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太行山南麓。
盛夏的山林本該鬱鬱蔥蔥,蟬鳴聒耳,溪澗奔流。然而沈孤鴻與林汐沿著滏口陘一帶的支脈深入,卻漸漸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並非單純的暑熱,而是一種摻雜著淡淡腐敗氣息的滯重感,彷彿連風流經這片區域都變得遲緩黏膩。更顯眼的是沿途植被——並非全然枯萎,而是在大片濃綠之中,夾雜著一塊塊突兀的、毫無生氣的黃褐色區域。那些樹木的葉片並非自然枯黃凋落,而是像被某種無形力量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與生機,乾癟地掛在枝頭,一碰即碎成粉屑。地面草叢也是如此,有些地方野草瘋長,蔓生過膝;緊鄰之處卻寸草不生,裸露出顏色發黑、隱帶濕滑感的泥土。
沈孤鴻在一處這樣的邊緣蹲下,以「無鋒」劍鞘撥開表層浮土。底下土壤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觸手微溫,帶著淡淡的、類似鐵鏽與硫磺混合的腥氣。他拾起一小撮,指尖輕捻,土壤竟黏膩如半乾的血痂。
「陰氣蝕地。」林汐在他身後輕聲道,黑衣襯得她面容愈發蒼白清冷。她腰間的無常索囊微微鼓脹,顯然已處於隨時可出手的戒備狀態。「師尊……當年的幽冥道殘卷中提過,若長期以生魂怨氣修煉邪術,或佈置大型聚陰陣法,其所在區域的地氣會逐漸被侵染。草木先枯,繼而蟲獸絕跡,最後連土地都會『壞死』,成為只適合陰物滋生的『死壤』。這與蘇姑娘信中提及的『陰竅』之說相符。」
沈孤鴻頷首,目光掃視四周山勢。此處是一處背陰的山坳,三面環山,僅有一條小溪穿過,但溪水渾濁,流速緩慢,水面漂浮著一層油膩的泡沫。地形確實符合蘇曉月所描述的特徵。「看來我們找對方向了。只是不知,這侵蝕範圍有多廣,源頭又在何處。」
二人繼續前行,愈發謹慎。沿途偶見荒廢的樵夫小屋或獵戶臨時歇腳的窩棚,皆已破敗不堪,似久無人跡。直到日頭偏西,方在一處山道轉彎後,望見前方升起一縷稀薄的炊煙。
那是一家孤懸於山道旁的客棧。
客棧不大,是典型的山野店家格局:一座兩層的木結構主樓,旁邊連著馬廄與廚房,外頭挑著一面褪色嚴重的布旗,依稀可辨「歸林」二字。此刻天色向晚,客棧門口掛起了兩盞昏黃的燈籠,在漸濃的暮色與山嵐中搖曳,勉強照亮門前一片空地。
沈孤鴻與林汐對視一眼,均看出彼此眼中的警覺。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客棧卻在此時升起炊煙,未免有些刻意。但天色已晚,前方山路難行,夜間趕路風險更大,且他們也需要一個落腳點打探消息。
「小心為上。」沈孤鴻低聲道。林汐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推門而入,一股夾雜著飯菜油膩、劣質酒水與陳舊木頭氣味的暖風撲面而來。堂內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擺著四五張方桌,此刻竟坐了六七成滿。客人裝束各異,有行商模樣、有江湖打扮,皆低頭默默吃喝,無人交談,氣氛沉悶得詭異。
櫃台後一名四十來歲、臉圓身胖的掌櫃正撥著算盤,聽見門響,抬頭看來,臉上瞬間堆起熱情得近乎誇張的笑容:「哎喲!兩位客官,趕路辛苦!快請進快請進!是用飯還是住店?」
他一邊招呼,一邊快步繞出櫃台,親自引領二人到一張靠牆的空桌坐下,動作麻利地擦抹本就乾淨的桌面。「小店有熱騰騰的飯菜,剛滷好的肉,自家釀的燒刀子,房間也寬敞乾淨!這方圓二十里可就我這一家能落腳,兩位可真是來對地方了!」
沈孤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掌櫃。此人笑容滿面,眼神卻閃爍不定,尤其在掃過林汐腰間那明顯的索囊與自己背後用布套裹著的「無鋒」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但很快又掩飾過去。
「掌櫃的好生意。」沈孤鴻淡然道,將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兩間上房,再上幾個招牌菜,一壺熱茶即可。」
「好咧!兩間上房!招牌菜一桌!熱茶一壺!」掌櫃高聲朝後廚吆喝,迅速收起銀子,笑容更盛,「客官稍坐,馬上就好!這山裡晚上涼,喝點熱茶驅驅寒氣最好!」
他轉身離開,經過櫃台時,與一名從廚房探出頭來的夥計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那夥計身材乾瘦,眼神陰鷙,目光在沈孤鴻二人身上掃過,隨即縮回頭去。
不多時,飯菜上桌。一盤滷肉,一碟炒野菜,一碗豆腐湯,兩大碗糙米飯。菜色普通,分量倒是實在。尤其是那盤滷肉,色澤深紅油亮,切得厚薄均勻,香氣撲鼻,看起來頗為誘人。
林汐執箸,先夾了一小片滷肉,放入口中細嚼。她咀嚼的動作很慢,神色平靜,但沈孤鴻注意到她握筷的手指微微緊了一瞬。隨即,她又嘗了野菜和豆腐湯,便放下筷子,以茶漱口,低聲道:「肉有問題。」
沈孤鴻聞言,亦夾起一片滷肉。肉質異常軟嫩,幾乎入口即化,調味濃厚,卻隱隱壓不住一股極淡的、與尋常豬羊牛肉截然不同的腥甜氣。更關鍵的是,肉的肌理紋路模糊,缺乏牲畜肌肉纖維該有的分明層次感。他自幼從軍,對肉類並不陌生,此等口感與質地,絕非尋常畜肉。
他面色不變,如同尋常旅人般慢慢吃著飯菜,將那盤滷肉大多撥到一旁,只動了邊緣少許。堂內其他客人似乎對食物毫無戒心,大多吃得津津有味,尤其對那滷肉,不少人頻頻下箸。
飯畢,掌櫃親自引二人上樓。樓上走廊狹窄,房間陳設簡單,但確實收拾得乾淨。沈孤鴻與林汐的房間相鄰。
關上房門後,沈孤鴻靜立片刻,側耳傾聽。樓下堂內喧雜漸歇,隱約傳來收拾碗盤、關閉門板的聲音。又過了一陣,腳步聲上樓,是掌櫃與夥計各自回房的動靜。整個客棧逐漸陷入一種過於寂靜的沉睡氛圍,連山中應有的蟲鳴獸唳都聽不見。
約莫子時前後,沈孤鴻的房門被極輕地叩響。他無聲開門,林汐閃身而入,黑衣融於室內陰影。
「廚房有異。」她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氣音,「後窗未鎖,我進去看了。灶台下方暗格有未清理乾淨的暗褐色血漬,氣味腥臭,非牲畜血。角落木桶內有數根新鮮骨骸,關節結構與尺寸……似是人骨,但極細小,可能來自孩童或體型瘦小者。後院東北角泥土有新翻痕跡,範圍不小,土色發黑,有同樣的腥氣。」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還看到地窖入口,上了重鎖,內有微弱動靜,似是人聲,但含糊不清。」
沈孤鴻眼神驟冷。食人村落傳聞、詭異肉食、人骨、地窖……線索已指向最黑暗的可能。
就在此時,樓下後院傳來極輕微的響動——是木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以及壓低的腳步聲。
二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移至窗前,將窗紙戳開一個小孔。月光尚可,只見後院中,那乾瘦夥計與另一名壯實些的雜役,正從廚房側門抬出三個不停扭動、發出嗚咽聲的麻袋,逐一搬上一輛套好的驢車。麻袋的輪廓顯示裡面裝的是人,且體型不大。
「這批貨色不錯,」那乾瘦夥計一邊捆綁麻袋,一邊低聲對同伴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三個都是青壯,氣血足。鬼母定然喜歡。」
那壯實雜役嘿嘿笑了兩聲,聲音沙啞:「掌櫃的說,最近『糧食』緊俏,價錢又漲了。這幾個送上山,夠咱們舒坦幾個月。」
「動作快點,天亮前得送到『入口』。」乾瘦夥計催促道,兩人迅速將麻袋固定好,牽起驢車,沿著客棧後方一條隱蔽的林間小徑,緩緩駛入黑暗之中。
沈孤鴻看向林汐,以眼神詢問。林汐微微點頭。
二人不再遲疑,輕輕推開窗戶,如兩片落葉般飄身而下,落地無聲,旋即沒入客棧側面的陰影,遠遠綴上了那輛吱呀作響的驢車。
離開前,沈孤鴻目光掠過客棧旁的馬廄。月光下,馬廄中拴著七八匹馬,其中三四匹的鞍具或掛飾上,赫然有著名劍山莊劍穗與正氣盟特有的標記。馬匹在此,人卻不見蹤影,亦未在客棧堂內見到這些門派的弟子。
他心頭寒意更甚。這些名門正派的弟子,是已然遭遇不測,還是……與這「歸林客棧」,甚至與那「鬼母」,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夜色深沉,驢車的吱呀聲與遠處山中偶爾傳來的、似哭似笑的夜梟啼鳴混雜在一起。前方密林小徑蜿蜒,通往更深邃的黑暗。沈孤鴻握緊了腰間「無鋒」的劍柄,與林汐一同,如同兩道無聲的幽魂,緊隨其後。
太行山南麓的真相,或許就在這條路的盡頭。而那「鬼母」與幽冥道的面目,也即將揭開更為猙獰的一角。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pUCy1Fns


