱的識海。她雖無法完全理解,但那沉穩堅定的語氣,那毫無嫌棄與猶豫的擁抱,卻彷彿在無邊慾火與痛苦中,投下了一根堅固的浮木。
她不再掙扎,緊咬的牙關微微鬆開,一滴混合了太多複雜情感的淚水,悄然滑落,沒入枯草之中。
沈孤鴻不再多言,輕輕將她放平在草鋪上,目光清澈而專注,開始解開她腰間索囊與外衫盤扣。動作慎重而緩慢,帶著醫者般的冷靜與戰友間的尊重。
洞外,山風呼嘯,林濤陣陣,掩去了一切聲息。洞內,微光搖曳,映照著兩道漸漸靠近的身影,與一場關乎生死、超越禮法、直指本心的救治,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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