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被陰冷目光鎖定,沈孤鴻與林汐並未慌亂,也未試圖立刻衝出鬼市。此處深入地底,結構複雜,守衛與邪徒眾多,強行突圍不僅風險極大,更可能打草驚蛇,令地牢中那些無辜者失去被拯救的機會。
二人不動聲色,繼續沿著鬼市邊緣移動,目光卻在迅速搜尋可供周旋或隱蔽的區域。就在此時,溶洞深處那持續不斷的誦經聲與癲狂笑聲陡然拔高,其中更摻入了某種節奏單調、卻蘊含奇異蠱惑力的骨鈴搖響。
原本散落在鬼市各處、進行著黑暗交易或麻木遊蕩的人群,彷彿聽到了無形的號令,紛紛停下手中動作,轉身面向聲響來處,臉上流露出混雜著敬畏、渴望與狂熱的神情,開始緩緩向溶洞更深處匯聚。
「走,跟上。」沈孤鴻低聲道。混入人流,是此刻最不引人注目的選擇,也能藉機接近核心區域。
二人隨著這股沉默而有序的人潮,穿過一片懸掛著更多綠磷石的寬闊廊道,來到一個比之前鬼市主體還要龐大數倍的天然石窟入口。
石窟入口高大,形似一張咆哮的獸口,內裡隱隱透出跳動的、比綠磷石更亮的火光,以及愈發濃烈的血腥與香料混合氣味。入口兩側,佇立著四名身披黑色重甲、臉戴猙獰鬼面、手持巨大骨斧的守衛,氣息沉凝陰冷,遠非外面那些普通邪徒可比。他們對湧入的人流並未阻攔,只是那面具孔洞後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掃過每一個進入者。
踏入石窟,景象令人血液幾欲凍結。
此處名為「人牲宴堂」,確是名副其實。石窟中央,是一個以整塊巨大黑曜石雕鑿而成的圓形祭壇,高約三尺,表面光滑如鏡,卻刻滿了層層疊疊、深可容指的扭曲溝槽,此刻那些溝槽中正緩緩流淌著暗紅近黑的黏稠液體,散發出甜膩的血腥氣。
祭壇周圍,呈環形階梯狀向下開鑿出數十層石階,此刻已密密麻麻坐滿了身披黑袍的信徒,粗粗看去不下三四百人。他們皆仰頭望著祭壇,眼神熾熱而空洞,口中隨著石窟頂部迴盪的詭異誦經聲默念著什麼,整個空間充滿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集體狂熱氛圍。
石窟四壁,插滿了熊熊燃燒的火把,火焰竟是幽藍色,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妖異。空氣中瀰漫的,除了血腥與異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大量生命絕望掙扎後殘留的「死氣」與「怨念」,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沈孤鴻與林汐尋了一處靠近邊緣、人群較稀疏的較高石階,悄然坐下,目光鎖定祭壇。
誦經聲與骨鈴聲達到一個高潮,驟然停止。
石窟側方一道厚重的石門無聲滑開,一隊人馬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沈孤鴻二人在廣場所見的那名乘坐肩輿、手捧綠焰油燈的乾瘦老嫗。她身後,跟著八名精赤上身、頭戴獸骨面具、手持各種奇形骨器的壯漢,動作整齊劃一,如同傀儡。
隊伍行至祭壇邊緣停住。老嫗以一種僵硬的姿勢從肩輿上「滑」下,高舉油燈,嘶聲喊道:「恭迎鬼母聖駕——!」
話音未落,祭壇後方陰影中,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出。
那是一名女子,身著極盡華麗繁複的暗紅色祭袍,袍上用金銀絲線與細小寶石繡滿了猙獰的鬼怪、骷髏與掙扎的人形圖案,在幽藍火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她身材高挑,曲線玲瓏,一頭烏黑長髮披散至腰際,僅以一枚慘白骷髏形狀的骨簪鬆鬆綰住少許。
然而,當她緩緩抬起頭,露出面容時,所有對其身材的驚豔感瞬間被一股寒意取代。
那是一張極為妖豔蒼白的臉龐,五官精緻如畫,嘴唇點著鮮血般的艷紅。但她的雙眼,竟是一片純粹的漆黑,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彷彿能將人的靈魂吸入。她手中持著一柄長約四尺的骨杖,杖身晶瑩如玉,卻是由一整條成人脊椎骨拼接打磨而成,頂端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不斷散發著淡淡黑氣的骷髏頭骨。
她,便是鬼母。僅僅是站在那裡,無需言語,一股混合著邪異魅惑與冰冷死亡的氣息便瀰漫開來,令在場所有信徒屏息,眼神更加狂熱。
鬼母的目光(如果那漆黑一片能稱為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被「看」到的信徒都激動得微微顫抖。她的視線,最終若有若無地,在沈孤鴻與林汐所處的邊緣區域停留了一瞬,妖豔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隨即移開。
「時辰已至,」鬼母開口,聲音慵懶沙啞,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與磁性,迴盪在石窟中,「幽冥賜福,血肉永生。獻上祭品,共享極樂。」
她話音剛落,兩名赤膊壯漢便從側方拖出一個仍在劇烈掙扎的麻袋,解開繩索,從裡面拽出一名被堵住嘴巴、捆住手腳、滿臉驚恐絕望的年輕男子——正是之前客棧驢車運送的「貨物」之一。
那男子被強行按倒在冰冷的黑曜石祭壇上,身體因恐懼而劇烈抽搐。
鬼母緩步上前,舉起手中的脊椎骨杖。骷髏頭骨的眼窩中,幽綠的火焰「噗」地一聲燃起。她另一隻手自祭袍中抽出一柄彎曲的、形似獠牙的骨刀,刀鋒在幽藍火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
沒有任何多餘的儀式或言語,她手腕一沉,骨刀精準而冷酷地刺入祭品男子的左胸。
「唔——!」男子雙眼猛然凸出,身體弓起,發出被堵住的沉悶慘嚎。
鬼母面無表情,手腕轉動,骨刀一剜一挑,一顆尚在微微搏動、溫熱的心臟便被完整地剜了出來,托在她蒼白的手掌中,鮮血淋漓。
她將心臟舉至面前,漆黑的雙眸「凝視」著這生命的核心,然後,在數百雙狂熱目光的注視下,低頭,張開那艷紅的嘴唇,竟一口咬了下去!
咀嚼聲在死寂的石窟中清晰可聞,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滑過蒼白的下頜,滴落在華麗的祭袍上,更添幾分妖異與恐怖。她閉著眼(雖然那純黑的雙眼閉與不閉並無區別),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迷醉的神情,彷彿在品嚐無上美味。
「攝怨奪陰,」林汐的聲音幾不可聞地在沈孤鴻耳邊響起,冰冷中壓抑著怒火與厭惡,「一種極古老的禁術。人臨死前,尤其是橫死之時,魂魄未離,會爆發出強烈的怨念、恐懼與不甘,其生命力亦在瞬間燃燒。施術者於此時奪其心臟——生氣與怨念匯聚之核心——吞食,便可汲取其中未散的怨氣與生命精華,用以滋養自身邪功,或……供養某種需要怨氣與生氣驅動的邪物,比如,鬼璽。其餘部位分食,則是為了讓更多信徒『沾染』這種被轉化過的陰邪之力,加強控制與聯繫。」
沈孤鴻劍心沉靜,但體內「無極劍種」卻因眼前這極致的邪惡與殘暴而微微震顫,散發出凜冽的寒意。他看著鬼母將那顆心臟慢條斯理地吞食完畢,然後揮了揮手。
那八名持骨器的壯漢立刻上前,以嫻熟得令人髮指的手法,將祭壇上尚未斷氣、但因劇痛與恐懼已然失神的男子肢解。骨骼被剔除,血肉與內臟被分門別類地盛放在骨盤之中。隨後,這些骨盤被傳遞給最內圈的石階上那些身份似乎更高的信徒。他們如同接受聖餐般,虔誠而急切地抓起血淋淋的肉塊或內臟,塞入口中大嚼,臉上洋溢著病態的滿足與狂喜。骨盤繼續向外傳遞,越來越多的信徒加入這場血腥的盛宴,祭壇溝槽中的暗紅液體也越發洶湧,整個石窟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與咀嚼吞咽的詭異聲響。
在這一片狂熱的饗宴中,鬼母卻並未繼續參與分食。她靜立於祭壇邊緣,手持滴血的骨杖,那純黑的「目光」再次緩緩掃視全場,彷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的視線,再一次,準確地定格在了沈孤鴻與林汐身上。這一次,不再是一掃而過,而是帶著清晰的審視與玩味,停留了數息。
沈孤鴻能感覺到,那漆黑的「視線」彷彿帶著某種冰寒黏膩的力量,試圖穿透偽裝,窺探他們的底細。他體內「無極劍種」自然流轉,陰陽初濟之力將那股窺探之力無聲化去。林汐亦低垂眼瞼,寂滅攝魂功內斂至極,將自身氣息偽裝得與周圍那些麻木中帶著狂熱的信徒無異。
鬼母嘴角那抹詭異的微笑加深了,她似乎確認了什麼,卻並未當場發難。
食人儀式持續了約半個時辰,直到祭壇上的「祭品」被分食一空,連骨頭都被敲碎吮吸了骨髓,眾信徒才漸漸平息下來,臉上帶著飽足與虛幻的紅光,目光卻更加空洞。
「幽冥賜福,已臨汝身。」鬼母沙啞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散去吧,靜待下次恩典。」
信徒們如夢初醒,紛紛起身,向鬼母躬身行禮,然後帶著某種恍惚的神情,井然有序地退出「人牲宴堂」。
沈孤鴻與林汐也混在人群中,準備離開。就在他們即將踏出石窟入口時,兩名身披黑甲、臉戴鬼面的高大守衛,無聲無息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兩位客人,請留步。」其中一名守衛開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冰冷生硬,「鬼母有請,移步『幽冥殿』一敘。」
周圍尚未散盡的信徒投來或好奇、或羨慕、或敬畏的目光,但無人敢駐足觀望,迅速離去。
沈孤鴻與林汐對視一眼。該來的,總會來。身份已然暴露,避無可避。
「恭敬不如從命。」沈孤鴻神色平靜,淡然應道。
將計就計,深入虎穴。這幽冥殿,便是龍潭虎穴,他們也要闖上一闖,會一會這位以人心為食的「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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