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吱呀,碾過林間覆滿腐葉的泥徑,聲音在死寂的深夜裡傳出老遠。
沈孤鴻與林汐綴在後方約二十丈處,憑藉過人身法與林木遮掩,如同兩道沒有實質的影子,緊緊跟隨。那條小徑越走越偏,逐漸脫離了任何官道或獵道的範疇,蜿蜒伸向太行山脈更深、更荒僻的褶皺之中。地勢漸陡,空氣中那股沉悶的腐敗與淡淡腥氣也愈發濃重。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片終年不散的濃霧。
那霧氣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如厚重的帷幕,橫亙在兩座陡峭山崖之間,將通往山谷內部的道路完全遮蔽。霧牆邊緣,隱約可見人工設置的簡陋障礙——數根削尖的木樁交錯插地,纏繞著帶著銹跡、掛有零星小鈴的鐵鏈;幾塊歪斜的木牌以猩紅的顏料塗畫著扭曲難辨的符號,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望之令人心頭發緊。
乾瘦夥計與壯實雜役在霧牆前停下驢車。那夥計從懷中掏出一枚烏黑的骨片,對著霧牆某個方向晃了晃。奇異的是,濃霧竟如同活物般微微波動,向兩側分開一道僅容驢車通過的狹窄縫隙。兩人毫不猶豫,牽車鑽入,霧氣旋即在其身後合攏,彷彿從未分開過。
沈孤鴻與林汐匿身於霧牆外側一塊巨岩之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是陣法,結合了地勢生成的天然迷霧與人為的障眼、惑心之術。」林汐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霧牆與那些符號木牌,「強行闖入,易迷失方向,觸動警戒。需知曉其『門徑』所在及通行信物。」
沈孤鴻略一沉吟,體內「無極劍種」微微旋轉,「陰陽初濟」之境自然感應周遭氣機流轉。他閉目片刻,復又睜開,指向霧牆左側一處看似毫無異常的區域:「那裡,地氣流動有極細微的、週期性的『節點』。雖無信物,但若以陰陽之力模擬其頻率短暫擾動,或可打開一線缺口,須臾即過。」
林汐頷首:「我來試試。『寂滅攝魂功』對陰性能量感知敏銳。」她凝神靜氣,伸出右手,指尖縈繞起一層極淡、幾乎不可見的黑色氣息,緩緩探向沈孤鴻所指之處。氣息觸及霧牆,並未引起劇烈反應,而是如同水滴融入海綿,悄然滲透。片刻,那一小片霧氣果然再次波動,現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穿過的罅隙。
二人不敢耽擱,身法展至極致,如同兩道輕煙,瞬息穿過。身後霧氣立刻彌合,將外界徹底隔絕。
穿過霧牆,景象豁然開朗,卻令人心底寒意驟升。
這是一處被環形山峰包圍的隱蔽山谷,面積不小,谷中竟矗立著一座村莊。然而,這村莊絕非尋常山民聚落。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村口景象:三桿殘破不堪的招魂幡,以不知是人骨還是獸骨的桿子挑起,懸掛著褪色發黑的布條,在無風的山谷中詭異地微微飄蕩。幾株枯死的老樹枝椏上,掛滿了以黃裱紙書寫的符咒,紙色陳舊,字跡扭曲如蟲爬,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的色澤。最駭人的是村口矗立的三尊石雕邪神像,形貌猙獰,非佛非道,但臉部五官皆被刻意磨損、砸毀,只留下模糊扭曲的平面,彷彿不願被人看清,又或承載了過於恐怖的「真相」而無法保持完整形態。
村落房屋大多低矮破敗,以粗糙的石塊混合泥土壘成,屋頂蓋著腐黑的茅草或木皮。此刻已近丑時,本該萬籟俱寂,村中卻有不少窗戶透出微弱的、跳動的油燈光亮,映出屋內影影綽綽的人影。
而行走在村中土路上的村民,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借著稀薄月光與零星燈火,沈孤鴻與林汐潛伏在村邊一棟半坍廢屋的陰影中,仔細觀察。粗略估算,村中約有百餘人活動或於屋內窺探。其中約莫三成,呈現出明顯的肢體畸形:有人手指或腳趾多出一兩根,形狀怪異;有人脊背佝僂如蝦,行走蹣跚;有人頭顱奇大或奇小,眼距過寬,目光呆滯;更有甚者,肢體關節扭曲,動作極不協調。另有約三成村民,雖無明顯畸形,卻狀若患病,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口角時常流下涎水,眼神渾濁,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剩下的村民,外貌看似正常,但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靈魂的傀儡,動作遲緩,對周遭一切(包括那輛駛入的驢車)漠不關心。
更為詭異的是,村中完全看不到任何孩童的身影。無論畸形與否,所有村民皆是成人。而幾乎每一戶人家的門前簷下,都放置著一個粗糙的黑陶小碗,碗中盛滿某種濃稠的、不反光的黑色液體,散發出淡淡的、類似草藥與腐敗物混合的古怪氣味。
此時,驢車已駛入村中央一片以巨大黑石板鋪就的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根粗大的、刻滿與村口符紙類似扭曲文字的石柱。幾名看似「正常」、但眼神空洞的村民沉默地上前,與客棧夥計一起,將那三個仍在扭動的麻袋抬下,放置於石柱基座旁。
隨著麻袋落地,原本散落在村中各處、或呆立或顫抖的村民,彷彿收到了無聲的召喚,開始緩緩地、蹣跚地向廣場聚集。他們並未喧嘩,只是低著頭,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聲音匯聚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低鳴。沈孤鴻凝神細聽,勉強辨識出重複的字眼:
「陰糧……來了……」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0rMEUiGj5
「鬼母……恩賜……」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G9L5rSYST
「吃……長生……」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abAMk7wi
「血……肉……福報……」
這些低語混雜著畸形者的喘氣與病態者的抽搐,在寂靜的山谷夜空下迴盪,交織成一幅無比邪異、令人作嘔的畫面。
「此村布局,」林汐的聲音在沈孤鴻耳邊響起,冰冷而清晰,帶著專業性的剖析,「暗合一種極古老的『聚陰納穢陣』。你看,房屋雖雜亂,但大致呈環形,層層向內收縮,最終匯聚於這中央廣場。廣場石板排列並非隨意,隱含九宮八卦位,但全部逆轉顛倒。那根石柱,應是陣眼,用於匯聚並『轉化』某種能量。」
她指向那些門前的黑碗:「碗中液體,恐是某種以陰邪藥物、可能摻雜了……『特殊材料』熬製的湯藥。村民長期服用,身體受陰氣與藥力侵蝕,故而生出畸形怪病,神智亦受操控。無孩童……要麼從未有,要麼……」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孤鴻目光如冰,掃過廣場上那些麻木、狂熱或痛苦的面孔,最終定格在那三個麻袋上。「陰糧」……是指這些被擄來的人?「鬼母恩賜」……便是將活人作為某種「賜予」?這已非簡單的邪教聚落,而是一個系統性、以活人為資糧、村民本身也淪為受害工具與共生體的恐怖巢穴。
「此地不宜久留,需盡快查明那『鬼母』所在及地窖關押之人。」沈孤鴻低聲道,「但此村邪異,村民雖大多看似無害,卻可能受陣法或邪術影響,行為難測。行動務必隱秘。」
林汐點頭,目光卻忽然銳利地望向廣場另一側,一棟較為高大、門窗緊閉的石屋。那石屋門前黑碗格外大,碗中黑色液體幾乎滿溢,氣味也更濃烈。屋簷下,懸掛著一串由細小指骨穿成的風鈴,無風自動,發出空洞的磕碰聲。
「那裡,」她輕聲道,「陰氣最重,恐是村中主事者或祭祀之地。」
話音未落,那石屋緊閉的木門,忽然「吱呀」一聲,緩緩向內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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