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兩名黑甲守衛,穿過數條愈發曲折、守衛愈發森嚴的陰暗廊道,沈孤鴻與林汐被引至一扇巨大的石門前。
石門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石,觸手冰寒刺骨,表面浮雕著一幅宏大而邪異的圖景:無邊無際的骸骨海洋中,一座由痛苦扭曲人體堆砌而成的山峰,峰頂端坐著一個模糊的、頭戴冠冕的龐大黑影,下方無數細小如蟲蟻的身影正向其跪拜獻祭。門縫處有幽綠色的光芒滲出,伴隨著更加清晰的、混合著靡靡之音與痛苦呻吟的詭異聲響。
守衛在門前分立兩側,其中一人以特殊節奏叩擊石門三下。沉重的石門緩緩向內無聲滑開,一股更加濃烈、複雜的氣息撲面而來——除了熟悉的陰冷、腐臭與異香,還多了一種甜膩的、令人昏沉的暖香,以及……淡淡的、屬於活人的汗味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頹靡氣息。
「鬼母已在殿內等候,二位請。」守衛機械地說道,卻並未跟入。
沈孤鴻與林汐邁步踏入。
門內景象,比之「人牲宴堂」更顯詭異精緻,卻也愈發令人不適。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圓形石殿,穹頂高懸,鑲嵌著數以百計的綠磷石與某種能發出幽藍光芒的螢石,將殿內映照得光影迷離,如同置身水下或夢魘之中。地面鋪設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光可鑑人,倒映著上方詭異的光源。
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座高約七尺、以無數白骨精心鑲嵌、拼接而成的巨大座椅——骨座。那些骨頭大小不一,色澤各異,有新有舊,被某種粘合劑與金屬框架固定,組合成一種繁複而猙獰的華美。骨座扶手是兩條完整的脊柱,靠背則是一整面由肋骨與盆骨交錯形成的浮雕,隱約構成一個張口咆哮的鬼面。
殿中十二根粗大的石柱上,並非雕刻,而是懸掛著一串串風乾的、顏色暗沉的人體內臟器官——心、肝、脾、肺、腎……如同某種恐怖的裝飾品,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輕輕晃動。四周牆壁則刻滿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扭曲符文與祭祀場景,有些符文的凹槽內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疑似血漬的痕跡。
空氣中那股甜膩暖香正是來自骨座旁數個青銅香爐,爐中燃燒著色澤詭異的香料,煙霧裊裊,吸入少許便覺心神微蕩,氣血隱有躁動之感。
而此刻,骨座之上,鬼母正慵懶斜倚。她已換下那身華麗祭袍,穿著一襲材質輕薄如紗、裁剪大膽的暗紅色長裙,裙擺下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小腿,赤足疊放在由某種獸皮鋪就的腳踏上。那柄脊椎骨杖隨意靠在座旁,她手中把玩著一枚鴿卵大小、黑氣繚繞的方印,赫然便是蘇曉月與陰婆都曾提及的「鬼璽」仿製品。
更令人震驚的是骨座兩側與台階之下。
四名身著破損名劍山莊服飾、三名穿著正氣盟服飾的年輕弟子,正或坐或跪,環繞在鬼母身旁。他們衣衫不整,髮髻散亂,面上帶著一種癡迷恍惚的笑容,眼神渾濁而狂熱。有人正小心翼翼地為鬼母揉捏著肩膀,有人正為她捶腿,還有一人甚至捧著一盤顏色鮮豔的水果,不時捻起一顆,溫柔地遞到鬼母唇邊。鬼母則來者不拒,偶爾張口接過,目光掃過這些弟子時,漆黑的眼眸中滿是玩味與掌控。
這些名門正派的弟子,此刻神智顯然已不正常,淪為了鬼母的玩物與奴僕。他們身上並無明顯外傷,但氣息虛浮紊亂,眼神深處偶爾閃過一絲掙扎與痛苦,卻迅速被那癡迷之色淹沒。
沈孤鴻與林汐的目光掃過這些弟子,心頭寒意更甚。這便是客棧馬廄中那些名劍山莊、正氣盟坐騎的主人?他們竟落得如此下場!
「呵呵,兩位貴客,總算請到了。」鬼母沙啞慵懶的聲音響起,她放下手中鬼璽仿品,純黑的「目光」落在沈孤鴻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能悄無聲息破我外圍迷霧陣,潛入噬亡村,混入鬼市,更能在『人牲宴』上面不改色……這份膽識、功力與定力,當真罕見。更難得的是,二位身上殺伐之氣與陰寒之氣並存,卻又中正凝練,顯然所修功法亦非尋常。不知二位,如何稱呼?又是何方高人門下?」
她語調輕鬆,如同與友人閒談,但殿內甜香愈濃,空氣中那股無形的精神壓迫感也悄然增強,試圖瓦解來人的心防。
沈孤鴻神色不變,體內「無極劍種」自然流轉,將那股精神侵擾與甜香毒素盡數隔絕於外。他抱拳,不卑不亢道:「江湖散人,名號不足掛齒。誤入寶地,驚擾鬼母,還請見諒。」
「散人?」鬼母輕笑,聲音如同羽毛搔刮心尖,「閣下過謙了。本座雖久居地底,對天下高手亦略有耳聞。閣下這份氣度,尤其是背後那柄劍……若本座所料不差,可是近日聲名鵲起、虎牢關前劍斬千軍、朝廷新貴雲麾將軍、光祿大夫、巡狩使,沈孤鴻沈大人?」
她竟一口道破沈孤鴻身份,並準確說出他最新的榮銜!
沈孤鴻眼神微凝,並不否認:「鬼母消息靈通。」
「果然是你。」鬼母笑容更盛,蒼白妖豔的臉龐在幽光下顯得有些詭異,「沈大人少年英雄,劍術通神,更難得心懷正義,剷除酆都鬼域,助秦王平定竇建德,實乃當世豪傑。本座向來欣賞英才,尤其像沈大人這般,與我幽冥道……頗有淵源之人。」
「淵源?」沈孤鴻語氣轉冷。
「沈家坳,」鬼母輕輕吐出三個字,觀察著沈孤鴻的反應,見他面色雖沉靜,眼中銳光卻一閃而逝,心中瞭然,繼續道,「當年之事,本座略知一二。沈大人追查至此,想必也是為了此事。坦白說,沈家坳慘案,確與我幽冥道有些關聯,但主事者並非本座,本座那時亦未曾至此。不過,本座手中,卻有一些……當事人不願為人知的內情。甚至,知曉當年究竟是誰下的令,又是誰動的手。」
她身體微微前傾,帶著誘惑的語氣:「沈大人,江湖朝廷,皆重實力。你雖有雲麾將軍、光祿大夫的虛銜榮祿,更有巡狩使之名,但仇家勢大,根基深厚,單憑你一人一劍,想要報仇雪恨、查明全部真相,難如登天。不若……與本座合作。」
「如何合作?」沈孤鴻不動聲色。
鬼母眼中黑芒流轉:「很簡單。本座欣賞沈大人才能,願以『幽冥道外巡使』之位相待,掌太行、黃河、隴西三處鬼市,調動一方資源。更可贈予沈大人《陰符秘典》上卷,此典記載諸多速成秘法,雖略涉陰邪,卻威力無窮,足以讓沈大人短時間內實力再上層樓,便是對上宗師,亦有一戰之力。」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意味深長:「至於沈家坳舊怨……本座可動用幽冥道力量,助沈大人『徹底』了結。無論仇家是誰,藏於何方,本座皆有辦法讓其付出代價,令沈大人得償所願。從此,沈大人便是我幽冥道上賓,權勢、力量、復仇,皆唾手可得。豈不比你在朝廷領那虛銜榮祿,在江湖四處奔波樹敵,要快意得多?」
條件可謂極具誘惑。權位、力量、復仇的捷徑,直指人心最深處的渴望。
然而,沈孤鴻聞言,卻緩緩搖頭,嘴角甚至浮起一絲冷誚的弧度:「鬼母好意,沈某心領。然沈某之劍,只斬該斬之人,只守該守之道。權勢誘惑,邪法速成,非我所求。勾連邪魔,殘害無辜,更非我願。沈家血仇,沈某自會憑手中之劍,光明正大追查到底,該付出代價者,一個也逃不掉。至於幽冥道……」他目光如劍,直視鬼母那漆黑的眼眸,「為禍蒼生,以人為食,沈某既見,便無置身事外之理。」
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鬼母臉上的慵懶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陰鬱。殿內甜膩暖香驟然變得刺鼻,幽藍與綠磷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幾分,氣氛陡然壓抑緊繃。
「光明正大?好一個光明正大!」鬼母聲音轉厲,帶著譏諷,「沈大人可知,你所追尋的『光明』背後,藏著多少齷齪?你所效忠的朝廷之中,又有多少人身在光明,心在幽冥?拒絕本座,便是斷了自己最快的復仇之路,更是與我整個幽冥道為敵!你以為,憑你二人,今日還能走出這幽冥殿嗎?」
沈孤鴻按劍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語氣平靜卻蘊含不容置疑的決心:「道不同,不相為謀。能否走出,劍下見分曉。」
「冥頑不靈!」鬼母冷哼一聲,純黑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與殘忍,「既然不願為友,那便試試,你這朝廷新貴、劍道天才,究竟有幾分斤兩!」
她話音剛落,那七名侍奉在側的名劍山莊、正氣盟弟子,原本癡迷的神情驟然變得猙獰狂亂,眼中最後一絲掙扎徹底消失,被純粹的暴戾與殺意取代!
「殺了他!殺了這對狗男女!」鬼母玉指一點。
七名弟子如同提線木偶,齊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各自拔出腰間佩劍(名劍山莊)或抽出背上長劍、鐵尺(正氣盟),身形雖略顯僵硬,但出招卻狠辣凌厲,直取沈孤鴻與林汐周身要害!名劍山莊劍法輕靈迅捷,正氣盟武功奇詭多變,此刻在他們手中使來,雖失了正宗韻味,卻多了幾分不顧自身的瘋狂。
沈孤鴻嘆息一聲,這些名門弟子顯然已徹底被控,淪為傀儡。「無鋒」並未出鞘,他身形微動,若水劍意已然展開。
雲蛟縛影!
他如一道青色流煙,切入七人攻勢之中。劍鞘翻飛,軌跡飄忽難測,時而點在劍身側面令其偏斜,時而敲擊手腕關節迫其撒手,時而以柔勁引帶,令其招式互撞。不過三五息功夫,七名弟子手中兵刃叮噹落地,人也被沈孤鴻以劍鞘點中數處大穴,僵立當場,動彈不得。
然而,在點穴的瞬間,沈孤鴻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的蠕動感。他眼神一凝,立刻察覺這些弟子被封的穴道附近,氣血流轉有極細微的、不屬於經絡本身的「異物」在活動。是蠱蟲!這些弟子體內被種下了控制心神、激發潛能、甚至可能隨時奪取性命的惡毒蠱蟲!
「控心蠱……好歹毒的手段。」林汐在旁,冷冷道破。
「哼,既然不識抬舉,那便無需多言了。」鬼母見七名弟子瞬間被制,並未驚訝,反而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容,「這些廢物果然不堪大用。也罷,便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幽冥殿真正的護法——四陰將!」
她手中骨杖重重頓地。
「咚!」
一聲悶響,彷彿敲在人心之上。殿內四角陰影中,地面石板滑開,四口漆黑的棺槨緩緩升起,棺蓋轟然倒地。
棺中,四道高大僵硬的身影,一步踏出。
第一具,身穿殘破的灰色勁裝,手持一柄銹跡斑斑卻寒氣森森的長劍,眼眶空洞,只有兩點綠火跳動,渾身散發著精純的鋒銳劍意——生前定是劍法高手。
第二具,身披碎裂的魚鱗甲,提著一柄門板似的厚背砍山刀,骨骼粗大,關節作響,氣勢沉重如山——刀法名家。
第三具,赤膊上身,肌肉虯結卻呈現死灰色,手持一桿烏黑長槍,槍尖滴落著黑色黏液,行動間帶起嗚嗚風響——槍術大家。
第四具,身形瘦長如竹竿,四肢關節異常靈活,手中一條遍布倒刺的黑色骨鞭如同活蛇般蠕動,氣息陰毒刁鑽——鞭法詭才。
四具屍體,皆面色青黑,皮膚乾癟,卻保存相對完好,顯然經過特殊煉製。它們眼窩中跳動的綠火鎖定沈孤鴻與林汐,沒有生命氣息,卻有著令人心悸的殺戮本能與武技烙印。
「這四陰將,生前皆是名動一方的武學高手,被本座以秘法煉製,保留其生前七八成武藝,更無痛無懼,不死不休。」鬼母聲音冰冷,「沈孤鴻,本座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跪下臣服,交出神魂印記,或可免為陰糧。否則,明年的今日,便是你二人成為陰將的同僚之日!」
四陰將齊齊踏前一步,刀、劍、槍、鞭,四股迥異卻同樣凌厲陰森的殺氣,如同實質的枷鎖,將沈孤鴻與林汐牢牢鎖定。
幽冥殿內,大戰一觸即發。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0Fh6Zhe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