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門開,卻並未有人走出。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GepxTq01
門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聚集在廣場上的村民見狀,低語聲驟然停止,所有空洞、狂熱或痛苦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黑暗的門扉,身形微微前傾,姿態竟似帶著某種虔誠的期盼。
片刻,一道身影緩緩從黑暗中「滑」出。
那是一名老嫗,極瘦,身著暗紅色的、綴滿零碎骨片的寬大祭袍,臉上塗著厚厚白粉,雙頰點著兩團詭異的猩紅,乾癟的嘴唇緊抿。她並非行走,而是由四名赤著上身、肌肉虯結卻同樣眼神空洞的壯漢以一種簡陋的肩輿抬出。她手中捧著一盞形狀古怪的油燈,燈焰並非尋常黃色,而是幽幽的慘綠色,光芒映照下,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更顯陰森。
「時辰已至。」老嫗開口,聲音嘶啞尖銳,如同砂紙摩擦,「鬼母垂憐,再賜『陰糧』。獻祭開始。」
話音落下,廣場邊緣數名看似正常的村民立刻搬來幾個陶甕,將其中黏稠的、散發刺鼻氣味的黑色油脂傾倒在石柱周圍,形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老嫗手中綠焰油燈傾斜,一滴燈油落下。
「轟!」
黑色油脂遇火即燃,瞬間騰起半人高的綠色火焰!火焰無溫,反而散發出徹骨的陰寒,將廣場映照得一片慘綠。村民們見狀,齊齊發出一聲壓抑的歡呼,隨即開始吟唱一種音調詭譎、詞句含糊的歌謠。歌聲單調重複,充滿嘶啞氣音與不自然的轉折,聽在耳中,令人心煩意亂,氣血微浮。
沈孤鴻與林汐伏在暗處,運功抵禦這帶有惑亂心神之效的歌聲,緊盯場中變化。
綠色火焰燃燒片刻,石柱基座附近的地面,那些看似渾然一體的巨大黑石板,竟在低沉的機括聲中緩緩向兩側移開,露出一個邊緣規整、向下延伸、寬約丈許的方形洞口!洞內一片漆黑,唯有一股比谷中更濃郁十倍的陰冷腐臭氣息,伴隨著隱隱約約、彷彿來自極深處的嗚咽與摩擦聲,翻湧而出。
「送『糧』入窖,靜待鬼母享用。」老嫗機械地宣佈。那四名壯漢放下肩輿,與客棧夥計及幾名村民一起,抬起三個麻袋,毫不猶豫地走向洞口,順著洞口邊緣鑿出的石階,一步步向下隱沒。
其餘村民則留在廣場,圍繞著綠色火焰繼續吟唱,眼神愈發狂熱空洞。
機會!
沈孤鴻與林汐交換眼神,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洞口與火焰儀式上,身法如鬼魅般自廢屋陰影中掠出,貼著廣場邊緣房屋的暗處,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滑至洞口附近。就在最後一名抬麻袋的村民身影消失在石階轉角、上方石板尚未完全合攏的間隙,二人如兩片落葉,無聲無息地飄入洞中,緊貼著潮濕陰冷的石壁,隱入上方視覺死角。
石板在頭頂緩緩閉合,最後一線慘綠火光與扭曲歌聲被隔絕,四周頓時陷入絕對的黑暗與寂靜——除了下方深處傳來的、愈發清晰的細碎聲響。
沈孤鴻功聚雙目,勉強適應黑暗。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寬闊甬道,腳下石階粗糙濕滑,兩側石壁開鑿痕跡明顯,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腐敗、血腥、霉變以及某種奇特香料的氣味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令人作嘔。林汐輕輕拉了他衣袖一下,指向甬道深處——那裡隱約有微光閃爍,幽綠瑩瑩,如同鬼火。
二人收斂氣息,沿著石階小心下行。越往下,空間越開闊,石壁開始出現人工鑿出的壁龕,龕內嵌著一種能自行發出幽綠磷光的石頭,勉強照亮前路。磷光綠慘慘的,將整個地下空間映得如同幽冥鬼域。
約莫下行三十餘丈,石階盡頭,景象豁然開朗。
饒是沈孤鴻與林汐心志堅韌,見到此景,也不由得心頭一震。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被後天擴建修整,形成一個龐雜詭異的地下集市。洞頂高達十數丈,垂下無數嶙峋石鐘乳,有些竟被雕刻成扭曲人形或怪獸頭顱的形狀,在綠磷微光下張牙舞爪。
首先衝擊視線的,是主通道兩側密密麻麻的石窟牢籠。粗大鐵柵後,關押著形形色色的「貨物」:有衣衫襤褸、眼神驚恐絕望的失蹤旅人;有蜷縮一團、低聲啜泣的被拐孩童;更有一些眼神渾噩、動作僵硬、口中流涎的「活屍」,彷彿被抽走了部分魂魄。最令人髮指的是靠近通道盡頭的幾個籠子,裡面赫然是幾具被特殊手法處理過、以鐵架固定的軀體——頭頂天靈蓋被掀開,內置燈盞,點燃著與廣場同源的綠色火焰,成了所謂的「人燭」,火光映照著他們因極致痛苦而永久凝固的猙獰表情。
而貫穿這片牢獄區的,是一條相對「整潔」的主街,兩旁竟擺放著許多攤位。只是販賣的物品,無一不觸及人性最深的禁忌與黑暗。
左側一攤,堆滿各種人骨製品:肋骨打磨成的骨笛,指骨串成的念珠,髖骨雕琢的酒碗,甚至有用整條脊椎拼接而成的詭異「法器」。
右側攤位,陳列著一排排琉璃瓶罐,內中浸泡之物令人膽寒:渾濁液體中沉浮著一顆顆死不瞑目的眼珠,標籤寫著「怨憎之瞳」;扭曲的舌頭標註「謊言之舌」;還有顏色暗沉的心、肝、腎等內臟器官,各有名目。
更遠處,有攤位懸掛著風乾縮水、形如黑炭的嬰兒屍體,稱為「陰童」,據攤主低聲介紹,是用於佈置某些陰損邪陣的核心材料。
另有攤位販賣寫滿暗紅色扭曲字跡的符紙,那些字跡竟隱隱蠕動,如同活物;有用處女頭髮混合特殊絲線編織的「鎖魂繩」;還有各種顏色可疑的粉末、黏稠膏體、以及曬乾的怪異植物,無一不散發著陰邪氣息。
在此交易者,大多身披黑袍或打扮怪異,眼神狂熱而謹慎,使用一種刻有猙獰鬼面的黑色骨片作為貨幣(陰錢),低聲討價還價。更令人心驚的是,買家之中,竟偶有非人之物——裹著寬大黑袍,行動遲緩,偶爾伸出的「手」卻是慘白枯骨,或長滿黑毛、指甲尖利的獸爪。
整個鬼市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嗡嗡低語、零星痛苦呻吟、以及從溶洞更深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誦經聲中。那誦經聲調平板,卻夾雜著癲狂的笑聲與撕心裂肺的慘叫,混雜著越發濃烈的腐臭與一種試圖掩蓋卻徒勞的奇特香料味,形成一種足以逼瘋常人的詭異氛圍。
沈孤鴻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與怒火,與林汐對視一眼,微微點頭。二人收斂起所有外放的鋒芒,學著那些黑袍客的模樣,微微低頭,步伐略顯遲緩,混入了鬼市稀疏的人流中,目光「好奇」地掃過兩旁攤位,實則在快速觀察環境、記憶路線、尋找可能的核心區域與鬼母所在。
行至一處販賣古籍與殘破皮卷的攤位前,二人停下腳步。攤主是個乾瘦的瞎眼老嫗,滿臉皺紋如同風乾的橘皮,懷中抱著一根光滑的烏木杖,面前鋪著一塊黑布,上面散亂放著幾卷顏色暗沉、邊緣破損的書冊與皮紙。
沈孤鴻隨手拿起一卷以某種生物皮鞣製、邊緣焦黑的薄冊,佯裝翻看。上面文字扭曲難辨,配圖更是血腥邪異。
「年輕人,對古幽冥之秘感興趣?」瞎眼老嫗忽然開口,聲音如同破風箱,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直入耳膜。她明明雙眼緊閉,只剩下兩個深陷的黑洞,卻彷彿「看」清了沈孤鴻的動作。
沈孤鴻不動聲色,壓低聲音,模擬著一種刻意壓抑的興奮與好奇:「初來乍到,聞此間有通天徹地之秘法,特來見識。婆婆這些書卷,似乎年代久遠?」
「嘿嘿……」老嫗低笑,露出稀疏發黑的牙齒,「老身『陰婆』,在此擺攤三十年,專賣一些『上面』不願多提的舊事秘聞。小哥你手上那卷,記的是前朝某位藩王以童男童女煉『陰丹』的失敗方子,不值錢。真正的秘密,在老身腦子裡。」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33Nbq8w0F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看小哥氣度不凡,可是想尋求更強大的力量?或是……想窺探這幽冥道的根源?」
林汐在一旁,指尖輕觸攤上一枚冰冷的黑色骨錢,接口道:「聽聞幽冥道有御使陰兵、溝通幽冥之能,不知是真是假?」
陰婆那空洞的眼窩「望」向林汐的方向,臉上的褶皺更深了:「女娃娃倒是問到點子上了。御使陰兵?嘿嘿,那不過是皮毛。真正的根源,在於『鬼璽』。」
「鬼璽?」沈孤鴻順勢問道。
「不錯。」陰婆聲音更輕,幾乎化作氣音,但在這嘈雜又寂靜的鬼市中卻異常清晰,「古老相傳,幽冥道有三枚『鬼璽』,並非人間帝王之璽,而是鎮壓『天、地、人』三處至陰之穴的鑰匙。天陰穴對應星辰晦暗之力,地陰穴勾連九幽黃泉之氣,人陰穴則匯聚世間亡魂怨念。傳說,若能集齊三枚鬼璽,便可真正打開陰陽之限,召喚無盡陰兵大軍,甚至……開啟通往幽冥之門,獲得永生與無上權能。」
她頓了頓,乾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烏木杖:「這噬亡村下,便有一枚鬼璽。當然,只是仿製品,用來匯聚此地陰脈之氣,滋養真正鬼璽的『引子』罷了。真正的鬼璽,需要海量的活人精血與無邊怨氣滋養,方能逐漸甦醒其威能。你們看到的這些『陰糧』、這些祭祀,可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或修煉邪功,更深層的目的,便是為了滋養鬼璽啊……」
沈孤鴻眼神微凝:「仿製品?那真正的鬼璽何在?」
陰婆那沒有眼珠的眼窩似乎「瞥」了沈孤鴻一下,咧嘴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老身也就聽過些傳說。一枚,或許在這太行山脈某處真正的陰穴核心;另一枚,據說藏在黃河古道『龍骨灘』下的千年沉屍地;還有一枚,最是縹緲,傳聞在天山絕巔的『葬魂谷』內,與世隔絕。咱們那位『鬼帝』大人,據說已得其中一枚真品,正殫精竭慮,尋找其餘兩枚呢……嘿嘿,三璽匯聚之日,怕是這天下,就要換一番光景了……亂,才好啊,亂了,咱們這些見不得光的,才有更多機會……」
她的笑聲嘶啞難聽,帶著一種對混亂的期待與狂熱。
沈孤鴻與林汐聽得心中凜然。鬼璽之說,竟與蘇曉月信中提及的「三陰璽」傳說完全吻合,且更加具體!黃河龍骨灘、天山葬魂谷……這無疑是極重要的線索。而「鬼帝」已得其一,更說明了幽冥道所圖非小。
就在二人消化這驚人信息時,沈孤鴻體內「無極劍種」忽然傳來一絲極微弱的警兆——並非殺氣,而是一種被陰冷目光鎖定的窺探感。他劍心通明,對周遭氣機流轉異常敏銳,立刻察覺到側後方人流中,有兩道隱晦的視線,已落在他們身上有一段時間。
是鬼市的守衛?還是鬼母的手下?
他面上不動聲色,將手中皮卷放下,隨意丟下幾枚從其他黑袍客身上「順來」的陰錢,對陰婆道:「多謝婆婆指點,這些秘聞果然有趣。我們再去別處看看。」
說罷,與林汐轉身,狀似隨意地朝另一個方向踱去。
轉身之際,林汐也以微不可察的幅度點了點頭,顯然她也察覺到了那若有若無的跟蹤。二人步伐不變,卻悄然調整方向,朝著鬼市邊緣、牢籠區與石壁夾角的一處陰暗角落走去,那裡岔路眾多,易於擺脫跟蹤。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離開陰婆攤位後,那瞎眼老嫗緩緩「望」向他們離去的方向,嘴角那詭秘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攤位黑布下某個隱蔽處,極輕地叩擊了三下。
遠處陰影中,一道宛如沒有重量、貼著石壁移動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轉變方向,如附骨之疽般,遠遠綴上了沈孤鴻與林汐。而在溶洞更深處,那座被最多綠磷石環繞、誦經聲與癲狂笑聲最為響亮的巨大石殿門前,一名渾身籠罩在漆黑斗篷中、只露出一雙幽綠眼眸的守衛,接收到了來自黑影的某種無聲訊號,轉身推開石殿沉重的石門,閃身進入。
石殿內,燈火幽暗,影影綴綴。最深處的高台上,一道身著暗紅祭袍、背對殿門的妖嬈身影,正低頭撫摸著面前石案上一枚隱隱散發著不祥黑氣的方印。聽完守衛的低聲稟報,她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蒼白妖豔、雙眸卻漆黑如深淵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哦?生面孔?氣息沉凝,不似尋常信徒或買家……」她的聲音慵懶而沙啞,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能悄無聲息潛入此地,倒是有趣。去,『請』那兩位客人過來。就說……鬼母有請,共商『大事』。」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HUWZqh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